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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行半月,不習(xí)水性的魏家兒郎泰半學(xué)會了游水。
    魏家開了個頭,其余幾家也效而仿之,只要船速減慢,就有不少旱鴨子撲騰撲騰入水。
    就是魏家的榮老爺仿若稱砣，一下水就沉，半月無絲毫進(jìn)展。
    大船再行半月,岸邊風(fēng)景從荒涼逐漸轉(zhuǎn)為青翠壯觀，太子下令靠查看的次數(shù)便也多了起來，一直緊攏不松的眉頭也輕松了一些。
    “可是到了西海？”底下人心中泛起嘀咕,連白氏也不例外,這日太子下令護(hù)衛(wèi)隊上岸后,她與賴云煙道。
    賴云煙坐在船頭刺繡，她手上功夫還算可以,只是常年不握針，為了打發(fā)時間重新握針，也是練了好幾日才找回點手感，這時正格外關(guān)注地盯著繡框，聽到白氏的話，她頗有點茫茫然地抬頭，望了碧波蕩漾的江面一眼，道，“我也不知，問瑾榮去。”
    “是。”白氏欠了欠身，安靜地退了下去。
    白氏自上了船就服貼了許多，賴云煙不管她心里怎么想的，只要不明著給她刺頭，她看白氏能有多順眼就多順眼。
    本就不帶刺，非要亮爪子，真是憑白徒惹是非。
    白氏來見，賴云煙準(zhǔn)了，賴十娘來見，她還是給推了。
    船只不大，她坐在窗口還聽到賴十娘有些悲傷地在問，“姐姐今個兒還是不見我么？”
    姐姐當(dāng)然不見，叫主母，叫長嫂，她興許還會見上一見。
    賴云煙沒把賴十娘再當(dāng)娘家人，賴十娘要是認(rèn)不清，幫著太子把賴家陪進(jìn)去還肖想自個兒是賴家人，那么她們這圈子還得一直往下兜。
    **
    京中情況不好，各地造反，自國師開了口戒，人人都想逃一條生路，宣京也不再像頭一年那般固若金湯。
    船行再幾日，太子那邊就得了訊，說已有幾路人馬跟了過來，而途中更是死傷了數(shù)萬人，不少人連天山都沒上。
    還有異族之人，就是王族，也紛紛西行。
    大陸要沉之事，信的人太多，于是不信的人都信了。
    事態(tài)有一些不可控起來，宣京的人也急于知道他們走到哪了。
    太子洋洋灑灑幾十頁紙，把魏瑾泓寫的見聞放一塊，讓探子回報。
    信鴿，信鷹因路途太遠(yuǎn)不可靠，大半距離只能靠人力奔波，想來，宣京收到信，至少也在數(shù)月以后。
    賴云煙這邊沒了賴家的人，已經(jīng)久不見京中來的信了，只有魏家的密報可看，也算聊勝于無。
    他們走在最前面，后面的人想著他們已到蓬萊仙境，追趕的腳步便更快了，不出十日就又收到信，馬金人已有船只入了這大江，來人數(shù)量頗多，將近千人之隊。
    “這下可好。”一看完魏家的密報，賴云煙撫掌，如若不是她嘴角含著嘆息，魏家人都認(rèn)為她是在幸災(zāi)樂禍。
    魏家?guī)兹硕荚谧彘L的主艙議事，魏瑾榮眼皮跳了跳，假裝自己沒聽到賴云煙的話，對魏瑾泓說道，“馬金人驍勇善戰(zhàn)，怕是不好對付。”
    “嗯。”魏瑾泓輕頷了下首。
    “那，只有化敵為友這條路了？”魏瑾榮手指輕彈桌面，詢問道。
    魏瑾泓再行點了一下頭。
    “太子那怎么說？”
    “由我主事。”魏瑾泓淡淡道。
    賴云煙“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引來魏瑾泓朝她掃來的眼光。
    “太子派你送死有一手。”賴云煙真真感嘆道，目光悠遠(yuǎn)，在魏大人神色緩和之時，她又悠悠地補了一句，“不過，你是魏大人，最愛為皇上當(dāng)出頭鳥，不派你還能派誰。”
    長嫂來又嘲諷長兄，魏家?guī)兹巳即瓜铝祟^，全視作聽而不聞。
    “如你話中之意，我不接誰接。”相比幾兄弟對他們嫂子的逃避，久經(jīng)折磨的魏大人淡定得很，“上下都認(rèn)為該我去。”
    “到時也活該你倒霉。”賴云煙覺得自己閑賦得久了，這嘴皮子的功夫就也拾起來了，這嘴皮沒個把門的，一見魏大人要倒霉，上下牙齒磕碰得挺厲害。
    “是。”相比她的刻薄，魏瑾泓就要顯得寬和得太多，微笑的臉看起來還是無人能奪他風(fēng)彩，他平平平靜靜地坐在這，連長相不俗，身份最為尊貴的太子也只及得上他一半。
    “唉，該你去。”他一笑，賴云煙也覺得活該他倒霉了。
    不派他去迷惑馬金人人心，還能派誰去？
    太子積威已多，人人臣服，可魏大人是天上謫仙，誰都仰望他。
    “咳。”眼見兄嫂已說了好幾句了，魏瑾榮輕咳了一聲，打斷了夫妻倆人特殊的感情交流。
    “你們接著說。”賴云煙也覺自己打斷正事不應(yīng)該，說完這話就軟下了身，懶懶地靠回了椅背。
    “就是不知還需多久才能到西海。”賴瑾榮看著桌面上新畫的地圖思忖道。
    知道時間，許多事才好開始打算。
    魏瑾泓看了眼大窗外，提筆在地圖上畫上山巒，“如若不出差池，半年即可。”
    他們準(zhǔn)備得充分，上了船，許多事就快了。
    “所以馬金人只能和，不能戰(zhàn)？”魏瑾榮試探問。
    魏瑾泓頷首。
    他們所帶之人，現(xiàn)在是沒有一個是廢人，便是丫頭，也具織布制器之能，傷一個都是損耗。
    “那到了西海呢？”魏瑾榮再問。
    魏瑾泓抬眼朝身邊的女人看去，見她拿起繡框，就知她已不耐，便問她，“你說呢？”
    “到哪都是誰的拳頭大誰說話，放諸四海皆一樣。”賴云煙端詳著自己繡的仙鶴云海圖，琢磨著自己的針線活是不是有點精妙了。
    花樣是魏大人畫的，布底為藍(lán)，她用的黑白線上，現(xiàn)在只繡了一半，但意境已然出來了。
    “我知道了，我們會仔細(xì)著人。”魏瑾允接了話。
    “偶爾也拿出來練練，別到時手生。”魏家人里，賴云煙現(xiàn)在看魏瑾允最順眼，所以與他說起話來，真是格外和睦。
    “遵大嫂金令。”賴云煙這么多年搜集了不少法子訓(xùn)練底下之人，所知甚多，魏瑾允這些天也得了她不少心得，待她也較以往要更為尊重一些。
    他不比魏家其他人的正經(jīng)，賴云煙的法子雖過于直接粗暴，有些還過于陰損，但簡單有效，是保命之法。
    得人活著，才有以后，才有將來。
    “老爺……”翠柏在外頭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何事？”
    “太子請您過去一趟。”
    這時太子的船往岸邊靠去，他們的船也半轉(zhuǎn)過了彎，緊隨其后。
    **
    眼看魏瑾泓跟隨太子上了岸，一路一直沒上過岸的賴云煙站在船頭看著他們。
    “您真不下去？”魏瑾榮站她身邊問，他們身后站著七個護(hù)衛(wèi)，圍了三層，隔開了船里的別的人，就連冬雨秋虹，也站在他們的身后。
    “不了。”賴云煙搖搖頭，太子還是對她忌諱得很，她還是不下去自討沒趣了。
    “聽說煦陽賢侄手臂的傷還沒好。”賴絕賴三他們被太子派在了最前面，能以性命護(hù)主的賴家兩忠仆不在，跟在太子身邊的賴煦陽要護(hù)主，下船之后總是有點小傷。
    “唉。”賴云煙嘆氣，頓了一會，對魏瑾榮淡淡道，“你看，我真是個婦道人家，心腸軟，上次就是冬雨落馬，也把我心疼了個半死，現(xiàn)在煦陽受傷，我更是心疼，可有什么法子，只能哭哭掉幾滴淚。”
    這哪是什么心腸軟，簡直就是在指桑罵槐，罵太子連身邊的人護(hù)不住，還不如她一介婦道人家傾身救丫環(huán)。
    雖說他們的話傳不到太子耳朵里，魏瑾榮聽到這話還是忍不住左右看了看。
    “唉。”賴云煙又嘆了口氣，想自己也只有在魏家人面前耍耍嘴皮子的本事，不禁自嘲道，“沒了譴用之人，確是什么本事都沒了。”
    “您就別這樣說了，”榮老爺搖頭，“一個個都把你當(dāng)老虎敬著，怕你都來不及，您這些話要是傳出去，便是連兄長都笑不出來。”
    太子確是折了她不少人，但她也隔三差五地通過各種方式哭訴自己命衰，便是這時，只當(dāng)著他的面，也不忘提及她沒有了的那些人。
    怕是說得久了，他們覺得太子虧欠他，而太子不如是想，最后都難免要被她左右。
    三人成虎，誰敢當(dāng)她是傻的。
    太子不防她，也是不可能，族兄為著她，都要在太子面前軟著些。
    這時下人來報，說白氏她們要下船。
    魏瑾榮看向賴云煙。
    “讓她們?nèi)ァ！辟囋茻燑c了頭，走到一邊讓路。
    待女眷朝他們欠身福禮下了船，賴云煙問魏瑾榮，“你不下去？”
    祝家的人也紛紛下了船，都朝從不下船的賴云煙看來了。
    “稍會。”魏瑾榮還要下去跟祝家人打交道，還作揖朝岸邊之人禮了禮，嘴上與賴云煙道，“太子還要一直依仗兄長，兄長現(xiàn)在全力護(hù)你，太子確也奈何你不得，可水滿則溢，您最好拿捏住分寸，畢竟太子才是正經(jīng)主子。”
    賴云煙便微笑了起來，看向魏家最能操心的榮老爺，“你看我都不下船。”
    族兄都拿她無法，魏瑾榮更是不能有失分寸，盡言語敲打之責(zé)后，便帶著他的人下了船。
    賴云煙站在船頭看著岸上之人不斷向她福禮，一會也沒了趣味，轉(zhuǎn)行去了船尾的小艙，讓冬雨她們?yōu)樗搭^凈身。
    **
    半年后。
    馬金人與宣朝人在快要接近入海口時相見，自見到馬金人的船只，魏瑾泓帶了幾個護(hù)衛(wèi)入了馬金人的船只，幾日都不見回來。
    過了五日，魏瑾泓還是未回，賴云煙指著江面對魏瑾榮說，“仔細(xì)點江面，可別落了你兄長的影子。”
    她暗指馬金人會拋尸，魏瑾榮聽了著實牙疼，看著精神抖擻的長嫂，實在恨不得她像來時那般孱弱多病，說一句話都要喘半天氣，這樣也省得她什么百無禁忌的話都敢說。
    “嫂嫂，那是您夫君。”魏瑾榮搖頭。
    “我心里慌，不說說心里過不去。”賴云煙歉意地道。
    她說慌，可面上一點也不顯，越接近入海口，她的神態(tài)越是安詳。
    哪怕宣朝人為與馬金人的談判忐忑不安，但也抵不住快要到海口的狂喜，可她只越來越沉，沉到身上見不到一點喜悅。
    “嫂子，”魏瑾榮叫了她一聲，忍不住問，“您在想什么？”
    “一路那么多人，”賴云煙看著馬金人大船的方向，臉上斂了笑，她其實一點也不擔(dān)心與馬金人的談判，目前一切前路未明，馬金人也不會斷自己的后路，談判再難，雙方也會找到方法達(dá)成一致，“他們怎么過來？”
    “有皇上。”魏瑾榮遲疑了一下說道。
    所有的精銳之兵全在皇上那，別的不敢說，跟著他來的他們幾家就不會有什么問題。
    賴云煙但笑不語。
    現(xiàn)宣京已經(jīng)有頹敗之相，皇上他們等不及另一個五年，已經(jīng)帶兵前來了，這一路來這么多人，途中舍棄點人，誰能說皇上的不是？
    任賴兩家?guī)е薷煌校噬弦瞧鹆饲终贾模麄兡苋绾危?br/>     為保命，兄長與舅父只能做與她一樣的選擇，到時，他們到了之后，所能依靠的也只有她了。
    可她現(xiàn)在還有什么？
    魏家人有魏瑾泓，還有魏瑾榮他竭力保全家族，可她已經(jīng)沒有能比擬魏家的力量了。
    端真是前路莫測……
    “您在擔(dān)心震嚴(yán)兄他們？”順著她的話，魏瑾榮腦海里打了一個轉(zhuǎn)，就明白了他這長嫂的思慮。
    賴云煙淡淡地點了頭。
    “賴家世代為名門望族，皇上不會趕盡殺絕。”魏瑾榮看著什么都不信的長嫂輕言。
    賴云煙微翹了下嘴角，“到時候看罷。”
    這一路來她不知說了多少“大逆不道”的話，可魏家的幾個人里還是心存著對皇上對天下的幾分忠義之情，其中也還是有著對賴云煙的幾分不以為然。
    皇上需他們幾大家扶持，有魏家在，皇上斷不了賴家的根，頂多不過是像太子之前所做的一樣，把賴任兩家的東西充公。
    為了大義充公，賴家人要當(dāng)真是聰明，早早奉上，得了名聲，皇上更不會生事，只會褒獎。</P></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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