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韋回到國內,已經是三周以后的事了,他就這么跟馮薇一起來來回回了三趟,都是相同的路,都是相同的車,他學會了沉默,他也不再去那個茶餐廳吃東西。
自從他知道自己參與的一場怎樣的生意后,他再也無法安然的躺在車廂里睡覺,只是像馮薇一般在副駕駛座上瞇一會。
最初載他來的那個中東男人依舊在山頂的平臺等他,他把貨車開回出發的地方,馮薇面無表情的下了車,肩上扛著個旅行包。
“查你的賬戶。”
馮薇沒頭沒腦的來了一句,王一韋愣了愣,會意的拿出手機查看銀行賬戶余額,賬戶上多出來了好幾百萬美金,可不知為何,他心頭卻不似最初看見五十萬美金時那么激動。
馮薇見他不說話,瞥了他一眼,“金額對嗎?”
“對的,對的。”他客氣的答,重新裝起手機,“我們下一次……”
“雷亦朗會通知你,明天開始這條路就封山了。”馮薇看了他一眼,“要等山路解封。”
“好的。”他也不多問,貓腰鉆進了中東男人的車,“再見,馮小姐。”
馮薇沒說話,轉身離開,中東男人載著他又回了機場。
他手里捏著手機,不住的撫摸著屏幕,就這一趟,三周的時間,他實現了從無產階級到低等級資產階級的跨越,他應該慶幸,應該欣喜若狂的,這份工作對他來說并不算太難,與生活對他的待遇來說,這份工作的難度簡直不值一提。
他終于有錢了。
他曾一百次的幻想過有一天自己有了錢會做什么,幻想過有一天,自己有了錢,別人看待自己的目光會有什么不同,可到了此刻,他銀行卡上的錢足夠讓絕大多數的人對他仰望的時刻,他卻有些高興不起來。
也說不上是什么原因。
去機場的途中會路過城鎮,城鎮的道路上也有與過去老家相似的小河梗,不少衣衫襤褸的小孩子在河梗上,有的蹲著,有的跑跑跳跳的玩,他看著他們,腦海里卻都是中東那個小女孩臟兮兮的臉和驚恐的雙眸。
救救我,我是被拐賣的。
叔叔,救救我!
她的聲音像是響在他耳邊,他心里竟然泛起了一絲難言而隱晦的疼痛,他看著那些在河梗上的小孩子,眼睛莫名就濕潤了。
他們再窮再餓,尚且能自由的奔跑,尚且能幻想明天,過去的他再貧苦,尚且能想方設法的謀求生存之道,哪怕是犧牲自己的尊嚴,像個寄生蟲一樣依附在方媛身邊,低著頭換一口飯吃。
可那里的孩子,他們或許永遠的失去了看見光明的機會。
他不免想起了禹勛,對于自己之前的粗魯行為,竟然破天荒頭一次的感到有些愧疚。xしēωēй.coΜ
一路上了飛機回了家,他買了許多東西,有方媛喜歡吃的東西,有給禹勛的玩具,他竟然有些迫切的想見到他們的笑臉。
他從來不知道什么是“家”,可下了飛機他才覺得,身在這個平安的國家和城市,對他來說,就是家。他不知道自己愛不愛方媛,可那么些年,他陪在她身邊,也已經習慣了,縱然不那么愉快,可他這輩子僅有的歸屬感,都是她給他的。
夜里,王一韋剛進門就看見方媛站在客廳里,她把電話從耳朵上拿下來,他笑著進門,“我回來……”
“你他媽這些天滾去哪里了?人找不到,電話接不通,你要是不回來我還以為你死在外面了!”
王一韋一愣,也沒有生氣,依舊陪著笑臉,“我手機沒電了,忘了帶充電器,我這不是回來了嗎,你看我給你帶了……”
“你干脆死在外面,不要回來算了。”
方媛憤恨的白他一眼,打斷了他的話。
他心里掠過一絲不快,把東西放在她面前,“你這是怎么了,生那么大的氣干什么?我給你帶了你最喜歡吃的豆花,我專門去你喜歡的那家買的。”
他沒撒謊,下了飛機他專門開車去老家他們喜歡的那家店買的豆花,兒時他們沒有錢,整個夏天他們都會在那個店門口不遠的地方看著,幻想著那碗放了白糖的冰鎮豆花是什么味道,后來方媛進了城,掙了點錢,他們就迫不及待的回去吃,他永遠都記得他們第一次回去吃那碗豆花的味道,那時的他們不過十六七,冰冰涼涼的豆花順著嗓子滑到胃里,又甜又滑又膩,他到現在都記得他們笑得有多開心。
他甚至覺得,他們后來再也沒有那么開心過了。
方媛看了一眼桌上的豆花,微微愣了一瞬,她把頭不耐煩的別向一邊,“這些天你死去哪里了?”
“我不是說了嗎,回了一趟老家。”
方媛生氣的回頭看他,“你放屁!我打電話回過老家了,你根本沒有回去過,怎么,王一韋,還學會對我撒謊了?!”
王一韋一愣,有些意外她竟然還會查崗,他陪著笑,“我有點事,這不是回來了嘛!”
“你有什么事?你一個閑人,能有什么事我問你?!”她想了想,看向他的目光變得鄙夷,“難道,你是拿著老子給你的錢,出去養小三了?!”
“不是,你這話怎么說的,我花錢都要跟你報告的啊,我的卡也綁定著你的手機,花沒花你還不知道嗎?再說了……”
“再說了,哪還能有小三看得上你?!”
王一韋本想說,“再說了,你那么貌美如花,我何必去找小三”,可他的話卻生生被方媛截斷了,他抬眼看方媛,方媛看著他鄙夷的笑,“除了我瞎了眼跟了你,這世上,哪還有女人能跟你?!”
王一韋定定的看著她,心里的氣在緩慢的聚集著,他臉上頭一次浮現了冷色,“為什么沒有女人看得上我?”
“呵。”方媛冷笑,“你自己是個什么貨色,心里沒點逼數嗎?你有什么,王一韋?人家跟你圖什么?圖你窮,圖你長得丑,還是圖你沒本事,堂堂一個大男人只會吃軟飯?!”
王一韋咬了咬牙,“你怎么知道我只會吃軟飯?”
“我怎么知道?哈哈哈。”方媛笑得越發放肆了,“你這輩子靠自己掙過一分錢?你吃的任何一粒米都是老子用身體賺來的!”
心里的氣壓也壓不住,這樣的話過去他不是沒聽過,可卻沒有任何一次是如此刻一般如此憤怒的,他攥緊了拳,“方媛,你可不可以稍微……尊重我一點?”
“尊重?你也配!我憑什么尊重你?堂堂一個軟飯男,我為什么要尊重你,你告訴我。”
王一韋沒說話,方媛嗤笑,“真是好笑,出去一趟,還學會說尊重了,你知不知道‘尊重’這兩個字怎么寫?”
王一韋忍了又忍,他不想跟她吵架,縱然他心里氣極,可他不想在看見了那些黑暗之后還回來跟她吵架,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這一趟回來,他竟然開始有些想要珍惜和平的生活了。
他彎下腰抬起豆花遞到方媛面前,“好好好,別生氣……”
“滾開啊!”
方媛抬手,打掉了他手里的豆花,他從機場來回開了四個小時的車才買到這碗豆花帶回來,豆花翻在地毯上,猶如他渴望了一瞬間的安定一般。
他頓時覺得自己有些好笑。
他究竟是怎么了,出去了一趟,竟然開始渴望安定了?
他怎么愚蠢到了這樣的地步?!
安定是什么?是錢啊!
黑暗為什么黑暗?因為利益,因為錢啊!只有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人才有資格擁有尊重和安定!
方媛從沙發上站起來,恨恨的瞪著他,“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信了你的鬼話生了孩子離開裴澤,要是沒有那個孩子,我一分一秒也不會跟你在一起!”
她轉身上樓,走了兩步,覺得還不過癮,咬牙切齒的回頭,“我巴不得老天爺能開開眼,讓那個孩子消失,不要時時刻刻都在提醒我,做了多么愚蠢,耽誤了終身的決定!”
方媛上了樓,用力的砸上臥室門,王一韋獨自站在客廳里,緊攥著拳,氣得發抖,他的目光落在撒了一地毯的豆花上。
后悔嗎?我會讓你知道什么才是真的后悔。
要孩子消失有什么難?只要我想,我馬上就能讓他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