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澤回到家天色已經晚了，別墅里沒亮燈，他有些奇怪，進了門開了燈，房子里靜悄悄的。
    “小媛，我回來了。”他換了鞋子上樓，推開臥室的門，“小媛？”
    依舊是空蕩蕩的。
    他來到嬰兒房，以為小媛在嬰兒房陪孩子睡覺，可輕輕推開門，不僅小媛不在，阿姨不在，連孩子也不在。
    他心里有些慌，急忙給手機充上電開了機，屏幕上頓時顯示了無數條信息，多是阿東發給他的，他還來不及給方媛打電話，阿東的電話就來了，“老板，你終于開機了！你究竟是去哪里了？！”
    “阿東，小媛和孩子去哪了？回老家了嗎？”
    “嗯，老板，老板娘是說回老家了，可是我之前找不到你太急了，有很多事等著處理，我想著問一下老板娘意見吧，可打電話沒人接，我就回了老家去找她，可老家的人說，她根本就沒回去過，她已經很久沒回去過了。”
    “你說什么？！”裴澤疑惑不已，“很久……是多久？”Ｍ.ＸζéwéＮ.℃ōΜ
    “說是幾年前跟你出來之后，就再沒回去過了！”
    裴澤愕然，這怎么可能？！
    她懷孕的時候身體不舒服，回了老家很多次，他幾乎每次都送她的啊！她臨產前他也是從老家接她回來，怎么可能很久都沒回去過？
    他心里涼了一瞬。
    每次他接送方媛，方媛都說太麻煩了，他又忙，送到離家很近的車站就好，哪怕她臨產前他去接她，她也是挺著即將臨盆的肚子站在車站等他的！
    那么，方媛沒回老家，去了哪里？和誰在一起？她為什么要騙自己？
    一連串的問號在心里滋生，裴澤有些亂了方寸。
    “老板？公司最近的新聞，你看了嗎？”
    “沒有。什么新聞？”
    “也不知道是哪里來的消息，網上鋪天蓋地的新聞都在傳，劉氏要新辟醫療板塊，將會收購集益，因為這則新聞的關系，劉氏的股價連著好幾天漲停了。”
    方媛的事讓裴澤心慌意亂，他沒太在意阿東的話，“劉氏最初不就是要收購的嗎，可我們一直堅持不賣，這也不是什么新的新聞啊。”
    “對啊，問題就在這里，這件事都過去那么久了，為何現在又重新提起？老板，我總覺得這中間有些不對勁。”
    “公司的事明天再說吧。”
    裴澤的聲音帶著疲憊，阿東明白他的意思，“好的，老板，那明天見。”
    掛了電話，裴澤快速的撥打方媛的電話，可一直打，一直都是關機，他心里忐忐忑忑的起伏不定，方媛是在跟他生氣吧？生氣那么多天他沒回家，可是，之前方媛沒回老家，去了哪里呢？她一個孕婦，平日里家里三四個阿姨伺候著，她早已嬌慣成自然，總不會自己一個人住在別的地方，那何不待在家里，安安逸逸？
    他回到臥室，沒開燈，疲憊的躺在床上，黑暗里，他想著是否能給方媛的朋友或是家人打電話詢問一下，可思來想去，他竟想不起任何一個人。
    他們在一起兩年，除了父親方根生，他竟連一個她身邊的人都不認識。
    他閉上眼，思緒回到兩年前，夜場的光打在她臉上，照得她五彩斑斕，她僅著寸縷的身體在夜場里穿梭，臉上掛著各式各樣的笑，手里拿著一疊疊酒水單。
    只一眼他就認出了她，她眼里那份銳利的渴望，從來沒變過，縱然已有二十余年未見，那份熟悉還是驟然就掠上了他的心頭。
    她來到他們的卡座前，笑得討好，“幾位老板，喝點什么，要不要試試……”
    她的目光與他相對，話語頓時凝住了，他站起身，她掉頭就跑。
    他追出去，她沿著酒吧后縱橫交錯的小巷跑了許久，最終還是被他追到了。
    “你跑什么？”他氣喘吁吁的問她。
    她把頭扭向一邊，不答他的話。
    “為什么……為什么不來找我？我在網上四處發尋你的信息，你為什么不來找我？我們不是約定過……”
    “跟你約定過的那個人已經死了！”她咬牙切齒的看他，眼淚從她眼角落下來，帶著不甘，“我現在這個樣子，怎么來找你？你要讓別人知道你跟一個酒吧賣酒的女人在一起？”
    自四歲相識，這是裴澤第一次看方媛哭，兒時的她有一雙漂亮的眸子，目光里永遠都帶著銳利的渴望，那樣的雙眸讓她整個人都散發著茂盛的生命力，她是他兒時所有的向往，她給了他無窮的希望，若沒有她，就沒有如今的他。
    他看著她咬了咬牙，“賣酒怎么了？你別說你只是賣酒，就算你是賣別的，哪怕是賣你自己，若是為了生活所迫，那也只是一份職業！又怎么了呢？你何必急著給自己貼標簽下定論！”
    她回頭看著他，他在她眼里看到驚詫，看到疼痛，看到眷戀，他想擁她入懷，她卻還是用力推開了他，“你走開！我早已不是過去的我，如今我的生活，你負擔不起！”
    他重新回到她面前，“我怎么負擔不起，你告訴我，要怎么負擔？！”
    “我家里還有個重病的父親，你負擔得起？你知道他看病需要多少錢？”
    他微微一愣，想起了印象里那個中年男人的臉，六歲時，那個男人從福利院領養了方媛，那時他便是獨身一人，二十余年過去，此時的他也早已是暮年。
    怪不得方媛會在這樣的地方工作掙錢，感動從他心間涌出，不顧她的抵抗，他擁她入懷，“信我，我也已不是過去的那個我，我不僅能負擔你的生活，更能完成我們過去的約定，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信我！”
    方媛的頭靠在他胸前，嚎啕大哭著，“真的嗎？你沒騙我？”
    “真的，這是我們的約定，不是嗎？我們一起立過的誓約，你不記得了嗎？”
    黑暗里，裴澤驀然睜開眼睛，方媛那么愛方根生，過去為了方根生的病她都能去那樣的地方工作，如今她怎么可能連方根生都不管？
    他急忙坐起來給看護打電話。
    “老板。”
    “太太在醫院里嗎？”
    “不在，老板，太太已經很久沒來過了，自從上次你陪著她來過之后，她就再沒來過了。”
    上次？就是小媛說木羽抽煙欺負她那次？那次到現在已經過去一月有余了啊！
    他的心慌亂得理不清頭緒，他掛了電話，再次跌回黑暗里的床上，他想起宴會上木羽的話，又想到小媛生完孩子后找他要公司的股份……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不斷否定自己心里的想法。
    不會的，不會的。
    他們一起從黑暗中走來，她曾給過他整個世界，他們一起立過誓約，她不會失約的，不會的。
    木羽向醫院請了半天假，連夜收拾好東西，打算帶著米粒到心凌的酒店住一段時間，等賣了這套房子拿到錢，再重新買一套房子，和米粒一起開始新生活。
    這是她從醫院回來的路上就想好的事情，這套房子里，滿滿都是爸媽屈辱的記憶，她一分一秒也不想再待下去。
    她聯系好了月嫂，做了萬全的準備，打算一早就帶著米粒離開。
    米粒比平日醒得早些，木羽笑著把她抱起來吻了吻，“小阿米，從今往后，我們就要開始新生活了，媽媽會一直陪著你，好不好？”
    往日米粒醒來之前她就去上班了，也不知是不習慣還是起床氣，看著她，米粒忽然大聲哭了起來，她愣了愣，急忙抱著又是哄又是喂奶粉，可米粒不但不吃，反而哭得越來越傷心，到后來，都哭得倒抽氣起來。
    電話響起來，她安排好來搬運的師傅就在門外，她只得抱著米粒下了樓，打算先離開再說，誰知剛來到樓下陳秀麗就沖到她面前，伸手就要搶孩子，“你要帶著我孫女兒去哪里？！”
    木羽轉身一讓，陳秀麗撲了個空，米粒看見陳秀麗，哭得越發厲害了，朝陳秀麗伸著手，嘴里不停的喊著“奶奶”，木羽看著，心里一疼，故意轉過身去開門，不讓米粒看見陳秀麗。
    負責搬運的師傅就在門外，一進門看著二人怒目相對，孩子又哭鬧個不停，紛紛都愣了神。
    “東西都打包好了在二樓，去搬吧。”
    “搬什么搬？！我今天看誰敢搬！”
    陳秀麗撒潑一般攔在樓梯前，師傅們有些為難的看向木羽，木羽面色冷靜，“給你們付錢的人是我，我說搬，你們就搬。”
    兩個師傅猶豫了一瞬，朝樓梯走去，“不好意思，麻煩您讓一下。”
    “我不讓！你們今天誰敢動我，我就躺在地上！我要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秦柯開了門，見陳秀麗擋在兩個壯漢面前，急忙沖下去，“你們干什么！我媽要是掉了根頭發，我要你們負責到底！”
    兩位師傅無奈得很，指了指自己胸前閃紅點的裝置，“老太太，我們是正規搬家公司，從進門開始就錄著呢！勞駕您讓一讓，這兒結束了我們還有其他工作。”
    二人一聽，臉上浮現尷尬，陳秀麗還想攔著，秦柯把她扶到一邊，皺著眉看木羽，心里不斷的盤算著。
    米粒依舊哭著找奶奶，木羽心里難受至極，懷里的米粒也不依哄，挺直了身體掙扎著要找陳秀麗，哭得撕心裂肺。
    木羽有一瞬間的猶豫，可就是這一瞬間的猶豫，陳秀麗就快步上前從她懷里接過了孩子，“囡囡不哭哦，奶奶在這里。”
    米粒看著陳秀麗，眼淚還掛在眼角就笑起來，小腦袋不停的往陳秀麗懷里鉆，“奶奶……奶奶”的叫著，木羽看著，心里難受得頓時就想哭出來。
    那是她懷胎十月，九死一生才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陳秀麗得意的回頭看她，“你以為從你肚子里出來就是你的孩子了？你一天陪她幾分鐘啊？你想帶走就帶走？”
    陳秀麗說著惡毒的話，可米粒依舊在她懷里軟糯的笑著，木羽的心針扎一樣疼，不敢想象如果米粒真的在這樣的家庭長大會有怎樣的后果。
    “我告訴你，這孩子只要我不愿意，你就別想帶走！你最好識相些，提早做出正確的決定！”
    陳秀麗話里的意思再清楚不過，搬家師傅從樓上拿著收拾好的東西下來，木羽看著米粒，想到接下來難免漂泊的日子，在心里暗自下了決定。
    “女士，東西都搬完了，走嗎？”
    她思慮再三，點了點頭，“走。”
    師傅從門口出去，她欲轉身離開，離開之前她回頭深深的看了一眼米粒，目光里是萬般不舍與無奈，最終，她轉過身，關上門離開。
    陳秀麗聽著關門聲一愣，看了看懷里的孩子，“怎么……真就不要孩子了？”
    秦柯也不太理解，這世上哪有媽媽不要孩子，說走就走的？
    況且她走得如此決絕，怕不是還留著什么后手？
    陳秀麗仔細想了想，“不過嘛，只要孩子在我們手上，都好說！”她敷衍的拍著懷里的米粒，“這女娃，我們要不要都行的，可房子可不能有什么閃失！孩子跟我們在一起，還怕她不把房子讓出來？！”
    秦柯想了想，覺得媽媽說的對，笑著點了點頭。
    聽不懂二人言語的米粒，依舊在陳秀麗懷里，至真至誠的笑著。
    木羽開車行駛在去往心凌酒店的路上，收音機開著，放著亂七八糟的歌，忽而飄出一首她熟悉的旋律，是王菲的《人間》。
    “不是所有感情都會有始有終，孤獨盡頭不一定惶恐，可生命，總免不了，最初的一陣痛……”
    不舍的眼淚從她眼眶里涌出來，她腦子里都是米粒小時候的樣子，她伏在她胸前乖巧的樣子，她在她懷里“咯咯咯”笑的樣子，她伸著手說“媽媽，抱抱”的樣子，她的眼淚流得停不住！
    孩子需要陪伴的道理難道她不懂嗎？
    可是，她有什么辦法？
    她要工作，要生活，她要給她更好的未來！
    她只能站著，沒有人扶她，她怎敢倒下？！
    不住的抬手抹掉眼淚，車快速的向前駛去。
    等等媽媽，小阿米，媽媽很快就會來接你，媽媽不會在你成長的路上缺失，媽媽一定會給你完整的愛。
    等等媽媽。
    生命，總免不了最初的一陣痛，熬過這段日子，一定會是光明的明天！
    今日有些卡文，可能只有一更，也可能會寫得再長些，容我好好想想，抱歉，大家元宵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