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事會議散了以后,種去病、曲端、蒙兀爾先后告退,蕭駿這才重新參拜折彥沖等伯父三人。
折彥沖看了蕭駿一眼,嘆道:“這些孩子交在應麒手里,卻都學的太文了。你看看,駿兒哪里有一點鐵奴的樣子?若不是他這張臉,我都要以為是應麒的兒子了。”
蕭駿心頭一緊,楊開遠已經微笑道:“大哥,打仗又不是什么好事情,我們這代人是沒辦法。眼下我們還打得動,再過個一二十年,天下多半便定了。那時候需要的便不是武功之才,而是文治之才了。所以孩子們多讀些書也沒什么不好的。馬上得天下,卻不能馬上治天下啊。”
折彥沖還未說話,蕭鐵奴冷冷道:“大哥,這崽子讓我帶著吧。讓他在風雪中熬個兩年,自然就出息了。”
楊開遠驚道:“你這幾年來南征北戰,都沒心思照顧這些孩子。跟在你身邊的兒子已死了四個了,你就”
蕭鐵奴不等他說完便打斷道:“我蕭鐵奴的兒子居然熬不得那點苦,那是該死!難道要我養一幫長命百歲的廢物么?那我寧可沒有兒子!”
蕭駿聽得心里一寒。
楊開遠勸道:“鐵奴,你二十幾個崽子里頭,沒夭折的就他最大了,他又習慣了后方的生活,不如便讓他在南邊安心讀書吧。”
蕭鐵奴問折彥沖:“大哥,你怎么說?”
折彥沖默然片刻,問蕭駿:“你怎么說?”
蕭駿看看折彥沖,看看楊開遠,再看看他父親,終于一咬牙道:“我愿跟爹爹,最多死了,也不做廢物。”
折彥沖哈哈大笑道:“好,這才有幾分鐵奴的樣子呢!”
兄弟幾人散了以后,蕭鐵奴回到大帳,蕭駿跟在后面,叫道:“爹爹”便要敘別來之情,蕭鐵奴卻怒眉道:“這是在軍中,叫什么爹爹!”
蕭駿沒經歷過這等情境,楊應麒對他素來親近,楊開遠亦對他寬厚,就是折彥沖也沒對他大聲呼喝過,這時被親生父親這么一喝,忍不住全身發抖那不僅是害怕,也是傷心。不過他終于沒哭出來,忍住了道:“六將軍。”但聲音還是發抖。
蕭鐵奴喝道:“六將軍是我的老部下才叫的,你一個新兵,叫什么六將軍!”
蕭駿眼淚終于忍不住滾了出來,大聲叫道:“蕭帥!”
蕭鐵奴哼了一聲道:“哭什么!你是娘們么?滾出去!”
蕭駿顫著身子退出來,竟不知如何是好,帳外種去病蒙兀爾望見,蒙兀爾頗為不忍,種去病入帳問道:“六將軍,怎么安置這孩子?”
蕭鐵奴道:“讓他洗馬去!”
種去病奇道:“洗馬?”
“不錯。”蕭鐵奴道:“等什么時候他把應麒灌進他腦袋里的東西全忘了,再給他刀,讓他知道什么是打仗,什么是殺人!”
種去病不敢違拗,真個安排蕭駿去洗馬,蕭駿雖然練過武藝,但哪里干過這等活,沒洗得多久,手便酸疼難當,他尚未編入行伍,沒有長官也沒有同袍,馬夫們又不敢來和他說話,所以吃飯時也沒人來通知他,到了晚上,也不知道去哪里睡覺,最后實在受不住了,便躺在馬棚內瞌睡,夜里又被老鼠給驚醒。當晚饑寒難忍,對比在楊應麒羽翼下的生活,當真有如地獄天堂之別。
蕭駿抱著干草,一邊流淚一邊自己抹干,心里總是晃過楊應麒的影子,但隨即又告誡自己:“不要想七叔,不要想七叔”卻又忍不住想,在他背負叛徒之子的那段日子里,夜里常常要躲在楊應麒的被窩里才能睡得著。那段時間楊應麒也過得艱難,經常把事務帶到住處,理事到通宵,蕭駿或在被窩中望見楊應麒的背影,或醒來后發現楊應麒躺在自己身旁,這樣才能闔上眼再睡一二個時辰。現在他爹爹平反了,漢部外事大順,他蕭駿更因此成為漢廷軍方最顯赫的功臣之子,在后方人人見到他都哈腰點頭,誰知世事難料,與父親重逢之后竟要再次忍受這等苦楚。
“他真是我爹爹么?”
蕭鐵奴的眼睛好冷酷,半點看不到父子溫情,蕭駿閉上眼皮后,必須幻想楊應麒的背影才能得到一點暖意。
“不,不能想七叔,爹爹剛才在帳內說過,我要把七叔給忘光了,那樣,那樣他才會重新認我做兒子,一定是這樣的,一定是這樣的!”
蕭駿心里的斗爭雖然與楊應麒有關,但我們這位楊相爺并不知道。得到折彥沖的召令后他便啟程趕來燕京。楊應麒進入燕京之后見到滿目瘡痍,甚是感嘆,這時聽了屬吏來報,才知道折彥沖已不在燕京中住,今日一早便搬到城外西山大營去了。
楊應麒心想:“燕京這等樣子,如何住得人?”心里忽然對在此立都有了動搖。他從來信服因地制宜,而不喜平地起高樓,但想想軍政商工各方的準備,多年來都是按照以此為都進行設想安排,此時扭轉,代價更大,所以這猶豫只持續了片刻便罷,問左右:“如今燕京城最高長官是誰?”
屬吏報:“三將軍尚在城中。”
楊應麒又問主政長官,屬吏道:“是盧克忠大人。”
楊應麒心道:“他來得倒快!”原來韓昉進塘沽后請調盧克忠為燕京之守,楊應麒已經答應。他本來想吩咐燕京主政長官清理城內廢墟殘壁,以備重建,但一聽說是盧克忠,便非常信任地沒說什么,徑往大營來見折彥沖。
折彥沖的使者已將上次軍事會議的情況告訴楊應麒,所以楊應麒來燕京的路上已想定了主意。到西山大營時已是入夜,他趕了一天的路,但這時精神仍旺,問知折彥沖尚未就寢,便不休息,直入折彥沖帳中議事。
折彥沖正在用膳,見他來,便推一份肉脯,命人添一碗魚羹,楊應麒也不多言,坐下就吃。
楊應麒吃的慢,折彥沖吃的快,先漱了口洗了手,問楊應麒:“你大嫂到了么?”
“還沒。”
折彥沖沉默半晌,又問:“她還生氣不?”
楊應麒道:“我出發之前曾去見過她,那時覺得大嫂對會寧的事情還有些放在心上,現在或許已沒什么了。那畢竟是國事,怨不得誰。”
折彥沖嗯了一聲,楊應麒又道:“不過大嫂有些擔心完顏亶和完顏亮,我已經答應盡量周全,大哥你的意思呢?”
折彥沖想了想,說道:“這兩個是二房的孽種,留著恐怕會有后患。”
楊應麒道:“這兩個孩子我見過,都很喜歡讀書,不類女真,卻像漢家小子。”
折彥沖哦了一聲,道:“那好吧,你派兩個飽學之士給他們作老師,等局勢緩和下來,便送山東去,讓他們做學問詩文去。”
楊應麒點了點頭,推了碗筷碟盤,洗手漱口,等侍從收拾好退下,才說道:“漠北之事,大哥你如何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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