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大雪,窗戶上始終泛著青光。
雞叫二遍時,華安安聽到佛堂里傳來敲打木魚的脆響和普泰和尚誦經的低吟。他想了好一陣子,才弄明白自己睡在廟里。他想起床,又怕驚動了普泰和尚,就躺在床上,體驗這奇特異樣的感覺。
天地間發生了什么?昨天幾乎走投無路,當時真有一種瀕臨死亡的絕望。此時此刻,簡陋的房間雖小,卻充滿人間的溫情。從磁溪縣一路走來,見慣了人世間的冷漠無情,原以為人是為了利益而活著,原來世上還有別樣的活法。不為貪圖利益,而是因為惻隱之心,這就是一個好人,馬修義。還有一個人,四更天就開始誦經,不是給人表演,而是心里有一盞不滅的燈。
華安安心中非常感激,在這個充滿宗教氣息的環境里,他脫離了自己固有的生活圈子,開始看見人世間還有另外一類人,真正意義上的好人。這些人不圖名利,急公好義,古道熱腸,到處都有,隨處可見,可有誰真正注意過他們?
遐想了很久,他慢慢收回心緒,考慮自己眼下的處境。和香香的婚事,肯定出了意外波折,要不然,老費不會這樣對待自己。祝領隊做棋待詔,這不是他的長項,他這個官做的不會自在。可是,他什么時候來找自己?十天、半個月,還是一個月?實在是個未知數。
普泰和尚念完經,開始打掃院子里的積雪。
聽到院子里刷刷掃地的聲音,華安安走出房間,見雪已經停了,滿天純白的云朵,像綻放的棉花。院里的雪,白晃晃的刺眼,一腳踩上去,能沒到腳踝上。他怯生生地向普泰道了早安,想接過普泰手里的掃帚自己掃雪。
普泰微微一笑,說:“灶房墻角還有一把掃帚。”
灶房在后院,旁邊有一口井,靠墻有一棵月桂樹。寺廟的后門也開在這里。
華安安取來掃帚,一邊掃一邊說:“這么好的雪景,掃掉有點可惜了。”
普泰對華安安的印象非常好,笑著說:“現在不掃凈,太陽出來化成水,到了晚上又凍成冰,想掃也掃不成了。香客們來了,會滑倒的。”
兩人在院子里清出一條道,一直把廟門外的空地也掃干凈。
這時,馬修義拎著一個干糧袋從村里走過來,大聲向兩人打招呼,說:“王二家的給了一袋紅薯,足有十斤,咱們可以蒸紅薯吃了。”
華安安慢慢了解到,馬修義的塾館設在村頭的二郎廟里,他和普泰兩個外鄉人,一個住廟,一個住寺,成天形影不離,村里人都管他倆叫活神仙,過的日子是逍遙自在的神仙生活。
馬修義的生活靠派飯,村里有孩子在塾館念書的,家家輪流管他一天的飯。二三十個學生,剛好一個月一循環。到了年底,村里的大戶人家集資給他奉上束脩,一年十兩銀子。這點錢,剛剛夠他平時買些日用品和零花。村里的老人看他生活清貧,平時也給他送些米面油鹽和時鮮土產,他就拿到廟里,和普泰和尚搭伙做飯吃。
普泰和尚的生活,全靠附近四五個村子的善男信女的供養。農忙時節,香客來的少,香火錢少的可憐,他經常饑一頓飽一頓,全靠馬修義從學生家里多拿多占來救濟。農閑時,遇上節日,香火旺盛,功德箱整天“叮叮當當”響個不停。普泰就請馬修義去城里沽酒割肉,兩人關起門來打牙祭。當然,這得背著香客們。
華安安一來,普泰碗里的飯就少了半碗。不過,沖著馬修義的交情,普泰并不在意。他也喜歡華安安,因為華安安彬彬有禮,性格平順,既沒有年輕人的狂躁,也沒有一般書呆子的酸腐味。
華安安聽馬修義說,普泰俗名叫陶遜之,原本是山西晉城的富商,因為一場大火,燒盡了家業和幾位親人的性命,一時想不開,就出家做了和尚。他是享過榮華富貴,見過大世面的人,如今孤影枯燈,甘受貧困,是一位看破紅塵,徹底拋棄俗世羈絆的真佛徒。
華安安平白無故受到這兩位好心人的收留,心里忐忑不安,言行就非常謹慎,生怕得罪了他兩個。他心中充滿感激,發誓要報答他二位。但是,自己落魄潦倒,自顧不暇,實在有心無力。因此,他就刻意勤快起來,每天幫助普泰跳水、打掃院子,不管粗活、累活都搶著干,看老和尚越發喜歡自己,心里才慢慢踏實下來。
這里每天吃兩頓飯,早上九、十點一頓,下午三四點一頓。飯菜都是平常的農家飯,稀的多、干的少。老和尚腌了一缸蘿卜,兩頓飯都是蘿卜、咸菜,偶爾吃一回白菜。華安安每天晚上都饑腸轆轆,只好喝些熱水充饑。
吃完早飯,馬修義踩著松軟的雪,回塾館繼續給學生上課。普泰在佛堂里,就著燭光翻閱經文。華安安無所事事,從后院溜出來,在院墻外堆了一個大雪人。這里是老和尚的菜地,如今全被雪蓋住了。晚飯時間,他回到灶房,幫老和尚燒火。普泰拌了些面疙瘩湯,又從缸里撈出半根紅蘿卜切成條,然后,兩人就在灶房等馬修義。馬修義從學生家回來,總會帶兩個窩窩頭,分給他倆一人一個,這就是晚飯。
冬天白晝短,吃完晚飯,往往就天黑了。華安安搶著洗碗刷鍋,老和尚等香客們都離開后,關上廟門。枯燥乏味的一天過去了,孤寂愁人的長夜也開始了。
老和尚把佛堂的火盆燒旺,從自己的臥室搬出棋盤和棋簍,往地下一放,他和馬修義一人坐一個蒲團,開始熬夜。華安安袖起雙手,坐到一旁看他倆下棋。
馬修義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袋,晃了晃,布袋里“沙沙”作響。“干炒黃豆,一個子一顆。”
他憨厚地笑著對華安安說:“你是高手,可別笑話我倆。”
老和尚詫異地望望馬修義,又看看華安安,問:“令外甥也會下棋?”
馬修義搔著腦門,說:“我忘了給你說,安安來到京城,衣食無著,全靠著在馬家園下棋贏錢才得以度日。馬家園的八大金剛都被他下敗了。”
老和尚驚喜地說:“果真如此?咱兩個可不寂寞了。我可要向令外甥討教幾局。”
華安安笑著說:“只要您老有空閑,我可是很高興向您學習呢。”
普泰和馬修義擺開陣勢,先在棋盤上擺了五顆黑子。這像是讓子棋。馬修義讓普泰和尚。
馬修義靦腆地對華安安說:“我倆下了十幾年,早就覺著膩味。于是,就變著花樣下棋。我先讓和尚五子,下一盤,和尚再讓我五子。然后比較誰活出來的棋子多,就算誰贏。”
華安安豁然開朗,說:“這樣也有趣。鍛煉逆境求生的本領,我是開眼界了。”
馬修義和普泰和尚是下了十幾年的老對手,對方的棋路、技法都了然于胸。兩人不假思索,落子飛快。
華安安出看他倆是胡亂下,完全沒有章法。棋子剛一接觸,就展開扭殺。既不講究子力配置,也不管輕重緩急。馬修義只求先做出兩個眼,然后拼命鉆營擴展,力求多活出幾個子。
兩人不懂布局,不懂中盤戰術,甚至連官子的先后手都搞不清。但他倆在角力纏斗中卻很有力量,機變百端,妙手迭出。連華安安都情不自禁地連聲叫好。
一局終了,馬修義活出145顆子。下一局,他只要不讓和尚活出145子就贏。
老和尚的棋稍軟一些,他沒有馬修義的潑辣勁,棋力得不到發揚,結果只活出了122顆子。
馬修義把黃豆倒在棋盒蓋上,給自己數出23顆,得意地捻到嘴里嗑了起來。他又把布袋子遞給華安安,說:“安安,你也饞一饞這沒用的老和尚。”
華安安接過布袋,說:“表舅,我可不能壞了規矩,還是下贏了再吃。”
他想吃,卻不敢吃,怕勾出自己的饞蟲。
馬修義說:“那你跟和尚切磋一局,讓我倆都見識一下真正的高人。”
普泰連聲說好。于是,華安安和馬修義換了位置。
普泰征詢華安安的意見,說:“那么,咱們還是按照常例下棋吧。”
華安安笑著說:“當然,按您二位的下法,我還有點不習慣呢。”
華安安執白先走。開局走了十幾步,普泰摸著光頭,一臉窘相。他不會下了。
馬修義說:“安安,我倆十幾年都是亂下,只知道吃子,不懂得行棋布陣。我好歹時常去馬家園看人下棋,和尚連見都沒有見過。你一布陣,和尚不會應對了。”
華安安說:“沒關系,普泰師傅就像平常那樣走棋就行。”
普泰想了又想,舉棋不定。他平常和馬修義下棋,一擺上座子,就直接碰上去展開扭殺。華安安這樣擺陣法,他搞不清里面有什么門道,深怕吃虧,一時竟難住了。
馬修義不耐煩了,說:“你在旁邊學著,我給你走出個樣子來。”
普泰是那種水平,可想而知,馬修義又能好到哪兒去?他在茶樓看人家下棋,開局都是先掛角再分邊,然后才緩緩展開對攻。他只知道要分邊,可是為什么要這樣下,他卻一竅不通。他和普泰對圍棋的基本棋理都是一無所知。
馬修義推開和尚,當自己拿起棋子,這才覺得一片茫然。他也不知道該往何處落子。還好,他靈機一動,分完邊,就往白棋上一碰,準備戰斗。誰知,華安安并不理他,只是自顧自地搶占棋盤要點。走了四五十步,白勢浩大,黑棋只在邊上吃了兩顆白子,就再也無法動彈。
馬修義和普泰的腦袋湊到一起,手里捏著棋子,研究了半天,卻落不下去。
普泰感慨萬分,驚奇地看著華安安,說:“我現在才知道什么叫高人。”
馬修義也搖著腦袋說:“慚愧。”
華安安說:“這不算什么,只要了解一些棋理,再學些定式,你二位也一樣是高人。”
馬修義眼睛放光,嘴咧開老大,說:“真的?太好了。你就給我倆教一教。說實話,我做夢都想在馬家園堂堂正正地下一回棋。”
華安安看他倆真的不懂,于是,把圍棋入門的基本知識,粗略地給他倆講了一遍。
普泰說:“老馬,虧咱倆下了十幾年棋,都不知道圍棋真是一門深奧的學問。”
華安安對座子棋的布局并不太懂,干脆先教給他倆幾個常用的星定式。
兩人拆解了半天,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都覺著無趣。
華安安只好長篇大論地給他倆詳細解釋布局的方法和要領。
兩人似懂非懂,開始嘗試按照華安安教的方法下棋。結果,一拆完邊,就又糾纏在一起,殺的昏天黑地。
夜深時,普泰連連打著哈欠,他困倦急了。于是,提議明天晚飯后接著下。不管馬修義怎么要求,搬起棋盤就回了屋子。
時間一晃,華安安已經來了四五天。廟里的伙食使得他天天晚上回想在俱樂部的日子。他餓得忍不住了,想回馬家園贏些錢,回來改善一下。但是身上一文不名,一想到八大金剛兇神惡煞的樣子,只好斷了這個念頭,安心吃老和尚的腌蘿卜和面疙瘩湯。
臘八這天,馬修義從學生家拿了些五谷雜糧,廟里的善男信女也給普泰送來了一鍋臘八粥。三個人美美吃了一頓。這是華安安來到這里后,第一次吃飽肚子。
晚上,和尚蒸了三個紅薯,放在火盆邊烤著。三個人又開始圍棋娛樂。
華安安已經和他倆下膩味了,贏的平淡無奇,提不起興趣。那兩人也輸得沒滋沒味。于是,華安安提議,三個人玩讓五子的棋。
普泰和馬修義先對陣。他倆的棋總是纏斗的很厲害。華安安見老和尚不顧自身的破綻,死死追殺馬修義的大龍,就善意地提醒他,注意補強自己的弱點。因為他已經掌握大局了。
普泰會心地一笑,說:“不用補。我已經算死他了。”
華安安當他是吹牛,就仔細計算。結果,沒等他算清楚,馬修義的大龍走投無路,憤然而死。
華安安只是粗略地算了一下,突然心頭一震,和尚不是吹牛。和尚足足算了四五十步,可能還要更長,而且連其中千變萬化的曲折歧路也算的很準確。
一個只知道吃子技法,卻連基本棋理都一竅不通的“低手”,竟能在角力搏斗中計算如此深遠、準確,這太不可思議了。
普泰說的對,已經算死了對方的棋,還在乎自身的棋形和弱點嗎?
華安安反復咂摸普泰的這句話,腦中突然靈光一閃,仿佛沉悶的夜空劃過一道閃電。借著瞬間的閃光,他看見了一堵墻,一堵困擾了他多年的討厭的墻。墻并不高,但他在黑暗的荒野上始終沒有發現它的存在。在墻外,天地依然混沌,伸手不見五指。但是,在遙遠的天際邊,卻有一線明亮的曙光閃現。
他猛地一拍巴掌,興奮地跳了起來,在香案前激動得渾身顫抖,疾步踱了十幾個來回,然后趴在蒲團上,大笑著向普泰和馬修義連連行禮。
兩位老人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
華安安激動得唾沫星子亂飛,大聲說:“我終于找到答案啦。多謝兩位師傅。普泰師傅的一句話,讓我茅塞頓開。我終于知道自己的弱點了。以前下棋太懶,只想憑著感覺下棋。其實,棋,就應該通過計算,使每一個棋子的作用都影響到棋盤的每個角落,把它的效率發揮到極點。這才是棋的正道。”
兩人傻呵呵地陪著他笑,其實聽不明白。
華安安盤腿坐在普泰對面,他要立即檢驗自己的思路是否正確。
子效的發揮,是現代圍棋的精髓之一。一子多用,是棋手們孜孜追求的理想境界。但是,一個棋子落在棋盤上,不論它是筋的要點,還是形的要點;不管它的厚薄,不管它身兼幾職,吃掉對手的子,在一消一漲之間,才能發揮它的最實在的效率。
使每顆子都處于攻擊狀態,這是華安安此時此刻悟出的子效。
他考慮,普泰讓自己五個子的話,依普泰目前的實力,自己會把普泰吃個精光。干脆,自己讓普泰五個子,在角力纏斗中檢驗自己。他不再考慮圍棋的八大課題,而是像馬修義那樣,直接碰上去死纏爛打,斗個魚死網破。他要比比自己和普泰的計算力。
普泰是擅長讓五子棋的,他出色的計算力使華安安更深切地體會到自己的短板。
華安安幾乎是一觸即潰。在局部應對上,他還勉強能支撐住。可是一進入通盤大對殺,他的計算能力明顯不如普泰。他是根據感覺行棋,而普泰是算清楚才落子。
馬修義見華安安屢屢落入普泰的圈套,干著急沒辦法,只得連聲哀嘆。他一嘆氣,華安安就知道前途不妙。但他苦思冥想,卻怎么也算不清楚,只好摸黑走路,哪管他什么陷阱。
不出華安安所料,自己竟然連輸四局。因為大龍危在旦夕,或是擔心大龍危在旦夕,他只能像下手那樣,自動補棋,造成局勢落后,無可挽回。
普泰因為贏了華安安,在確認華安安并不是故意輸給自己后,一向穩重的老和尚竟也笑得有些得意忘形。
華安安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這些年來,因為棋藝不能進步而迷惘痛苦,直到今夜,在這個三百年前的小廟里,他才悟出了答案。
他確信自己找到了前進的方向,興奮地在被窩里翻來覆去,一直折騰到雞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