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斯人獨憔悴八
    以半壁江山做買賣……
    原本爭先恐后想用三寸不爛之舌打動聞天歌、余大將軍人都住了口。
    楚徊終于明白楚律為什么叫聞天歌、余大將軍這兩個人過來了,余大將軍對他有怨,又急著要得了楚律信賴,自然聽不進旁人話；聞天歌對中原道義等等陌生很,自然不信那些話。于是,這兩個二愣子來了，就壓根沒想跟他們談判，依著他們意思，答應了好，不答應了也罷。
    “待朕思量幾日?！背驳卣f道。
    “陛下,天牢里老臣眾多,他們興許熬不了幾日。若是人少了,我們益陽府讓出來地就少了。”余大將軍開口道，他離京才多久,不想就連皇帝都頹唐了――正所謂自作孽不可活，誰叫他將石清妍弄到京里來。
    楚徊聽余大將軍這絲毫不念舊情話，冷笑不已，待要甩袖離去，又想既然是買賣，那自己也能討價還價，于是開口道：“人可以給，但，朕要全部地，包括亙州府?！?br/>     “陛下是不想談了？那我們走了?！甭勌旄枋钩隽瞬耸袌鲑I菜那一招。
    余大將軍腦子里并沒有什么宏圖，他看來，救出天牢里那群膽敢誹謗天子天家人，不如留住那半壁江山，于是他便隨著聞天歌走。
    瑞王府人雖不想走，但既然是隨著聞天歌撈好處，自然要跟益陽府人團結，于是便也轉身緊跟著聞天歌。
    “放肆！你當這朝堂是什么地？”楚徊冷笑道。
    聞天歌也不回頭，擺了擺手，說道：“買賣不成仁義，陛下，咱們后會有期。”
    “放肆！”楚徊又冷笑一聲。
    樓朝日忙領著人將聞天歌路堵上。
    “朕要所有地，包括兩塊藩王藩地?！背查_口道。
    聞天歌站住，從袖子里套出一份折子，遞給余大將軍，叫余大將軍念。
    余大將軍心知聞天歌認字有限，便打開那折子來讀，聞到折子里一股子胭脂味，后手印還是用胭脂按，心道這是錦王妃手筆？
    “陛下，除了地事之后，自此之后，錦王、瑞王仍尊朝廷為尊，兩藩王逢年過節向陛下進獻貢品，上請安折子。除此之外，陛下不得干涉兩藩王藩地內大小事，小事如藩王納妾，大事如開設考場。若楚姓皇族有難，兩藩王必不計后果相助，除此之外，陛下若令兩藩王出兵，須許之以利益，不得以道義種種要挾?！庇啻髮④娨蛔忠痪涞啬钔?，便偷偷去看皇帝臉色。
    楚徊面沉如水，只覺得自己若依著余大將軍話去做，豈不等于將魏國分成了三個小國？這事自己無論如何不能答應。
    “荒謬！有道是君要臣死臣不死，陛下仁慈，不曾要挾錦王、瑞王什么，熙王、頤王造反，錦王、瑞王相助實本分，豈有出兵之后拿了強占去山河威脅陛下道理？”一耿直不阿官員冷笑道。
    “正是，不說天家，就算是尋常百姓家，一家子人，那也是一人有難眾兄弟拔刀相助。”又有人附和道。
    ……
    眾人說了一通，便開始辱罵余大將軍忘恩負義、無恥小人，辜負楚徊早先對他器重。
    余大將軍也不跟人對口對舌，巍然不動地站著，方才那一點愧疚早沒了，心道誰叫楚徊**二人翻身之后便忙著收拾他們這群眼中釘、肉中刺。
    “都住口?！背渤谅暤溃宄乜匆娙螒{這些人說什么，聞天歌、余大將軍二人都是不聽不信，“你二人送信，問一問錦王，他可答應朕話；他若不答應，那此事就作罷。”
    聞天歌、余大將軍齊聲道：“不用送信，這事陛下答應就答應，不答應就作罷?！?br/>     楚徊一噎住，揮手令人先將聞天歌、余大將軍等人送出去，又叫人監視等著看這二人送信給楚律沒有，待過了一日，聽說聞天歌、余大將軍連個口信都沒送益陽府去，一顆心如壓了巨石大山一般，聽說今日何必問來給姜氏診脈，便氣咻咻地過去，待進了安壽宮，忽地頓住腳步，心道皇族之中，沒有看了聶老頭那文章不火冒三丈，恨不得千刀萬剮了聶老頭，楚律卻冒天下之大不韙要拿了半壁江山救下聶老頭，這事，怎么看怎么蹊蹺，他不信楚律會信了聶老頭那話，畢竟，依著聶老頭話，楚律這王爺身份也要降低不少；且楚律又狼子野心，覬覦皇位多時，他怎肯親手將那金座變成銀座？必定是楚律想等著他拒絕，然后假惺惺地昭告天下，錦王不是想霸占皇帝江山不還，而是想救人，誰叫皇帝鐵石心腸不放人……
    可恨怕有人被聶老頭蠱惑，聶老頭文章他并公之于眾，只怕其他人還以為聶老頭文章只是篇不輕不重針砭時弊文章。
    想著，便示意宮人莫通傳，慢慢地向內踱步進去，待到了這正宮門外，就聽何必問囑咐姜氏仔細飲食等等。
    “陛下？”德福恰出來，瞧見了楚徊嚇了一跳。
    楚徊向屋內走去，瞧見何必問波瀾不驚地看他，就似嘲諷他習慣了聽墻角一般，心中又有些火氣冒上來，“第一才子，梓童身子如何了？”
    “若無意外，三年后陛下便能抱到嫡子。”何必問說道。
    楚徊看了姜氏一眼，他對嫡子與否當真沒什么感觸，其他妃嬪所出皇兒他眼中都是一樣，但有總好過沒有，于是就點了點頭，“梓童，朕與第一才子有話要說。”
    “陛下，超逸脫俗第一才子，那我就先失陪了?！苯闲渥永锊刂伪貑柫粝掳藦埶幏?，心知何必問是準備離開京城了，暗道只怕這輩子也沒機會再見石清妍、何必問了。
    待姜氏出去，楚徊臉上冷冷，仔細看了何必問一回，就笑道：“第一才子可知錦王想要用半壁江山換取聶老他們？”
    “略有耳聞?！?br/>     “第一才子以為如何？”楚徊妄圖從何必問臉上尋出一絲蛛絲馬跡，好證明這是楚律給他設局，他還是不信會有龍子龍孫信聶老頭那一套，若是天下萬民都不服管教，那做皇帝做王爺又有什么意思？
    “陛下，必問以為這事對陛下而言，是穩賺不賠買賣?？倸w那些人也要秋后處斬，拿了他們換取半壁江山，何樂而不為？”何必問淡淡地說道。
    楚徊心里又疑惑了，看何必問態度，這事又不像是個局，倒像是楚律當真誠心誠意要換取聶老頭他們，“你是說，三哥當真信聶老那一套？什么返璞歸真，君之一字乃是為民，君不可奪民之利，廢妃嬪，存人欲，行商賈……”
    何必問點了點頭，楚律心思他看得清楚，那人要就是與石清妍一家和睦，益陽府興盛，賀蘭辭、王鈺壯志得籌。
    楚徊不敢置信地失笑，冷笑道：“朕不信三哥會信那些，他必定是見朕不信，才有意去信，待聶老他們去了益陽府，三哥必然翻臉。”
    “那陛下就給聶老頭一個機會，讓他后悔吧。天下人不知聶老作是什么文章，只當陛下殘暴，陛下就施恩，將聶老頭那群禍水引到益陽府去吧。天下人見此，也會稱贊陛下仁慈，陛下也能冷眼旁觀，但看錦王爺、聶老頭，如何雙雙悔不當初。”何必問平靜地說道，說到底，這事對楚徊而言都是穩賺不賠買賣，但看楚徊如何轉過彎來，“此事之后，錦王、瑞王都無暇再生謀逆之心，陛下正好打理朝中事物，令京城歸于繁盛。此乃雙贏事，陛下若不信，就親自去京城里走一走，見了如今京城模樣，陛下便知，及早擺脫了錦王府，才是明智之舉。必問告辭?！?br/>     何必問略拱了拱手，便向外去。
    “何必問，朕從沒想過要做昏君、暴君。”楚徊背對著何必問說道。
    “必問信陛下，但所謂明君，多數時候，并不是當真有什么雄才大略，不過是懂得順應**罷了。民間百姓恰如野草，殷勤播撒，費力耕耘，野草未必生得繁茂，反倒是無人問津荒郊野嶺，草木茂盛?！?br/>     “你是叫朕垂手而治？”楚徊眸子轉動，又猜度何必問用心，毋庸置疑，何必問已經是錦王府那邊人了，他怎會好心勸他？
    “陛下，燕回關一劫，熙王、頤王作亂，如今陛下也沒心力去撤藩，錦王、瑞王也沒能耐攻入京城，見好就收吧?！焙伪貑栒f完，便大步向外去。
    楚徊怔怔地跌坐椅子上，扶額思量何必問話，不知何時，姜氏就進來了。
    楚徊看見姜氏，便伸手握了姜氏手，“梓童，三年之后咱們便有嫡子了?！?br/>     “是呢。”姜氏笑了，“清妍說了要將耿王妃寫給陛下信交給我?！?br/>     “別看了。”楚徊也記不得耿氏跟他信里寫了什么，但里頭話，叫姜氏看一定不合適，“拿半壁江山，換聶老那群反賊，合適嗎？”
    “陛下若覺不合適，就等著看他們自食其果，若覺得合適，就留下聶老他們。好處自然要留給自己不是。”姜氏模棱兩可地勸道。
    楚徊聞言笑了，心道姜氏說是，既然他眼中聶老頭等人都是禍害，就將聶老頭等人送給楚律，只是楚律、楚徊想要朝廷不插手藩王封地內大小事務，此事卻委實過分了，他天子威嚴何。稍稍走神，見姜氏已經將手抽走了，便多看了她一眼，“梓童以為朕與第一才子相比，輸哪里？”
    姜氏并不知道楚徊想問是他跟楚律相比輸哪里，但以眼下形勢，那般說，又有承認自己敗給楚律嫌疑，于是便改了口。
    姜氏雖不知，但這不妨礙她回話，“陛下要聽真話？”
    “嗯。”
    “真話會傷了陛下心。”
    “朕心已經千瘡百孔?！?br/>     “陛下表面要面子，背地里不要臉；超逸脫俗第一才子表面放浪形骸，內里是正人君子?！苯霞藿o楚徊這么些年，頭會子說出了自己心里話。
    楚徊愣住，萬萬沒想到姜氏對自己評價這樣低，但姜氏是知道他跟耿氏事，于是叫他這會子替自己分辨，他又辯無可辯。
    “……朕不曾想過梓童話也這般犀利?！?br/>     “臣妾失禮了，請陛下責罰?！苯细Ｉ淼馈?br/>     楚徊只是略點了頭，便又不住出神，不再理會姜氏，心道可不是嘛，如今藩王封地里事早就不是他想管就能管，何必為了個皇帝威名逼著兩藩王表面對他臣服，不如就叫天下萬民看看兩藩王是如何不忠不孝，擁軍自立。
    獨自思量了五日，再見聞天歌、余大將軍，楚徊看向自己那群又準備徒勞無功、舌燦蓮花勸說聞天歌、余大將軍人，緩慢地點了點頭，開口道：“朕答應你們?！?br/>     不獨余大將軍，就連聞天歌也詫異皇帝答應這樣。
    “告訴錦王、瑞王，買賣成了，仁義也存了吧。聶老等人，今日便可接出天牢，還請錦王信守承諾，待錦王府人退后百里，朕便令聶老等人去益陽府；待錦王府人退到亙州府，朕便放過錦王府一眾，包括錦王妃、石家、何家等人；此后，還請錦王信守承諾，用頤王藩地換取東北一地?！背部聪蛉鹜醺耍牡莱愠僧斦鏁セ莼ダ商娉銚寔硪粔K藩地，楚恒替楚律防著他偷襲，果然只有他們兩個才是親兄弟嗎？
    “……陛下英明?！庇啻髮④娍念^道，其他人不管認不認為皇帝英明，都跟著跪下。
    楚徊吐出一口氣，答應了這等屈辱事，他竟然覺得放下了一塊石頭，不由地想大抵自己既沒有做暴君、昏君心性，又沒有做明君、賢君才干，只能做一個不功不過守成之君，這也算是遂了先帝心了。
    既然楚徊松了口答應了，余后事便好辦，才打完仗，也沒人有心設宴慶賀什么。
    于是聽說賀蘭辭退后百里，李老將軍頂替了石將軍，石將軍等人從金陵直接去了益陽府后，楚徊雖恨石將軍心狠領走了幾萬兵馬并多數年輕將領，但沒有心力再生波瀾，只能由著石將軍去，眼睜睜地看著聶老頭等人上了船，順風順水地向益陽府駛去。
    待聽說賀蘭辭等人退回亙州府后，楚徊便京城碼頭親自送別石清妍等人，眼看著賀蘭淳、何必問等人都站石清妍身后，心道自己唯一安慰，大抵是賀蘭家還留了一大半人京城里。
    “****，你不是個好人?！?br/>     已經進了五月，百花齊放時節，碼頭上無數燕子銜泥筑巢，呢喃著天上飛過。
    楚徊說出這話時候，不禁又回想起去鳳崎山前自己算計，心道姜氏說是，他若內外一樣，不管是重面子還是不要臉，都不會落到如今這地步。
    “陛下，你也不是好人?！笔邋Φ?，便要轉身離去。
    “****，上國寺和尚告訴母后什么話，竟然會叫母后郁郁寡歡，連求死心都懶怠有了。”畢竟是曾經相依為命**，看見太后那模樣，楚徊心里也難過不已。
    “老方丈留下話，皇陵是空。太后即便開啟了皇陵，也休想跟先帝葬一處。”石清妍笑道，太后機關算計，就想跟先帝共處一穴，不想先帝早料到她心思，斷了她后路。
    “這不可能，朕親眼看見――”楚徊說了半截話，就住了口，心知以先帝性子，這等事他未必做不出，“父皇，竟厭棄我們**到這地步。”
    “后會無期。”石清妍福了福身。
    “……后會無期?！背埠蠡诋敵踅惺邋M京，楚律不會為了石清妍一個讓出山河，于是，他要了跟石清妍一起所有人，目送石清妍等人上船，問好德：“瑞王妃呢？瑞王沒叫人來接她？”
    “是?！?br/>     “也沒弄死她？”
    “是。大抵是瑞王想給兩個小公子留著嫡子身份吧，即便繼承不了家業，但有個嫡子身份，也能多分到一些東西?！焙玫抡f道，瞧見混西院猛士中一人身形與記憶中楚律有些相似，不敢多事，就將眼睛移開。
    “嫡子么……”楚徊覺得眼睛又干澀了，心說這天下事他管什么什么不服他，他再也不管了，想著，轉身，領著好德等人離去。
    船上眾人瞧見楚徊離去了，一個個都松了口氣。
    石清妍心想楚徊后終歸讓步了，他也不算是個全然壞人，大抵是生不逢時撞上了她？
    “春兒，這是冤大頭？”石老太君哆哆嗦嗦地瞧見一個人去拉石清妍手，就瞇著眼睛問道。
    其他人全部被送到其他船上了，此時這船上就石老太君、西院猛士、祈年她們、石老將軍、賀蘭淳、何必問，因此也不怕走漏了風聲。
    楚律對那冤大頭稱呼十分不滿，心道自己好歹送了軟糕給石老太君，那可是他親手做。
    “是?！笔邋隙ǖ卣f道。
    楚律瞅了石清妍一眼。
    “叫你弟弟來見他姐夫。”石老太君打量了眼楚律，大抵不太滿意，嘴里就長長地噫了一聲，又脧向何必問，西苑猛士們。
    “老太君你什么意思？”楚律哭笑不得地問，心想這年邁老太太還嫌棄起他來了，他哪點不如人了。
    石老將軍卻是激動很，忙紅著眼眶跪石老太君面前，“娘，你想起我啦？”
    “茂林，你跪下做什么？叫兒子出來見他姐夫。”
    石老將軍一愣，那兒子不就是他嘛，楚律成他姐夫了。
    楚律因石老將軍臉色，就忘了老太君方才對他嫌棄，笑道：“老將軍，叫聲姐夫來聽聽？——
    作者有話要說：為啥大家都覺得先帝會只想著一個兒子坑死其他兒子？當皇帝也不一定心里惦記著統一，統一也不一定好，不是還有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說法嘛，地方大了，中央統治鞭長莫及，還不如分開了，美國聯邦制也蠻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