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雯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是在疼痛里醒來的,這次的疼痛并非如之前一般尖銳,而是全身都在鈍疼,她胃里漲得想吐,手腳的關節如同要斷掉一般刺痛,她挪了挪身子,全身都疼得如同散架一般。
她睜開眼,發現除了陸然,木羽和裴澤也在,周圍的景物換了,她像是從病房換到了一個小隔間里,隔間里除了床以外,全都是儀器,“滴滴滴”的響個不停。
他們三人的衣服也換了,都穿著淺藍色的無菌服。
“你們怎么都來了……我這是……換了個病房?”她全身無力,也坐不起來,只能靠在床上看他們,她的聲音因為疼痛而氣若游絲。
陸然帶著笑走到她面前,“嗯,我們換了個病房,你有哪里不舒服嗎?”
“嗯,全身都疼,可又不像之前那種不能忍的疼,反正……不太舒服。”
陸然的眼眶微紅,裴澤和木羽臉上也沒什么表情,顧雯心里忽然有些不安,“我……怎么了嗎?”
陸然沒說話,木羽在心里嘆了口氣,“嗯……你的身體,不太好,但我已經請了院里最好的醫生在幫你會診了,很快就會有結果,如果你實在不舒服就告訴我。”
“會診?”顧雯低聲重復,“很嚴重嗎?為什么要會診?”
陸然和木羽臉上都有些難以啟齒,顧雯瞥眼看見一旁儀器上的字。
腫瘤科,護。
腫瘤科。
她木然的看著這三個字,腦子仿佛忽然停止了一般。
木羽和陸然看見床頭柜上的字,微微皺眉,陸然的眼眶,更紅了。
顧雯看著,雙眸里盛了水光,忽然笑起來,“這‘護’是什么意思?”
木羽皺著眉垂著眼,“就是加護病房的意思。”
加護病房,ICU。
她的病,都已經要進ICU了嗎?
一瞬間,復雜的情緒在她心里交織著,一絲恐懼,一絲痛苦,一絲不舍,一絲遺憾……竟然還有一絲期待。
看著眼前三人臉上的表情,她甚至還有些感激。
她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被人照顧了。
她努力的笑起來,“你們誰能告訴我,我還有多久能活?”
陸然不忍聽,轉過頭,眼淚大滴大滴的掉下來,木羽雖是個醫生,可顧雯問得如此直接,她心里也不免難受,“醫生會采取化療的方式減輕你的痛苦,延長你的生命。”
“所以,是多久?”
木羽沉默,顧雯了然,“可以告訴我,是什么原因嗎?”
“是你長期服用促排卵激素,導致卵巢病變癌化,現在……癌細胞已經轉移了。”
木羽輕聲答,心里臉上都掛著遺憾。
促排卵激素。
顧雯自嘲的笑,這是她應得的。
她糊涂的糟蹋身體,活該有這么一劫,她一點都不冤。
裴澤站在一旁,始終沒說話,心里猶豫至極。
最初,他只是順手幫個忙而已,后來,知道顧雯與診所有關,他慶幸偶然遇上關鍵證人,可此刻,他心里卻只在猶豫,要不要給顧長鶴去個電話。樂文小說網
顧長鶴寵女,從來不是秘密,他之前沒給他去電話,是因為不想插手別人的家事,可現在情況不同了。
沒有任何人有權利剝奪一個父親對女兒病情的知情權,他沒有雙親,他不知道親情里究竟有多少與愛共生的矛盾,可他心里沒辦法說服自己保持緘默。
他從不相信什么“死者已矣,生者如斯”這樣的屁話,他只知道,不管是誰,失了親人都會痛苦,都會遺憾。
當初木羽告訴過他,醫生的職責,是為那些注定的分別爭取告別的時間,他如今若還是不把這件事告訴顧長鶴,那醫生和患者的努力,豈不是都白費了?
他正思索著,耳邊傳來顧雯微弱的聲音,“裴先生。”
“啊?”他愣了一瞬才應她,看見她如同支離破碎的瓷娃娃般躺在床上,他心里矛盾極了。
“你可不可以幫我找個律師,我想錄一份證詞。”
所有人都是愣住了,陸然回頭看顧雯,眼淚忍不住的掉,“你現在首要任務是養好身體,就不要再管那些事了……”
“我養不好了,陸然。我的生命,到頭了。”
顧雯語氣平靜無波,仿佛說得不是自己的事一般,她依舊淡淡的笑著,“我現在終于有資格說‘我這一生’四個字了……我這一生,都活在自己編織的童話里,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對,什么是錯……我只知道做自己想做的……哪怕那是錯的,也沒關系。可到了現在,我想……我應該做一點力所能及……對的事情……不要再有人,重蹈我的覆轍了……”
陸然的心瘋了一樣疼,她不知道應該用什么樣的言語去安慰顧雯,她覺得她不配。
顧雯勇敢得讓她仰望,讓她自慚形穢,若她不是懦弱,不是自私,她早一點把這些事告訴心凌和木羽,告訴曹煜和裴澤,顧雯怎會是這樣的結果?!
還有那些她不認識的千千萬萬的女性,怎會是今天這個結果?!
“我……對不起……顧雯,我對不起你……如果……如果我可以早一點站出來,你根本……根本不會這樣……”
她聲淚俱下,哭得話都說不清,顧雯不解,卻顫顫巍巍的抬起手拉住了她,“別說傻話,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你能來陪伴我……”
陸然的心更疼了,她甚至懦弱到現在都不忍告訴顧雯真相!
顧雯拉住她的手,“可是,陸然,我希望你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答應我,一定要出庭作證,指證那個黑診所,好嗎?”
“好,好。”陸然沒有一絲猶豫的握住她的手,“我保證,不止那個黑診所,我會讓那些人,全都付出代價!”
我保證,不會再有人因為這件事受到傷害,我會讓跟這件事有關的所有人,都付出應有的代價!
顧雯笑起來,眼淚滑落眼角,“好,那就好。”她看向裴澤,“裴先生,幫我找個律師……盡快,好嗎?”
裴澤又是感激又是悲戚的點頭,“好。”
“好……好,那我就……放心了。”
顧雯像是吊著一口氣說完了所有話,全身疼得如同螞蟻在啃咬般,她咬著牙皺眉,“麻煩你們……幫我叫……醫生。”
木羽按了緊急按鈕,醫生很快就來到床前,手里拿著早就備好的針水,一點點加進輸液管中,顧雯皺著的眉頭松開,轉瞬就睡著了。
“小楊,會診結果出來了嗎?”木羽輕聲問。
“還沒通知我,木醫生,但我剛才看見許教授從辦公室里出來了。”
“好,我現在去問。”
她和裴澤和陸然打個招呼,急匆匆的離開ICU,ICU不準家屬陪護,陸然和裴澤是因為木羽的關系才能進來,這會兒顧雯睡著了,醫生催促他們出去。
陸然站在病房的玻璃前,定定的看著睡著的顧雯,裴澤想了想,來到走廊盡頭的露臺。
猶豫再三,他拿出手機打了電話,電話不多時就接通了,“小裴,你好,好久不見啊。”
電話里的聲音依舊健朗,裴澤皺起眉,“顧老,我有點事想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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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二更來了,又是命寫沒的一天,大家早安【手動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