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若蓮找了鎮(zhèn)上最簡陋的一家旅店投宿，為了省錢也為了安全和少一點(diǎn)麻煩，若蓮只要了一間房，經(jīng)過一番討價(jià)還價(jià)，最終定下了一家最便宜的房間。
    小二在前面掌著燈為他們帶路，一邊嘴里抱怨道，“夫人，您可以在這條街上打聽一下，就您出這點(diǎn)錢，去哪里能住上一間房？你們可真是撿到大便宜了。”
    若蓮撇撇嘴沒說話。葉勛不適合這種場合，跟在后面緘默不言。
    進(jìn)了房間，輪到若蓮抱怨了，“這屋子太破了！多長時(shí)間沒住過人了？都有一股霉味……”說著，若蓮趕緊推開窗子，“這屋子能住人嗎？你看看這桌子都快散架了吧？”
    小二斜倪著兩個(gè)人，“你們出的錢能住上這樣的已經(jīng)不錯(cuò)了，要不多出些銀子我給你們換間上房？”
    若蓮眼神向葉勛詢問過去，葉勛低頭答道，“就一晚上，將就吧。”
    小二便朗聲道，“那兩位客官就早點(diǎn)休息吧。”說著，小二轉(zhuǎn)身要走，突又想起什么折轉(zhuǎn)回來，一臉狡黠的笑道，“兩位晚上悠著點(diǎn)，別搞出太大動靜。這床也不甚結(jié)實(shí)，折騰壞了是要賠錢的。”
    葉勛先是一愣，當(dāng)明白了小二的意思后，臉‘登時(shí)’紅到了耳朵根。
    若蓮瞥了他一眼，對小二嚷道，“廢什么話！有你這樣的小二，怪不得店里的生意不好。這床鋪得也太薄了，我喜歡睡軟一點(diǎn)的，去幫忙再拿兩床被子來。”
    “喲，夫人，店里還真沒有多余的被子，每間屋子就一床。”
    若蓮眼珠轉(zhuǎn)了一下，“不是有很多空房嗎？我去其他房間拿兩床，就不勞煩您了。”
    “行，夫人記得明天早上用完就送回去。別讓我們掌柜的看見。”
    若蓮沖他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
    小二上下打量了一下葉勛，又沖若蓮意味深長的笑笑，“祝二位一夜安寢，小的不打擾了。”
    聽到小二‘登登’下樓的聲音，若蓮才把目光轉(zhuǎn)向一旁局促不安的葉勛，“這個(gè)小二嘴是夠欠的！你也是，出門在外臉皮這么薄怎么行？別杵在那兒了，我去隔壁抱兩床被子，你把床上的席子拿下來，鋪地上。今晚我睡床，你睡地上。”
    熄了燈，兩個(gè)人安靜的躺著自己被窩了。葉勛更是連翻身都不敢，生怕弄出了動靜。好一會兒床上傳來若蓮的聲音，“你睡了嗎？”
    葉勛在黑暗中警惕地睜開眼睛，“還沒。”
    “地上冷不冷？”
    “不冷。”
    黑暗中若蓮的眼睛閃著亮，胸膛起伏不定，她咬咬嘴唇終于說道，“我睡床你睡地下，你也不用覺得冤。我到你們家這些年天天都打地鋪。”
    葉勛很驚訝，大腦飛快地轉(zhuǎn)著：她的意思是說她和我父親有名無實(shí)？她怎么突然跟我說這個(gè)？有什么目的嗎？我該怎么回應(yīng)她……空氣里安靜異常，葉勛不知如何回答，只得沉默。
    好一會兒，若蓮翻了一個(gè)身，“睡吧，明天還得趕路。”
    趕路累了，葉勛和若蓮坐在一處墻根下，啃干糧。葉勛被干糧噎得咽不下去，若蓮遞過來的水囊，葉勛接過‘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才捶著胸口松了口氣。若蓮則望著街上一個(gè)方向出神，葉勛也望去，是一家四口在街心賣藝，圍著他們看的人寥寥無幾。
    若蓮?fù)蝗徽f，“咱們這樣可不行，身上的錢頂不了幾天了。這樣什么時(shí)候才能到家？我們得需要買一匹馬。”
    “買馬？咱們不是快連吃飯、住店的錢都沒了嗎？哪里還有錢買馬？”葉勛一臉困惑道。
    “那點(diǎn)錢早晚都得沒了的。我們不能坐吃山空，得想辦法掙錢呀！”說著若蓮眼睛亮亮的盯著葉勛。
    葉勛被她盯得心里有些發(fā)毛，自覺不會有什么好事，“夫人，你什么意思？干嗎這么看著我？”
    若蓮?fù)磉厹惲藴悾懞玫男Φ溃澳憧茨且患宜目冢挥心莻€(gè)大一點(diǎn)的孩子會翻個(gè)跟頭，在街上賣藝還能勉強(qiáng)糊口。何況你一身本事呢？”
    葉勛連忙往后挪了挪，“夫人，您什么意思？讓我也去賣藝？不行！不行！我畢竟是有功名在身的，傳出去別人怎么看我？”
    若蓮撇嘴道，“人都快活不下去了，還在乎那些虛名？況且，這里誰認(rèn)識你是誰呀？”
    葉勛還是連連搖頭，“不行，我從小習(xí)武識禮，怎會為了這一口飯而折腰呢？我寧可餓死也不會去干這個(gè)！”
    若蓮生氣了，‘登地’站起來了“你是謙謙君子，不染銅臭！那你說現(xiàn)在怎么辦？我們的錢再怎么省，也只能維持三日，往后還要趕月余的路，接下來怎么辦？就為了你的高潔，我們就活活餓死？”
    葉勛有些為難，躊躇道：“要不，我尋些體力活干？”
    “你看看這個(gè)世道，哪哪都是吃不上飯的人，有了體力活還不得搶破頭，哪里還輪的上你？就算能找到了活，也沒有多少錢，就夠填飽肚子。什么時(shí)候才能買上一匹馬呀？沒有馬咱們何年何月才能到杭州呀？”
    葉勛看了看不遠(yuǎn)處那一家四口，他們在人群中跑跳飛串、耍寶討好，跟乞討無異。他轉(zhuǎn)臉痛苦地對若蓮道，“夫人，您別逼我。咱們……總會有辦法的。”
    “我逼你？”若蓮冷笑著坐回去，隨即又定定地望著他，“還有一個(gè)辦法，就是……你把我給賣了。你拿著錢，買匹馬回杭州后，如果不怕我辱沒了你們?nèi)~家的聲譽(yù)，就拿錢來贖我，如果不愿意也無妨，我反正也有吃有喝的……”
    葉勛打斷她，“夫人！”
    “怎么？以為我跟你說笑呢。你別說，如果跟活活餓死比起來，我寧可被賣，至少有口飯吃。你不愿意，我就自己把自己買了，到時(shí)候分一半錢給你。”
    “夫人！就算葉勛粉身碎骨也不會讓夫人把自己賣了呀？”
    若蓮白了他一眼，“你粉身碎骨？你是打算把自己切碎了賣肉嗎？”
    葉勛低頭一笑，然后囁嚅地說，“可是我身上沒有劍……”
    若蓮見他有松動，立刻來了精神，“這有何難？等著！”
    若蓮起身到了一個(gè)賣刀劍的攤位，跟老板不知說了什么，老板竟然答應(yīng)讓她選了一把劍帶過來。若蓮帶著劍笑著沖葉勛走過來，葉勛緊張地心‘砰砰’跳個(gè)不停。
    “拿著！”若蓮把劍遞給他，“別扭扭捏捏的！你只管舞你的劍，什么都不用說，就像在家里練劍一樣。一切都交給我。”
    葉勛接過劍，在手里晃了兩下，劍做工比較粗糙，很輕，但也勉強(qiáng)可以用。葉勛跟在若蓮身后，兩個(gè)人到街心，葉勛把腦袋幾乎要埋到胸口。若蓮則像一個(gè)老江湖似的對來往的人一抱拳，“走過路過的大哥、大姐、大叔、大娘、妹妹、弟弟們，大家請留步。我夫妻二人今天路過貴寶地，出門在外誰都難免遇到些難處，如今我二人已身無分文，因?yàn)檫€有很遠(yuǎn)的路要趕，不得已，只得用自己的薄藝換些盤纏，大家有錢的捧個(gè)錢場，沒錢的捧個(gè)人場。我夫妻二人再此謝過了！”
    若蓮給了葉勛一個(gè)眼色，葉勛便開始舞起劍來。葉勛盡量麻痹自己，讓自己不去看那些駐足觀看的人，把他們想象成一棵棵樹，想象自己在家中花園里舞劍。由于葉勛劍法實(shí)在精妙，舞起來不但‘嗖嗖’生風(fēng)，還很優(yōu)美流暢，很快人也越聚越多，圍著一家四口的那些人也轉(zhuǎn)向他們。叫好聲絡(luò)繹不絕，再加上葉勛本來就俊朗不凡，緊繃著的臉又多了幾分凜然正氣，讓那些看熱鬧的姑娘媳婦們都看得粉面潮熱、心旌蕩漾……
    舞畢，葉勛收起劍，給大家深深一躬。若蓮便張羅著收錢，雖也有個(gè)別的人一見收錢就退到后面，但大多數(shù)人還是愿意慷慨解囊的。很多小姑娘一邊往若蓮布袋里投錢，眼睛一邊瞟向葉勛……
    等圍觀的人散盡，若蓮喜眉笑眼掂量著一布袋的銅板對葉勛說“看看，還不少呢。”
    葉勛表情很冷淡，只是哼了一聲。他察覺到旁邊不遠(yuǎn)那一家四口似乎起了爭執(zhí)，那位大哥正阻止他媳婦干什么。他轉(zhuǎn)過臉來看他們，那位大哥見葉勛看他們，便不再出聲，那位大姐卻三步兩步走過來，沖著葉勛就喊，“你們還講不講江湖道義？是我們先來的，你們一來，所有人都去你們那里了……”
    看到葉勛正不知如何是好，若蓮連忙攔在葉勛前面。“什么江湖道義？這又不是你們家的地方？賣藝就是要各憑本事，沒人看你們，怪的了我們？”
    葉勛扭頭看那爺仨，那位大哥和大一點(diǎn)的孩子連忙躲閃著他的目光，低下頭。小一點(diǎn)的孩子還什么都不懂，兀自玩耍。葉勛向他們走過去，若蓮和那位大姐也不吵了，都扭著臉看他。
    葉勛走向那個(gè)大一點(diǎn)的男孩，這個(gè)男孩精瘦黝黑，但一臉堅(jiān)毅，會打把勢、翻跟頭，也是家里表演的主力。葉勛在他身邊蹲下和藹可親的笑道，“小弟弟，你多大了？”
    小男孩看了看父親，見父親沖自己點(diǎn)點(diǎn)頭，便回答，“俺九歲了。”
    “這么小就能幫著父母養(yǎng)家，養(yǎng)弟弟了，你真棒！”小男孩笑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你上學(xué)堂了嗎？”小男孩搖搖頭。
    旁邊孩子的父親，喊過孩子的母親有些抱歉的說：“兄弟，別介意啊？女人就是頭發(fā)長見識短。我們自己表演的不行，沒人看，跟別人何干？話說回來了，兄弟，你的劍耍得是真好。”
    “是嗎？”葉勛一笑又轉(zhuǎn)向小男孩，“小弟弟你覺得呢？”小男孩很真誠的點(diǎn)點(diǎn)頭。“有機(jī)會哥哥教你。大哥，你們一家人為什么要出來？靠賣藝為生哪里是長久之計(jì)呀？”
    “可不是嗎？如果有你那兩下子倒還好，可是我們又沒有什么大本事。要不是家里遭了災(zāi)，誰愿意出來呀？今年莊稼顆粒無收，在家里就得等著餓死……”
    聽到大哥說這些，孩子母親竟然哭了起來，“在外面也是吃了這頓沒下頓的，我們倒還好，孩子還小跟著我們受罪了。”
    “哭什么哭！”男人呵斥道，“咱們山東人走哪里沒人說個(gè)不字，就算餓死，也不能胡攪蠻纏呀！”
    葉勛看向若蓮，若蓮也盯著他，“夫人，咱們把錢都給他們吧？他們拖兒帶女的，咱們就兩個(gè)大人怎么都能忍。”聽聞，幾個(gè)人都驚得瞪大了眼睛。
    若蓮連連擺首道，“我們這也快斷了吃喝呀！都給了人家咱們怎么吃飯？怎么住店？不是我們還要存錢買馬嗎？”
    “兄弟，真不用！”那位大哥站起來攔著葉勛，“我們知道你們也不容易。要不然誰會干這個(gè)呀。”
    “這樣大哥大姐，你們也別爭了，咱們把這些錢分開一家一半。”葉勛不去看若蓮狠瞪自己的眼，從她手里接過錢，讓小男孩掀起衣角倒了一半進(jìn)去。“大哥大姐，我挺喜歡這個(gè)孩子的，你們別老在外奔波了，早早帶孩子回去。等年頭好了，把地?cái)[弄好，讓孩子上個(gè)學(xué)。要不這么好的孩子就荒廢了。”
    夫妻倆感激涕零，對葉勛千恩萬謝……
    路上若蓮一直在嘮叨，“你倒是大方呀！我這吆喝了半天，嗓子都喊啞了，你倒好，一句話就把錢分給別人一半。”
    葉勛笑而不語。
    “你還買不買馬了？照你這樣，我們什么時(shí)候能存夠買馬的錢？”
    “夫人，您不覺得那對夫妻帶著兩個(gè)孩子很可憐嗎？”
    “這天下可憐的人多了去了，你得先讓自己吃飽了再顧別人啊！”
    “我知道夫人心很軟，也覺得他們一家四口可憐，要不我給他們錢時(shí)，您怎么不攔著我呢。”
    若蓮終于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