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包里無緣無故的多出一本《初三英語配套練習》讓顏雋影有些詫異。這是怎么回事兒?這套書據說是重點突出,深入淺出,脈絡清晰,對提高英語課的成績很有幫助。但以前所在的D中學,始終是沒有訂購過。
“義務教育就是教授最基本的,把手中的課本吃透就夠了,”D中學校長竇老師有氣無力地說,“進入D中學,你就是來完成義務教育任務的,至于說要上高中,甚至是上中專、中師那你當初就該努力去J中學,只能講你們踏錯門檻了……”
竇老師略帶尖酸的話語猶如在耳,驀然在書包里看見以前夢寐以求的資料,驚喜、心動、意外、沉醉、迷茫、惶惑……,一時間一大堆感觸涌上顏雋影心頭。
是誰這么好心呢?那次暑假補課班借人家路扉的那本《初二英語配套練習》,一下就愛不釋手,幾乎想據為自有。從二年級暑假班一直拿到三年就臨近畢業,還是在機緣巧合下轉來J中后一個月才勉強送回去的。路扉好像根本就忘記了這本書借給了自己。
有些人視如珍寶的東西,在另一些人那里可能就稀松平常,司空見慣,甚至于轉過身就再也想不起來。顏雋影體驗了一些人生的無奈。
“你的英語基礎不好?真是白白浪費了你的模樣!”支老師的言語連帶著支老師的形象蛇一般忽然襲擊了顏雋影的腦際,她下意識的一個激靈,淚水已經奪眶而出。
有些人畢生所追求的東西,往往是另一些人與生就俱來的。而在人生的長河中,也許畢生追求的人得到了所渴望的,而與生俱來的人卻失去了他們僅有的。
……
不會是路扉可憐我,讓人悄悄送給我的吧?顏雋影心里一暖,下意識地打開那本輔導材料,扉頁沒有寫名字。朝后面多翻了幾頁,沒有絲毫的筆跡。再繼續翻,她似乎和這本書較上勁了。
大致快翻到書中間了,一張帶著淡淡煙草味的白紙折成的“千紙鶴”,正神態安然地棲息在哪里!
顏雋影猛然合上書,四下里張望,大家都在伏案發奮,沒有人關注她。其實她自己就坐在最后一排多出的那個座位上,如同一座孤島。插班生么,也許理應如此吧!
“你,你就將就著吧,現在也不好調座位,”詹老師道,“我這當班主任的也為難呀,碰見你舅,你給你舅解釋解釋……”
“沒事兒,詹老師,您太客氣了,給您添了這么多麻煩,”顏雋影巧笑道,“我個兒高,坐在前面也不合適……”
如同有只貓爪子在她的心頭肆意抓撓,顏雋影思忖半晌又貌似急切地想一窺究竟。她顫抖著手順著折痕打開了那張白紙。這是一張常見的16K白紙,就是大家都在用的模擬答題紙。上面赫然整齊地排列著幾排漢字,楷體漢字,一個個精精神神的楷體字。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沒有署名!也沒有任何標記!
顏雋影一下子就臉紅了,唉,又是這一出!簡直有些如影隨形。
她眼光流盼,審視教室里自己座位前面的每一個人。但她很快就鎮靜下來了,這樣的書信,或者說小條 子,她上小學五年級開始就收到過。在原來的D中學,收到的更多,但大多是些膚淺幼稚甚至無病shen吟式的所謂“情書”。她大都看都不看,就直接撕爛扔了。還有幾個實在討厭的,她就索性上交給了校長竇老師。竇老師實在顧不過來時,她就直接給貼到了公布欄。雖然說是效果明顯,但畢竟有些“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況味。這把“雙刃劍”最后演變成了“大砍刀”,直接砍向了她自己。
場面如同《倚天屠龍記》中“天下武林”所謂的“名門正派”圍攻明教光明頂。大家都在議論紛紛,明里暗里地都認為她肯定有問題!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吧?大家如是說!
甚至還有人企圖在這個時候渾水摸魚。到處宣揚,他自己已經和那個“魔女”暗地里來往很久了,來贏取“江湖地位”和眾多旁人的敬仰。
”瞧瞧,還是哥厲害吧,連‘魔女’都臣服在我的腳下”,那人洋洋自得,“她的腿可真白呢……”
把恬不知恥化為了豐功偉績。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星宿派”的化功大法?無恥無聊無良之狀是不是連丁春秋也自嘆弗如?
她本來就在校園里備受關注,現在更加人群洶洶,眾口銷金,愆言不驗。再后來,……,她輟學了。
“要么去新開的水泥廠上班,要么找個好婆家!”他爹顏貴一邊吸著旱煙袋,一邊頭也不抬地說,“唉,你這娃太不讓人省心咧……”
直到她舅舅得知自己68屆的同學,現在的詹老師在J中學教學,是全市優秀教師,語文教研組組長,初三一班班主任。事情出現了轉機。
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
也許每個人心底都有不足為外人道的那一面。很多人默默地躲在黑暗處舔 舐自己傷口,陽光下卻要表現出一幅歲月靜好的姿態,甚至過分張揚,用以掩飾傷痕。
顏雋影深深地吸氣,緩緩地呼氣,盡力平復心情……
我不想用盡了全力,卻過著平凡的一生,顏雋影心道,我才十六歲,我不甘心!
顏雋影用無名指捋一捋眉毛,又看了看那張紙。這樣古雅的情詩,居然來自《詩經》,還真是不多見。
也不知怎地,她學得最好的科就是語文,尤其喜好古典文學和古典詩詞。詩三百篇,《風》、《雅》、《頌》三部分里她最中意居然是《風》。《周南》,《召南》里面的那些篇目也正是她最為熟悉的。也正因為如此,在讀《紅樓夢》時,她就自覺地把自己代入林黛玉,如同數學上的代入驗算一般。“天上掉下個林妹妹”,這神仙一樣的女孩子,那個鐘情的少女不渴望自己就是她呢?
到底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