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隨著帳外突兀響起的絕望慘叫，軍師人頭落地。但是，阿里海牙的內(nèi)心已不會再為此掀起半點波瀾。
    他心狠，或者說，很少有能成為元帥的人不是心狠之人。
    作為主帥，為穩(wěn)軍心，莫說是區(qū)區(qū)軍師，就算是自己的婆娘，到必要的時刻，說殺也得殺。
    帳內(nèi)的將領(lǐng)們眼觀鼻，鼻觀心，做出全然沒有聽到那聲慘叫的模樣。
    阿里海牙揉揉鼻子，哼哼兩聲，道：“諸位以為我們接下來應(yīng)當如何？”
    沒有人說話。
    阿里海牙又重重哼兩聲，“你們都聾了不成？”
    終于有人站出身來，猶猶豫豫道：“元帥……眼下我軍損失慘重，糧草補給又已吃力，末將以為……以為班師回靜江府休整備戰(zhàn)，等過段時日再來攻平南比較穩(wěn)妥。”
    阿里海牙的眸子瞬間深邃起來。
    這個將領(lǐng)說的并沒有錯。眼下他們兵力只剩下九萬多，想要攻取擁有六萬宋軍，而且糧草器械足備的平南縣城，不說絕無可能，但幾率絕對低得令人發(fā)指。如果給阿里海牙足夠的時間，興許他還有可能找到宋軍破綻，但是，他們的糧草補給卻早已吃力，根本無法再支持多久。
    為挖通這地道，阿里海牙可以說是將家底子全部都給押上了。
    眼下，他有種山窮水盡的窘迫。除去這九萬多人馬，似乎連個屁都沒有了。
    看過帳內(nèi)眾將，個個低眉順眼，顯然都頗為認可剛剛這將領(lǐng)所說的班師回靜江府的提議。
    但是……阿里海牙不甘心啊！
    老子辛辛苦苦，揮軍十多萬來到平南，誓要一雪前恥，結(jié)果就這樣？
    賠光糧草儲備，白白留下四萬具尸體，平南城卻安枕無憂，這能叫做雪恥？
    阿里海牙覺得自己如果就這樣回去的話，可能很難有機會再率兵來平南縣城雪恥了。說不定前腳剛剛班師回靜江府不長時間，大都就會有御使星夜趕來，然后不由分說把自己給咔嚓掉。咔嚓完，皇帝還會賜給自己惡謚，譬如廢、昏、敗等等，讓自己遺臭萬年。
    光是想想，阿里海牙便是止不住的心里頭直冒寒意。
    他雖然向來頗受忽必烈賞識，但此時他麾下卻已經(jīng)折損足足十余萬軍馬，而宋軍的損失幾乎微乎其微，忽必烈再賞識他，怕也是陣前換將。而他這個被換下去的人，自然也就沒有活著的必要了。
    皇上的賞識都是虛假的，歸根結(jié)底，還是得看你有沒有用。
    有用時，你便能得到賞識。無用時，必會被棄若蔽履。這就是帝王心術(shù)，阿里海牙在忽必烈身邊呆過些年頭，對這點看得很清楚。忽必烈大肚能容名滿天下，但阿里海牙很清楚，那都只是表現(xiàn)，做給天下人看的表象。
    “眾將聽令！”
    帳內(nèi)沉默許久，阿里海牙突然出聲。
    “在！”
    眾將眼中微微露出喜色，已然阿里海牙是準備班師回到靜江府。
    然而，阿里海牙卻是咬著牙說道：“命軍中的那些武林高手今夜偷襲城門，大軍舍棄營帳，全軍出擊平南縣！與宋軍決死！”
    眾將懵了。
    說好的回靜江府呢？
    我們提的意見是回靜江府啊，什么時候說要打平南縣了？
    誰也不愿意將手底下的那些人馬給敗光了。
    但很快，便有心思玲瓏的將領(lǐng)想明白阿里海牙的打算。這場仗，著實打得窩囊，但凡還有丁點希望，元帥怕是都不會放棄攻打平南而回靜江府的。
    當下，這些將領(lǐng)單膝跪地道：“末將領(lǐng)命！”
    不得不說，阿里海牙作為常勝將軍，在軍中的威望還是很高的。到現(xiàn)在，眾將還對他抱有希望。
    見有人表態(tài)，其余眾將也連忙跪倒在地，“末將等領(lǐng)命！”
    阿里海牙眼中閃過厲芒，沉聲道：“那便下去準備吧！今夜戌時二刻，大軍攻城！”
    眾將陸續(xù)走出營帳去。
    他們剛走，阿里海牙原本挺直的背部忽地有些佝僂起來，臉色好似也蒼老了幾分。
    沒有剛剛的那種三軍主帥的精氣神，他看起來其實和尋常的老人好像并沒有太多區(qū)別。
    五十多歲的年紀，在這個年代當然不算年輕了。
    “唉……”
    輕輕嘆息了聲，阿里海牙緩緩走出營帳，遠遠看向平南縣的城頭。
    雖說派五百武林高手襲城，再有九萬大軍傾巢而出，他心里對攻取平南縣城卻還是沒有多少把握。
    地道策略其實已經(jīng)很高明了，連他自己都這樣認為。可是，這樣高明的策略，卻還是被宋軍給察覺了。
    宋軍中，到底有怎樣的高人？
    阿里海牙很想知道，自己縱然是敗，又是敗在何人手里。
    文天祥？
    還是那最近才聲名鵲起的蘇泉蕩、岳鵬等輩？
    他們又是怎樣發(fā)現(xiàn)地道的呢？
    他自然怎么也想不到，他們的地道戰(zhàn)會失敗，全是因為趙洞庭聽到“兔子出洞”那剎那冒出來的靈感。
    要是知道，阿里海牙怕是會有將全天下的兔子都滅種的沖動。
    天色漸漸沉了。
    這個沒有電燈的年代，自然沒有不夜城。才是七點不到，天色便已是黑沉沉，看不到亮光了。
    平南縣城內(nèi)只有持著火把的士卒在巡邏，家家戶戶幾乎都已經(jīng)熄燈睡覺。
    城墻上，沿線插著不少火把，倒是將城頭照得通亮。然而火把的火光有限，卻也照不到城外，連城墻下邊都很難看得清楚。
    瞭望塔上，宋軍哨兵眼睛盯著城外，耳朵招起，聽著任何風吹草動。
    能夠被選為瞭望塔的哨兵，都是耳聰目明的人。這是個頗具榮耀的職位。
    只是，夜風習習，他除去聽到森林被風吹得唰唰的聲音外，再也沒有聽到其余的響動。
    太靜了。
    古時候的夜，真是靜得讓人可怕，尤其是這種看不到月亮的夜。
    在離著平南縣數(shù)百米處，有數(shù)百人穿著黑衣，融在沉沉夜色中，向著平南城墻貓腰而來。
    看他們的步伐，個個輕快靈動，腳下無聲，顯然都是難得的高手。
    阿里海牙領(lǐng)兵多年，這些高手都是他這些年來從各地招攬到的好手。說得難聽些，就是他的爪牙。
    在元朝中，這樣的人很常見，便是元朝皇帝忽必烈身邊，據(jù)說也有漢族的高手暗中保護。
    武林中好漢多，熱血愛國者多，但同樣，愿意為財賣命的人也同樣不少。不能說他們是敗類，只能說追求不同。
    這些人說快不快，說慢不慢地到得城下護城河外，沒有任何人說話。有人手上拿著數(shù)米長的不過手臂粗細的樹干，橫架在護城河上，竟是就這般在樹干上飄然而行，迅速掠到護城河那邊去。雖然這等輕功較之慕容川、樂無償這等層次還相去甚遠，但也非同小可了。
    再不濟的，也是架起樓梯，順著樓梯很快跑過去，足足數(shù)百人，竟然都不是庸手。
    奈何，城墻上的宋軍士卒在夜色中，根本就看不到城下的這數(shù)百黑衣人。
    危機悄然臨近。
    直到城下這些武林好手齊齊將攜帶的飛爪甩上城頭，發(fā)出叮的脆響，城頭上的宋軍才恍然驚覺。
    “有敵襲！”
    尖叫聲忽然在城頭上炸響。
    瞭望塔上的哨兵聽到喊叫，看到勾在城垛上的鐵爪，慌忙吹響號角。
    荒涼悲戚的號角聲在夜色中蔓延開來。
    城內(nèi)巡邏士卒慌忙向著城頭馳騁而來，火把在城內(nèi)街道上涌動。
    城頭上士卒慌忙拿起弓箭對著下面齊射。
    今夜負責守城的是文天祥的副將鄒洬，臉色凝重地大喊道：“上火油！扔火把！扔滾石！”
    有士卒連忙將火把扔下城墻去，火光到處，有許多正在向著城墻攀爬的黑衣人若隱若現(xiàn)。
    他們攀墻的速度快到讓人咋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