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連忙看向南方，頓時(shí)松口氣。
    好在南邊韓德讓的左軍正在擊退女真?zhèn)纫恚従復(fù)七M(jìn)，遲早能從側(cè)后合圍女真人！
    耶律惇大喜，雙手捏緊，定定看著，心中忍不住也跟著想堅(jiān)持一下，再堅(jiān)持一下…只要等左軍合圍包抄，女真人就完了！
    戰(zhàn)事慘烈，漫山喊殺不?！?br/>     到太陽越過頭頂，女真前鋒不斷向遼國中軍不要命猛攻，而遼國左軍也在向女真?zhèn)纫砗蠂?br/>     耶律惇在后方看得清楚，甚至看得失神，雙拳緊握，屏住呼吸。
    他似乎看明白了，這一場你死我活的較量，這場每時(shí)每刻都有人人死的戰(zhàn)斗，比的是誰快！
    誰快誰就能贏。
    是女真人先沖破中軍，還是韓德讓的右軍先完成繞后合圍，誰快一些誰就贏！
    他頭腦從未如此清晰過，甚至都忘記之前想的上前廝殺，而是定定看著遠(yuǎn)處局勢。
    隨即他高興的笑起來，激動(dòng)得大笑，遼國贏了！因?yàn)閺倪@看，方圓幾十里的龐大戰(zhàn)場盡收眼底，他清楚的看出來——是韓德讓更快！
    經(jīng)歷幾乎一下午的廝殺，韓德讓的右軍幾乎擊退女真?zhèn)纫?，就要完成合圍?br/>     雖舅舅的左軍被山攔住，毫無用處。
    但他們?nèi)硕?！只要韓德讓的右軍就能完成合圍，他們就能贏，女真人很厲害，中軍這么多遼國精銳居然被他們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可始終還是要敗，敗在他們?nèi)松佟?br/>     耶律惇終于松口氣。
    突然，意想不到的情況發(fā)生了！
    …
    父皇的中軍大旗后退了！
    女真前鋒勢不可擋，離中軍大旗只有半里，是危險(xiǎn)，可東面六七里外，韓德讓大軍已經(jīng)開始從后面合圍女真人，只要再堅(jiān)持一刻，哪怕半刻，遼國就贏了！
    可就在這時(shí)，中軍大旗開始后退…
    耶律惇懵了，中軍大旗一退，中軍也隨著后退！
    本來列陣整軍都難以抵擋女真人，如今一邊后退一邊抵抗，瞬間中軍前鋒被女真人殺得落花流水。
    見女真來勢更快，父皇的中軍大旗便退得更快，士兵也跟著退得更快，陣型越發(fā)松散，更加抵擋不住女真人，于是女真追擊速度越發(fā)快，中軍大旗也不得不加快后撤，士兵加快后退，陣型更松散，女真便殺得更快…
    惡性循環(huán)！轉(zhuǎn)瞬之間，幾乎短短一刻，黑壓壓的數(shù)萬中軍便由慢慢后退變成潰退！
    隨即開始丟盔棄甲，漫山遍野逃跑，女真人喊殺聲越發(fā)高昂，先鋒很快殺穿中軍，追擊漫山潰軍。
    形勢急轉(zhuǎn)直下！
    耶律惇目瞪口呆站在山頭，心中驚駭萬分，他終于明白過來，打仗不只比誰更快，還比誰更有勇氣！誰更有毅力！
    父皇若是不害怕，若是有更有毅力，只要再堅(jiān)持一會兒，哪怕半刻他們遼國就贏了！
    可沒有如果…
    此時(shí)放眼望去，東面韓德讓右軍已擊潰女真?zhèn)纫恚@到女真人背后，可這些廝殺一天的努力都沒用了。
    因?yàn)橹熊娨褲?，女真東南被韓德讓包圍，可中軍西側(cè)卻開了一大個(gè)缺口，女真士氣大振，一路追殺中軍殘余，然后重新集結(jié)，小半時(shí)辰后開始順著廖白溪北上，從側(cè)面開始攻擊舅舅的左軍。
    左軍因北邊山峰阻隔，本就擠成一團(tuán)，方寸大亂，現(xiàn)在女真殺潰中軍，從側(cè)面襲擊，被圍困山腳，根本抵擋不住，數(shù)萬人都沒堅(jiān)持半個(gè)時(shí)辰，就開始向四面八方潰散，很多人丟盔棄甲，丟下戰(zhàn)馬向山上爬…
    耶律惇不由自主嗚嗚哭出聲來。
    他從未見過這種慘像，從未見過他大遼國有此慘像！
    身邊不斷有丟盔棄甲的殘兵跑過，一回頭，身后跟隨的兩百多人只剩下五六人，茫然看著他，不知所措，其余人不知所蹤，大概是逃命去了…
    女真大隊(duì)人馬擊潰北邊的左軍后又一次收攏，順廖白溪西邊南下，正向這邊沖過來。
    漫山遍野都是女真人和殘尸斷臂，遠(yuǎn)遠(yuǎn)看去女真前鋒的人和馬已經(jīng)完全染成紅色，耶律惇嚇得手腳發(fā)抖，嘴唇抖動(dòng)，說不出話，身后的親兵又跑一些，只剩一個(gè)。
    他想跑，他害怕，怕到手腳不聽使喚，可他覺得不該走，他是遼國太子，他不能走…
    眼淚不斷從他眼眶流出，他努力按住騎槍，不讓它脫手，女真人馬兒疲乏，走得不快，可幾刻鐘后也快到了，離他只有一里，此時(shí)已到黃昏，太陽西斜…
    夕陽之下，草原蕭條，一片血色直鋪到目光盡頭，被尸骸擋住的廖白溪從兩側(cè)漫出，血水浸潤草原，晚風(fēng)一吹，濃郁血腥撲鼻而來，令人作嘔，呼吸苦難。
    耶律惇呆呆定在原地，身邊只有一名兵，北方邊的女真人正重新集結(jié)，整頓之后一些傷員留在北面，更多女真人已然南下向他的方向沖來。
    今天我就要死在這，耶律惇心里想著，大哭出來。
    女真前鋒像佛經(jīng)十八層地獄里來的惡鬼，全身上下都是血，掛著血肉，他嚇得控制不住自己身體。
    “保護(hù)太子！”
    就在這時(shí)，他聽到身后有人高喊，一回頭，大隊(duì)騎兵正向他趕來，腰間一緊，瞬間天地晃動(dòng)，身體脫離馬背，他絲毫沒有掙扎。
    遠(yuǎn)處山坡逐漸遠(yuǎn)去，箭如雨下，呼嘯飛過他頭頂，落在遠(yuǎn)處，女真人前鋒被微微阻攔。
    隨后，山頭逐漸離他遠(yuǎn)去，看著那個(gè)最后跟隨他的兵被射落馬背，女真人歡呼而來，砍下他的腦袋，掛在馬背上。
    隨即，口一陣劇痛，他失去意識。
    …
    耶律惇睜開眼睛后，第一眼見到的是一張蒼老的臉龐，他驚呼：“韓爺爺！”剛想起身，卻全身酸痛發(fā)，動(dòng)彈不得。
    “別動(dòng)，你連日奔波，又年紀(jì)輕輕，筋骨松散，休息幾日便好?！表n德讓壓住他，讓他躺下。
    “這是哪？”耶律惇緊張的問。
    韓德讓臉色不好，努力微微揚(yáng)起角，輕聲道：“太子殿下，這里是南京?！?br/>     “南京！那中京呢？父皇呢？”他更慌了。
    韓德讓沒說話，小屋里一下安靜下來。
    “快告訴我，南京怎么樣！我父皇呢，他在哪！”耶律惇大聲質(zhì)問。
    韓德讓終于開口：“中京已被女真人攻占，至于可汗，他想必此時(shí)已經(jīng)逃回上京了，可汗最先離開戰(zhàn)場，想必太子也是知道的…”
    耶律惇一下子說不出話來，難過，害怕，悲痛，五味陳雜，口疼得他幾乎難以喘息。
    不只因?yàn)榇筮|敗了，敗得如此之慘，還因?yàn)樗麖男∽罹次?，最崇拜，最疼他的父皇?br/>     他看得清清楚楚，韓德讓的右軍已經(jīng)繞到女真人背后，只要父皇不怕，不逃走，哪怕再堅(jiān)持一刻，他們就贏了，可父皇害怕了，他倉皇后退，導(dǎo)致中軍崩潰，他從小到大心目中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就這么逃了！
    想著想著豆大的淚珠嗶啵滾落，落在緊捏被褥的手邊。
    韓德讓嘆口氣，為他擦掉眼淚：“別哭了，只是人之常情罷了，那種情況下誰能不怕呢。”
    “人之常情卻葬送數(shù)萬將士的命，還有中京城，中京道的幾十萬百姓怎么辦！”耶律惇哭得更兇了。
    韓德讓聽了先是一愣，然后詫異看他一眼，厲聲道：“既然你還能想到中京和百姓，哭又有何用！”
    耶律惇被一嚇，停住哭泣。
    “好好歇息吧，不要胡思亂想，女真人無力再接續(xù)攻伐，至少今年冬天，他們無法出兵，你有一個(gè)冬天的時(shí)間，可以好好想，想想當(dāng)年你是怎么做的，想想你該做什么?！?br/>     說完他便離開，只留耶律惇獨(dú)自在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