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國棟是從污水溝里把王成明提溜起來的。
    工友們碰到一個能公然毆打廠長的機會，早就按耐不住心中的沖動了，一個個都像打了雞血一般，拼命在王成明身上踩了起來。
    如果不是林大友發現情況不對，帶著幾個人拉開了團團圍住的人群，王成明怕是會被人當場踩死在里面。
    但哪怕是這樣，他也是滿身的污穢，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種老式的宿舍區，污水溝里什么東西都有，黑漆漆的淤泥夾雜著亂七八糟的氣味，差點沒把楊國棟給熏暈了。
    領導們還等在廠門口，不能耽誤時間。
    楊國棟忍著這股惡臭，和李全國兩人各抓著王成明的一只胳膊，把他拖出了宿舍區。
    柳青龍早就等的不耐煩了，看到兩人提溜著一個黑漆漆的人走了過來，還被嚇了一大跳。
    “這……這人是王成明？”
    他不敢置信的問了一句，還有些不確定自己的判斷。
    楊國棟忍著笑，趕忙點了點頭。
    “書記，我們過去的時候就只有他一個人躺在水溝里，還是問了廠里職工才確定是他。”
    他倆一松手，王成明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連抬起腦袋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剩微微起伏的胸口還在動彈。
    周圍的一些領導都忍不住皺起了眉頭，擺著手想要驅散身前的惡臭味。
    柳青龍沉著臉，掃視了一圈才沒好氣的問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事情怎么鬧成這個樣子了？”
    一個堂堂的廠長，竟然在自己的廠里，被職工們弄成了這樣。
    這得是多大的天怒人怨啊？
    楊國棟尷尬的咳嗽了兩聲，才解釋道。
    “我們也問了周圍的職工，事情確實是陳凡說的那樣，王成明趁著所有人都出去看游行了，就偷跑到宿舍區去和一個職工的妻子勾搭到了一起，結果被大家抓了個現行，職工們當場鬧了起來，就把他打成了這樣！”
    作為領導干部，這人丟得可就不是一般的大了。
    王成明其實早就清醒過來了，也知道圍在旁邊的都是些什么人。
    不過這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裝傻充楞了，裝出一副凄慘的模樣，或許還能平息柳青龍的不滿，逃過這一劫。
    “楊國棟，找個水管來把他沖醒，一個國營大廠的廠長，竟然鬧出了這種笑話，簡直丟盡了國家干部的臉！”
    柳青龍卻沒有放過他的打算，說著又看向了一旁的縣紀高官。
    “孫書記，你們紀委也要介入調查，查一下王成明除了作風問題，還有沒有其他的問題，這種害群之馬一定要清理出我們的干部隊伍！”
    鬧出了這么大的笑話，說沒有作風問題都沒人信了，柳青龍這是打算刨根問底了。
    王成明頓時一個激靈，愕然抬起了腦袋，他當了這么多年的廠長，屁股底下又怎么會干凈呢？
    但要他這個時候去向柳青龍求情，他又有些不敢。
    剛才還是一副神志不清的樣子，怎么一聽說紀委要介入調查了，就立馬清醒過來了？
    明顯是在糊弄在場的各位領導嘛！
    王成明腦子飛速運轉著，開始盤點這些年的那些腌臜事，想著該怎樣才能逃過這一劫。
    十幾年的廠長，再怎么說都會得罪不少人，知D縣高官要對他下手了，這些人是肯定會跳出來坑他一把的。
    現在的問題，就是要把嚴重一點的掩蓋下去，把一些不嚴重的問題交上來。
    這樣才有可能糊弄住紀委，糊弄住柳青龍。
    有一點他還是非常自信的。
    除了管不住下半身，他在其他問題上都比較謹慎，很少留下什么把柄落在別人手里，就算紀委介入調查，也很難查出什么真憑實據來。
    沒有經濟問題，作風上面的問題就可大可小了。
    最多就是免了他這個廠長的職務，反正鬧出了這樣的事，他這個廠長也是當不成了的，干脆一拍兩散，借機離開機械廠。
    想明白這一切，王成明心緒也漸漸平穩下來了，不再是那副瑟瑟發抖的模樣。
    柳青龍搖搖頭，就要轉身離開時，人群里卻突然沖出一個人來。
    “柳書記，我舉報王成明貪贓枉法，大肆侵占國有資產！”
    眾人回頭一看，原來是楚志超兩眼通紅的擠了過來。
    柳青龍停下腳步，有些凝重的審視著他。
    “你要舉報王成明？”
    “對！”
    楚志超恨恨的刮了王成明一眼，才高舉起了手中的筆記本。
    “王成明當廠長期間，共收受了各項賄賂一百六十八筆，總金額達到了八十七萬，他還把廠里的產品……”
    他的筆記本不知道記了多少事，一項項念出來，瞬間就讓在場所有人驚呆了。
    這時候一個縣全年的財政收入都才上千萬，一個小小的機械廠，王成明竟然積累了上百萬的家產，還有一些收藏品楚志超不知道價格，不過也都一一記在了筆記本上。
    每一筆是誰送的，是什么時候送的。
    每一次侵吞資產是什么時候，用的什么借口，侵吞了多少金額。
    林林總總。
    楚志超全都記得一清二楚。
    他這個質控科長看似老實巴交，背地里卻掌握了王成明這么多的證據。
    這才是殺手锏啊！
    可憐他老婆不明就里，把人都搭進去了，最后反而落了個這樣的下場。
    聽到楚志超念完筆記本上的內容，柳青龍反而恢復了冷靜，面無表情的瞟了王成明一眼，才重新看向楚志超。
    “你是機械廠的職工？”
    “對，我是廠里的質控科長，每一筆材料的進出，每一件農機的出售，都會經過我的手，我早就在收集王成明的證據了！”
    楚志超其實一直在向王成明靠攏，想要成為王成明的嫡系心腹，如果不是今天出了這種事，他還真沒想過這時候把這個筆記本拿出來。
    王成明當著這么多人綠了他，再不報復回來，今后就不用做人了。
    柳青龍點點頭，也沒再看王成明了，而是再次向一邊的紀高官使了個眼神。
    “孫書記，你們紀委直接把人帶走吧，就按這位同志舉報的線索來查，一定要把這些事查個水落石出！”
    他的話一說出口，現場頓時發出了海嘯般的歡呼聲。
    “好！”
    “抓的好！”
    “一定要槍斃了這個老畜生！”
    工友們的聲音一個比一個大，現場頓時變成了歡呼的海洋。
    這就是民意啊！
    柳青龍長長嘆了一口氣，余光卻瞟到了人群中同樣激動的張兵。
    張兵也和其他職工一樣，正在那里歡呼雀躍，仿佛看到了機械廠光明的未來。
    “張兵，你過來！”
    張兵被人推了一下，才知道是縣高官在喊他，趕忙跑了過來。
    柳青龍上下打量了他一半天，才點點頭說道。
    “王成明估計是出不來了，你暫時主持機械廠的全面工作，一定要穩住局面，安撫好職工們，有信心嗎？”
    張兵還真沒想過這個事情，頓時愣在了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