—— 一夢如莊周,方知別家事。
辰時,天方擦亮,唐桑榆就醒了過來,她覺著這一覺睡得很長,全身都沒了力氣,一抬頭腦袋就暈乎乎的。
“玉蕊兒。“
“哎。“已經穿戴整齊的玉蕊兒從外間走進來,玉蕊兒年十八,長了唐桑榆兩歲,卻是從小伺候唐桑榆到大的。臉蛋長得平淡,卻有一雙睿亮的眼睛,把個平淡的臉添了幾分清麗。身高堪堪高了一個頭,不胖卻看著結實,走起路來風風火火的,一看就是手腳極利索的人。
“姐兒起來了。“玉蕊兒給唐桑榆把枕頭立起來靠在背上,然后再把被子往臂上壓一壓。這初春的天氣是有點涼的,更何況唐桑榆前幾天才病了一場。
唐桑榆借著玉蕊兒的手坐了起來,靠在床頭上深噓了一口氣,方覺沒剛才那么暈了。
“玉蕊兒,我做夢了。“
玉蕊兒呵呵地笑著:”姐兒這說得,誰每天睡覺不做夢呢。“說著又出去給玉蕊兒燒洗漱的水去了。
“不是……“唐桑榆才要解釋,見玉蕊兒又風風火火地出去了,才住了口。
她是真的做夢了,而且是很奇怪的夢。她在夢里過了好多年,那個夢里有許多奇怪的事物,在那個夢里,她還有另一個家,另一個母親和父親。那邊的人可以坐飛機在天上飛,可以坐汽車在地上行得飛快。還有用來聯系別人的手機。她的家庭很圓滿,不像現實里父母離世還投靠在別人家。在那個夢里,她過得很幸福。和許多同學一起上學,去旅游,有自己的理想。很快的長大成人,大學畢業后迎來了自己的婚禮。結婚對象是自己公司的經理,富二代,卻對她很好。
然而好景不長,婚禮前她去置辦兩人新家的家具,卻在半路遇見了車禍。就這樣,她夢里的人生,在二十五歲的時候走到了盡頭。
在夢里,她叫婁羽。而這里,她是唐桑榆,唐家旁支的女兒,爹娘從小不在了,便投靠著唐家活到大。沒有受過天倫之樂,不知什么叫無憂無慮。在這樣龐大的家里,只有無聲無息方能安穩。
也虧得唐桑榆的性格灑脫自由,不然從小到大受的那些氣加起來早不能過了。她憶起來,自己這病也是前些日子被人推到小湖里,才發熱了一夜,又昏了幾天得來的。
”姐兒,快些起來,身子好了今早得去請安,不然那玉錦丫頭又要叨叨閑話,聽著怪煩人的。“玉蕊兒端著盆熱水進來放在盆架子上,然后走過來扶著唐桑榆下床。先給她穿一件白色立領中衣,外面套翠綠色襖子,配一條鵝黃百褶裙。
唐玉錦是二房的嫡女,二夫人兩個兒子,就得了這一個女兒,疼得跟個什么似的,給個性子慣得刁蠻任性,看誰都低她一頭,特別是唐桑榆,覺著是旁支里來投靠的,算不得自己家里人,從小到大百般捉弄。直要捉弄得自己開心了才罷休。
“這套衣衫還是去年年底做的,今年的該說應該發來了,結果公中一直沒發。也虧得大小姐前幾天才訂了幾套金碧閣的頭面回來,歡喜得跟什么似的。大夫人現在連這些體面也不顧了。“玉蕊兒一邊從桌上的素木箱里挑挑選選了一根銀角珍珠簪子給唐桑榆戴上,一邊嘴里碎碎念個不停。
唐桑榆看著玉蕊兒那老媽子的樣子就呵呵的笑,氣得玉蕊兒直說她心大。
唐桑榆心可不大,不過是不在意這些而已。而且也不知怎的,平日里這些衣服首飾都是穿慣用慣了的,如今卻覺得渾身不舒服。想念她在那個夢里,那時候多隨意,早上上學上班起得晚了,隨手扎一個馬尾就出門了。
呵,又想那個夢了。唐桑榆搖搖頭,自己是不是魔障了。
一切完畢,玉蕊兒臨出門給塞了個手爐,說是現在天還冷著,怕姐兒再頭痛腦熱的。
兩人一路走到老太太的沉香苑前,停下來理了理裙角,然后才走進去。天冷著,門口沒有通報的人,兩人自顧走進去,先走過瑤光水榭,再過一個院門,才到了世安堂。
老遠就聽見里面歡聲笑語,一聽便是唐玉錦那尖細的聲音。
“老太太您看大姐姐的頭面多好看,怎的玉錦就沒有一套。“呵,這唐玉錦大清早找不自在呢,去招惹唐晶柔。
“金碧閣從來都是拿著訂單子做東西,晶柔的也是去年年底生辰的時候,大爺給她訂了當作生辰禮的。玉錦你要是想要就叫你娘去訂個訂單子,想要現訂現拿怕是不行。“這是大夫人付氏的聲音,一貫的慵懶卻不讓人的氣勢,直梗得玉錦這小丫頭片子說不出話。
“玉錦你也是的,這大姐姐的頭面戴著好看也是大姐姐人長得好看,你有大姐姐好看嗎?“這是唐玉錦的娘二夫人秦氏的聲音,人稱笑面虎。見誰都樂呵,在這府里還沒和誰紅過臉。她說完大家就跟著笑起來,都當唐玉錦小丫頭逗著好玩兒。
唐桑榆走進去,果然見唐晶柔嘴角翹著,雖遮掩著,但誰都看得出來她這是高興了。而唐玉錦臉上淡淡的,也沒跟著二夫人說下去,可見心里是不服。
“桑榆來了。”老夫人第一個看見唐桑榆進來,便對她招了招手,唐桑榆走到老夫人跟前,右手壓左手,屈膝作了個萬福禮,又站起來,說到:“老夫人萬安,前些日子病著沒來給您請安,如今病好了,便來請安了。”
大堂里燈火通明,地下燒著地龍,暖和卻不干燥。左上角丫鬟正蹲坐在案幾前磨香粉,用香勺舀進香爐,再用平灰押一層層壓平,最后放上一個香片點燃,蓋上爐蓋子,便見裊裊青煙。
只見老夫人坐在上方,眼神和藹卻不減威儀,頭戴紅色兩鳳銜珠抹額,身上一套玄色立領長裙,外一件茬金絲的紅色褙子,領子上一條黑亮的沉香串,手里墊著蜀錦套子手爐。
估計這一身行頭夠買十個LV了。唐桑榆心里想著,卻又覺著自己瘋言瘋語的實在好笑。
“少個幾天請安不打緊,身子可好了?”
唐桑榆剛坐下又站起來:”回您的話,好了大半了,再養幾天便好。“
老太太點點頭,唐桑榆復又坐下。
剛坐下,那頭的唐玉錦便說話了:”榆姐姐你來得晚,之前大伯母說大伯他們今晚就回來了,要在清芷廳吃團圓宴,你晚上可別遲到了,到時候早些過來,我們跟著老太太去聽戲。“
唐家大爺二爺四年前去了京上上任,雖說唐家老太爺生前是江寧郡王,卻不是世襲的,到了大爺二爺這一代,依舊得照著規制考著進官場再一層層上封。也是唐家后繼有人,唐大爺從內閣中書一直到如今的內閣學士,唐二爺也跟在后頭當了內閣侍讀學士。可見唐家比起老太爺還在世的時候,也是絲毫不遜色的。再加上唐家大少爺今年上京考上進士,一時間江南一帶欲來說媒的人快踏破門檻,卻被老太太一句幼子年小給打發了回去。
年小?唐家大少爺今年已經滿十九了,放別人家里娃都有了好不好!那些被打發回去的人敢怒不敢言,只有打算著等大少爺回來了再說說看。
聽著唐玉錦的話,唐桑榆想了想,說:“聽戲就算了,我才病好,太鬧了怕晚上頭疼,到時我直接去廳里吃飯就好。”
唐玉錦見被拒了,哼了一聲便不再說話,仿佛是惱了唐桑榆不識抬舉。
唐桑榆見她惱了也不當回事,自顧自的拿著茶盞喝茶,不再言語。
二夫人秦氏笑著看過來,她本就珠圓玉潤,體態豐滿,這一笑當真是讓人好生親切。她關切地問:“榆姐兒病了后看著又瘦了些,本就不夠胖,臉瓜子都窩下去了。可是病著的時候沒吃好?”
正在喝茶的大夫人放下了茶盞,眼睛也掃了過來。
唐桑榆回答說:“不是沒吃好,每天都有送過來許多珍補的,可怪我在病中實在沒胃口,每天勉強吃了些,多數是吃那些子湯藥,自然就瘦了。”
說罷見大夫人又轉回了頭拿起了茶盞。
二夫人哦了一聲,又笑瞇瞇地說:“天天喝著苦哈哈的湯藥,是怪讓人沒胃口的,也不怪我非說你憔悴,“說著她拿眼睛瞧了瞧老太太,接著又說:“你看看你這丫頭,病好了就該穿亮麗一點的,穿這么素凈的把病態也給襯出來了。不過我瞧著這衣裳….是去年做的了吧?怎的還在穿。”
說完又看看其他人,仿佛在說玩笑一樣,逗得其他人真當玩笑一樣笑了幾句。卻不包括明白人。只見大夫人冷著臉放下茶盞,瞥了眼二夫人。
老太太見大家伙笑了,又看了看大夫人,便也跟著笑著說:“早上玉錦說沒頭面,現在又說到衣裳了,馬上大兒他們也回來了,那咱就圖個熱鬧,將這些丫頭的衣裳首飾都做一批新的出來,錢從公中出,瑩丫頭,你安排人來把她們的尺寸量了,完了就趕緊制吧。”
瑩丫頭是大夫人的小名,大夫人站起來,回到:“是。”
堂里頓時響起一片“謝老太太”“謝大伯母”的打趣話。
二夫人也打趣到:“瞧你們那出息樣,一件衣服就收買你們了,小沒心肝的,你也是”她用手指點著唐玉錦的額頭:“一說做新衣裳就眼睛冒星,去,給你大伯母做女兒去,我不要你做女兒了。”直說得唐玉錦摟著她的手死活不放,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這時請安也算結尾了,見老夫人有些困乏,大家便陸續退出來。到了門口遇見大夫人還沒上攆,便給她行了一禮,待要走時,卻聽大夫人說:“你病剛好些,多穿點衣裳別再受了涼,有什么想吃的叫玉蕊兒來告了我,別委屈了自己。”
說完也不等唐桑榆回話,便捏著帕子上攆走了。
唐桑榆云里霧里。合著這是在怪她剛才裝可憐?唐桑榆此刻真是醉醉的,這叫什么,這叫大鬼打架,小鬼遭殃啊。
兩人走遠了,見沒人,玉蕊兒才氣悶地說:“明明是二夫人挑唆的事兒,怎的怪到姐兒身上來了。何況今年沒送新衣裳也是事實,她還氣了。”
唐桑榆止住她:“可別說了,這么點事兒你也能氣。”
玉蕊兒瞥了她一眼,說:“我可沒氣,又沒給我氣受,你氣不氣那是你自己的事,你看得開那也挺好,俗話說,傻人有傻福不是。”
唐桑榆一巴掌打到她肩膀上:“你才傻,你全家都傻。”
這一巴掌雖響,但唐桑榆力氣小,玉蕊兒人也結實,打起來實在不痛不癢的,反倒是唐桑榆的手心隱隱作麻。玉蕊兒偏還作聲作氣地喊:“哎呀,好痛呀,小姐虐打奴婢了,我要告訴老太太去。”
這時只見唐玉錦從旁邊的假山后走出來,用扇子遮了半邊臉幸災樂禍地說:“榆姐姐,你們在干嘛呢?我怎么聽著你在打玉蕊兒?”
不怪唐玉錦拿這個說事,是玉蕊兒身份本就不一般,她奶是老太太從娘家帶來的陪嫁丫鬟,從小陪著老太太長大的,對老太太忠心耿耿,情分如同姐妹。而且后來因為救老太太一命去世了,使得老太太念她念了許多年。而玉蕊兒又是她的孫女,可以說,玉蕊兒是老太太看著長大的,疼她不比府上的小姐少。就連名字撞了二小姐唐玉錦的名字,老太太也沒說過改字。
這時撞見唐桑榆毒打玉蕊兒,唐玉錦怎能不笑?她覺得自己要是去老太太面前捅一簍子,這唐桑榆的日子就沒法過了。
她本就不待見這二人,一個唐家旁支也敢來唐家住了這么多年,還和她這個嫡出小姐沒兩樣,另一個區區丫鬟也敢撞她的名。這讓她心里一直對這兩人極度厭惡。這次讓她撞見了,那就別怪她落井下石了。
卻見剛才還哭兮兮的玉蕊兒立馬恭敬起來,朝著唐玉錦做了個輯,說到:“二小姐說的哪里話,什么打不打的,方才是我和小姐玩笑呢。”
“玩笑”玉錦嗤笑了一聲:“那就當玩笑吧,你們主仆間吵吵鬧鬧的我也不懂,不過玉蕊兒我還是要奉勸你,雖然你在府里地位不一般,但也要明白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的,像剛才說大夫人的壞話,我聽見了還好,要是被有心人聽見了…”她捏著扇子轉了個圈,復又對著玉蕊兒說到:“你可得想想你自己的下場。”
說罷就見玉蕊兒跪了下來,頭伏在手背上:“奴婢知錯,但愿受罰。”
玉錦用扇子遮著嘴呵呵地笑了兩聲,說:“可不是我要罰你,是你自己愿跪的。”
她再看向唐桑榆,卻見唐桑榆一臉淡然,壓根沒有想出頭說話的跡象,她哼了一聲,對地上的玉蕊兒說:“你愿跪到何時就跪到何時吧,不過看你的小姐也沒有為你求情的打算,你這膝蓋怕是要受苦了。”說完便轉過身走了。
待唐玉錦走遠了,唐桑榆蹲下盯著玉蕊兒,本以為她要說什么疼人的話,卻只見她面帶嫌棄地說:“看吧,叫你別在外面說別人的閑話,遭報應了吧。膝蓋痛嗎?痛痛就習慣了。”
只把玉蕊兒氣得咬牙切齒:“你倒是很平靜嘛,下次受病受傷了也別找我,痛痛就習慣了!”
唐桑榆一點不愧疚地指著她痛心疾首的說:“你這個人,關心你還甩臉子給我,我的心好痛。”
玉蕊兒冷笑一聲站起來,捋了捋裙擺,不屑的瞥她一眼:“智障。”說完就頭也不回的走了。
只剩唐桑榆在風中凌亂,然后跟在她屁股后面吼:“你怎么罵人呢!哎你去哪兒?你不是要罰跪嗎?你還沒跪完呢!我要去告訴唐玉錦,你陽奉陰違!你消極怠工!”
只聽見遙遠的風里飄來一個淡淡的“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