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午后，吳志甚至還很清楚地記得當時陽光灑在身上的觸感。遠處的天陰沉陰沉的，唯有學(xué)校上方的這片天空被陽光所眷顧。
    那是一個過于安靜祥和的午后，連知了也沒了聲息，寂靜得死寂。
    然后，絕望就那樣突如其來地降臨了。
    前方的教室一片喧嘩，數(shù)個學(xué)生從教室里沖撞出來，他們發(fā)出不成調(diào)的凄厲慘叫，沒命地向外逃去。教室的門口七零八落地伸出幾只手，吳志吃驚地發(fā)現(xiàn)那是一團的人，最少5、6個學(xué)生堆在教室門口擠作一團，誰也不讓誰地向教室外拼命擠出，結(jié)果所有人都卡在門框中。每一個學(xué)生的表情都扭曲無比，他們的瞳孔縮小，眼睛卻睜大得近乎突出來——那是恐懼到極點的表現(xiàn)。
    發(fā)生什么事了？
    吳志下意識向教室里望去，于是他看到了地獄——一場全人類的浩劫。
    教室里面到處都是血，像一副荒誕無比的印象畫作，數(shù)個怪物正是這幅畫的執(zhí)筆者。吳志的眼力不錯，因此將那些怪物看得一清二楚：它們穿著校服，身軀已經(jīng)腐爛，暗紅色的死肉如同軟泥一般，受到地心引力不斷拉長下墜。最后“啪”的一下，軟粘的肉塊就這樣粘在地板上了，流出綠黃色半透明的膿汁。吳志看著，一股強烈的反胃感涌了上來。
    怪物緩慢地蠕動著，像一團惡心到極點的腐肉向教室門口挪動著過去，在門口擠成一團的學(xué)生發(fā)出絕望的尖叫，那聲音像是一根尖銳的釘子，毫不留情地鉆進腦袋。吳志如夢方醒，連忙跑過去，想要拉一把手。
    剛伸出手臂就被數(shù)個手抓住，所有學(xué)生都在哭喊著，尖叫著：“救我！救我！！”
    “你們先讓讓！讓讓！！后面的同學(xué)先退一點，讓前面的人散開一些再一個個通過——！”吳志的手被抓得生痛，他用勁想要將擠成一團的人撥開，空出一條讓人通過的縫。
    “退退退你媽逼！你想讓老子退到那怪物的口中當替死鬼啊操！”后面的人叫罵道，依舊不斷地向門口推擠。
    “干！”吳志也怒了，他剛想吼回去就被劈頭撒下的血雨給淋蒙了。吳志睜大雙眼，在他的視線中，最后的那位女生被怪物抓碎了腦殼，鮮血和腦漿一同迸濺。失去半邊腦袋的尸體晃了晃，直直壓在前面同學(xué)的身上。
    ——人怎么這么容易就死了呢？
    在那一瞬間，吳志的腦中只剩下這一個念頭，近乎滑稽地否認現(xiàn)實。
    被撲到的女生發(fā)出驚心動魄的慘叫，雙眼翻白竟是嚇暈了過去。所有學(xué)生都瘋狂了，他們越發(fā)用力地向門外擠去。數(shù)聲慘叫后，一名男生被踩在腳下，其他得空的學(xué)生都瘋狂地向外逃去，唯恐自己做了怪物的食物。
    “靠！”
    吳志被逃出來的學(xué)生撞倒在地，手腕險些扭了。還未等他發(fā)出牢騷，一股腐爛的腥臭味迎面而上。吳志抬起頭，整個人在那一瞬間定格，顫動的眼眸看的不是那些緩慢靠近的怪物，而是那具緩慢爬起的女生尸體。“她”歪著缺了一半的腦袋，原本秀麗的臉蛋上正不斷地長起膿包，膿包爆裂后剩下腐爛的死皮，流出膿水濺到皮膚上，引發(fā)了新一輪的感染。很快的，那名女生的尸體和那些腐爛的怪物沒有任何區(qū)別了。
    吳志張大嘴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他第一次知道人真正害怕的時候是什么聲音都叫不出來的，因為胸腔有股氣在壓迫著。大腦一片空白，唯有一些雜亂無章的詞伴隨著耳鳴在腦袋中嗡嗡地作響。
    怪物、死亡、尸體、感染……喪尸……！
    強烈的恐懼麻痹了思維，吳志近乎本能地從地上爬起，想要逃開這場夢魘一樣的場景。但是有人抓住了他的衣角，吳志回頭，之前被同學(xué)踩踏的男生扶著被踩斷的左腳，絕望哀求地看著他。
    救救我——
    吧唧，吧唧，吧唧。
    這是喪尸移動時，掉在地上的腐肉發(fā)出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大聲。吳志機械地抬頭，麻木地看向那群近在咫尺的喪尸，最近那個喪尸的手指尖甚至離他的鼻尖只有四寸。
    “別拋……不——”
    拉長的悲鳴被拋在耳后，越來越微不可聞。
    吳志埋頭飛快地跑著。他用力地奔跑，封閉感官、麻痹思維，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到何時，好像全世界僅僅只剩下“跑”這個概念。
    “……吳志！”
    走廊上兩個人狠狠地撞在了一起，雙方都摔地上了。吳志跌坐在地上，巨大的沖擊將他從那種什么也不想的麻木狀態(tài)中撞醒，吳志有些恍惚地注視對面的男生，那人正垂著頭在地上搜索著什么，他有著比一般女孩子還要白皙的皮膚，吳志知道，那是長年不接觸陽光的緣故。
    “葉……清靈。”
    吳志也說不上，他和葉清靈算是普通同學(xué)還是更近一層的朋友。不知道是不是某種孽緣，吳志從小到大和葉清靈都是同一個班的同學(xué)，不過由于葉清靈患有心臟病而鮮少來上學(xué)，兩人自然而然也談不上熟。
    葉清靈尋到了地上的一副眼鏡，戴上。黑框眼鏡有些過大，遮住了他絕大部分的臉，卻依然可以看到那很是清秀的輪廓。
    “吳志。”葉清靈推了推他的眼鏡，看不清他是否皺起了眉。“走廊禁止奔跑。”
    一說起這個，吳志腦中刻意遺忘的記憶立即蘇醒，他涌起一股想吐的感覺，不知道是惡心那群腐爛腥臭的怪物，還是惡心見死不救的自己。
    吧唧，吧唧，吧唧。
    像是肥蟲被碾壓噴出青汁般的惡心聲音從后方遙遙傳來，吳志顧不上多說什么，一把抓住葉清靈向外跑去。“快離開這！”
    葉清靈似乎很意外，卻沒有掙扎，順從地被吳志帶著跑出教學(xué)樓。
    在路上，吳志斷斷續(xù)續(xù)地和葉清靈解釋剛剛發(fā)生的事情，葉清靈很安靜地聽著，沒有質(zhì)疑什么。聽完吳志的描述后，葉清靈非常理智地進行了分析。
    “能夠擊碎頭骨，力量相當于人類的20倍；具有一定的傳染性，傳染方式推測為直接接觸傳播。”葉清靈的表情平靜得不可思議，甚至在路上真正看到一個喪尸時也沒怎么動容。他注視著吳志，冷靜的聲音奇異地透著一種安撫的意味。“它們具有缺陷：行動力。”
    受到葉清靈的影響，吳志也漸漸冷靜下來，葉清靈那種波瀾不興的模樣甚至讓他有一種喪尸其實也沒什么大不了的錯覺。說實話，現(xiàn)在的葉清靈讓吳志很是意外，他感覺像是第一次認識身邊這個相處了十幾年的同學(xué)。經(jīng)常往醫(yī)院跑的葉清靈給吳志的印象一直是蒼白的、病弱的，就像是一個易碎的玻璃般一碰就碎。
    兩人來到校門口，一路上，他們撞見了許多四處逃散的學(xué)生。從學(xué)生們驚叫的零語碎言中大概估計，飯?zhí)谩嶒灅恰⒖萍紙@和宿舍也出現(xiàn)了會傳染的喪尸，并且有不少人已經(jīng)加入到喪尸大隊中了。
    吳志和葉清靈走進保安室，值班的保安早不知跑哪去了，桌子上還殘留著吃了一半的泡面。吳志按下校門的開關(guān)，然后對葉清靈說：“我打算先回家看看，你呢？”
    “我去警察局。”葉清靈平淡地回答：“在那里了解情況是最好的。”
    那你家呢……？吳志張了張嘴，還是沒有問出口，只能笑笑說：“那正好同路。”
    葉清靈沒有說話，只是很仔細地握住了吳志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