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然喘著粗氣從床上坐起來,冷汗浸濕了她的后背,遮光窗簾把房間捂得嚴絲合縫,一絲光亮也沒有,她起身拉開窗簾,天色已近黃昏。
她痛苦的重新倒回床上,她又做噩夢了,她夢到了那天私人醫生把診斷書放在老劉桌上,彼時,老劉還牽著她的手對她笑著,他們還在討論晚上去哪里吃飯,周末去哪里旅游。
陸然閉上眼,她不敢再回想,她的心針扎一樣疼,可那些畫面還是如電影一般一幀幀從她眼前掠過,她看見老劉凝在嘴角的笑容,她看見他漸漸冷下去的雙眼。
眼淚順著她的眼角淌出來,她無聲的啜泣著。樂文小說網
她許多時候都弄不清,自己究竟為何而心疼,老劉并未虧待她,她依舊要什么有什么,她還是眾人羨慕的“劉太太”。
可為何,她每每想到過去,心就疼得猶如缺失了一塊呢?
門上傳來敲門聲,她擦了擦眼淚,從床上坐起來,“誰啊?”
“太太,周太和李太在樓下等您一起共進晚餐。”
老周和老李是老劉的合作伙伴,他們的太太總是以陸然馬首是瞻,誰叫陸然是“劉太太”呢。
“劉太,斯洛伐克好玩嗎?有沒有什么稀奇的物件?”
“就是,你們家老劉也太浪漫了,選個度假的國家都那么特別,哪像我們家老李,只會去巴黎!”
三人優雅的喝著餐前酒,周太和李太笑著問,陸然垂著眼喝酒,她有些提不起精神來,可還是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就那樣。”
二人笑起來,“劉太就是劉太,畢竟是全世界都走慣的人,老劉下次怕是要計劃一下,帶劉太出門只能去外太空了。”
“誰說不是呢!”
陸然淡淡的笑,不想說話。這樣恭維的場面話她早已聽到耳朵長繭了,她時常想起過去那個愛幻想的自己,幻想著有一天自己坐在長桌的主位上,所有人都以她馬首是瞻,說著恭維她的話,她一定擺出一副淡定的樣子,接受她們的恭維。
可如今她臉上的淡然并不是擺出來的,她是真的覺得無聊。
畢竟,這些場面話不能陪她過日子,更不能在冰冷的黑夜擁抱她。
要它們何用呢?
二人見她不搭腔,互相看了看,“李太,你上次說你們公司那個小職員懷孕了是吧?”
李太太看著周太太愣了愣,即時會意,點頭如搗蒜,“對對對,那個行政經理。”她放下酒杯,“她之前是不孕癥來著,后來看了個什么秘方,竟然真的懷孕了。”
聽見“懷孕”二字,陸然的耳朵豎起來,但她臉上也沒表現,只靜靜的聽著。
“是什么秘方啊,那么靈的嗎?”周太太故意不看陸然,壓著聲音對李太太說:“我這個年紀,還可以嗎?”
李太看著她笑起來,“我就知道你還想要,秘方都給你要來了!”
“快拿來!”
李太太拿出一張紙推到周太面前,陸然的目光忍不住跟著紙移動,紙上仿佛是什么藥方,寫的跟鬼畫符一樣。
陸然故意不在意的看著紙,“這是什么秘方,鬼畫符一樣。”
“劉太,你有所不知。”李太太的表情玄而又玄,“聽說這個醫生治了四十年的不孕癥了,從沒有失手過!這只是藥方,還要配合他的治療方法才行!”
陸然拿過那張紙,看起來像是手寫的,她莫名想到小說里那些歸隱的老中醫,她看了看地址,暗自記下了。
那是個很偏僻的地方,陸然按照記憶中的地址找到一家不起眼的小診所,小診所旁邊聚集著不少人,清一色的女性,離開的時候手里提著些袋子。
小診所連個匾額都沒有,陸然在車上猶豫了一萬次,還是下車走了進去。
一進門,一股中藥味迎面而來,整個屋子如煙熏火燎一般,陸然有些聞不慣,用手扇了兩下,再往里走,看見一個暮年老頭坐在角落里,帶著白帽子,穿著白大褂,倒是跟小說里那些歸隱的高手形象相符。
她猶猶豫豫的坐下來,“醫生……”
“多大了?”
老醫生看了她一眼,駕輕就熟的拿出處方簽就開始寫,陸然想了想,“28。”
“夫妻生活有多久了?”
陸然的心像跌到了谷底,“五年前開始,三年前結束,這兩年都沒有。”
老醫生的手頓了頓,“那你怎么知道是你生病不是你丈夫生病?”
“我們做了體檢。”
老醫生垂著眼,“知道了,先治療吧,治好出來拿藥。”
嘩嘩嘩的在紙上寫完,處方簽遞到陸然手上,她一頭霧水的看向醫生,什么檢查都沒做,就要治療?
老醫生看了她一眼,“你要是不信,出口在右邊。”他對著她身后擺手,“下一位。”
陸然想了許久,拿著單子站起來,往里頭的治療室走去。
治療室只有一張手術床,手術床旁放著些儀器,儀器旁邊站著個小護士,斜睨了她一眼,接過她的處方簽,“褲子脫了,上床躺著吧。”
治療室依舊是煙霧繚繞,一點消毒設備也不見,陸然看了看手術床的墊子都已泛黑,心下不由得抵觸。
護士看她一眼,“治就治,不治就離開,后面還有人在排隊。”
陸然下意識轉身就想走,可她轉身看見站在她身后的女人,她臉上帶著復雜的表情,有厭煩,有迫不及待,有對她的敵意,但更多的……
是那個女人眼里透著的渴望。對孩子的渴望。
“你做不做啊,不做走開啊!”那個女人兇巴巴的對她說。
她轉頭看向那張手術床,脫了褲子躺了上去。
“要打麻醉了啊,一會兒醒來會有些頭暈,治療之后偶爾并發嘔吐,都是正常的。治療三次算一療程,一個月一次,記得來。”
陸然愣了愣,這是什么治療,竟然還要打麻醉?!
沒來得及問,她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陸然也不知道自己是暈了多久才醒過來的,她醒來的時候躺在病床上,不大的病房里擠滿了人,床鋪上傳來令人作嘔的酸臭味,可這些她都忙不得管。
因為她的下腹持續傳來尖銳的疼痛,猶如被幾萬支針同時在扎一般!
她慌張的下了床穿好褲子,她一下床,馬上就有人躺了上去,她想找那個護士問一問,可病房里的人實在太多了,她急得都快哭了。
“別找了,你是不是要找那個護士問問為什么會那么疼?”
一旁傳來聲音,陸然找了許久才找到說話的人,那人站在角落里,瘦瘦高高的,有一張寡淡卻漂亮的臉蛋,她上身微屈,手搭在小腹上,想必也是剛做了治療。
“你之前做過這種治療?”陸然來到她旁邊問,人群里的氣味讓她有些想吐。
“嗯,這是第三次了。”女人嘴邊不由得浮起笑,“我認識那個女的,做了第二次就懷上了,我雖然覺得這種治療很玄,可也忍不住來試一試。”女人回頭看陸然,“我第一次做完治療,也是你這樣的反應。”
“這究竟是什么治療?”陸然皺著眉問。
“不知道。”女人看向屋子里烏泱泱的人,“沒有人知道這是什么治療,可我知道,許多從這里走出去的女人,都懷上了。”
陸然沉默了,她的下腹疼如刀絞,她甚至站都站不穩,可女人的那句話卻讓她覺得安心不少,她的手忍不住撫上小腹。
如果真的有用,哪怕再苦一點,她也能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