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加花了一天時間在倫敦辦事，第三天我們坐上回劍橋的車，準(zhǔn)備晚上在小旅館住一夜，第二天下午回倫敦。
    除了物資供應(yīng)緊張，劍橋幾乎和戰(zhàn)前沒有變化。既聽不到呼嘯而來的轟炸機(jī)聲，看不到全副武裝的國民自衛(wèi)隊輪班執(zhí)勤。穹頂?shù)膶W(xué)術(shù)大廳和教堂在藍(lán)色蒼穹下鋪展開來，街道邊的石塑像保持著上個世紀(jì)的樣子。八月的夏天，道旁樹茂密的綠蔭里開著不知名的白色花朵，把空氣染上甜膩的香味。
    看著街邊匆匆走過的年輕人，我?guī)缀跬浟宋覀冊谶M(jìn)行一場戰(zhàn)爭。
    埃德加背著畫板，挨個走遍了我們以前常去的咖啡館和酒吧，拿鉛筆畫吧臺上一排一排擦得錚亮的高腳玻璃酒杯和窗邊懸掛的風(fēng)鈴。他給我寫生，坐在枝繁葉茂的橡樹下面，溫和的笑：“艾倫，你還是那么好看。”
    他問我：“你和安得蒙幸福嗎？”
    我抱著書：“幸福。”
    他把速寫本收起來，小心翼翼放進(jìn)背包里，說：“這里面裝著我的幸福。”
    我陪埃德加去看了以前他住的出租公寓。房東用鑰匙打開門，生銹的門鎖發(fā)出咯吱的聲響。他離開后所有東西都清理了，里面只有一張床和瘸腿的書桌。窗前的地板上有四個微小的凹陷，是他長期擺放畫架的地方。
    我環(huán)顧四周，看見墻紙上留有畫框的方形痕跡，已經(jīng)在時光中斑駁了。
    當(dāng)初埃德加離開時，我來這里收拾他留下的東西，看見滿墻的油畫，每一幅都是我。我在笑，我坐在樹下看書，我在解數(shù)學(xué)題，我在和漂亮姑娘搭訕。我的頭發(fā)不是淺金色，灰藍(lán)色的眼睛也從來沒有畫布上那么好看過，但是安得蒙的筆下我就是畫布的中心，讓周圍的一切黯然失色。
    埃德在站在空空蕩蕩的房間正中，指著畫框留下的褐色痕跡對我笑：“這里面曾今裝滿我的幸福。”
    “我這次是回來來收集幸福的。”他說：“艾倫，你會一直記得我們在一起的時光，是嗎？”
    那一刻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不要這樣說，聽起來好像這次離開后你再也不會回來一樣！等戰(zhàn)爭結(jié)束后，你還可以再回來。如果你喜歡這里，可以買一棟小房子住下來。你會在這里遇見真正喜歡的姑娘，就像當(dāng)初遇見我一樣……”我有點不知所措：“我剛才看到出售房屋的告示，很漂亮的街區(qū)，你要喜歡我們現(xiàn)在都可以去看。”
    他走過來，輕輕抱住我：“我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不會的，你會活下來。你不是說德國飛機(jī)都又蠢又笨，不可能擊中你，不是嗎？”我抓住他手臂，質(zhì)問他。
    埃德加沒有回答，他只是專注的看著我的臉。
    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悲傷。
    過了很久很久，才嘆息一聲：“艾倫，你永遠(yuǎn)不明白。我真心希望事情的結(jié)局完全不同。”
    休假的時間里我能夠安靜下來一個人思考那段解密機(jī)破譯不出的密碼。我把密碼默寫在筆記本上，埃德加畫畫時我就拿出來看。這讓人覺得時光倒流到了好幾年前，我剛遇見安得蒙的時候。那時我和埃德加也是這種相處方式，他畫油畫，我研究安得蒙的密碼，整天整天把時光耗費(fèi)在康河邊的露天咖啡館里。
    他問我：“又是數(shù)學(xué)題？”
    我點點頭：“難死了。”
    正是晚上，我們的旅館寬大的露臺上。戰(zhàn)時的飯菜都不怎么樣，我們晚飯后靠在欄桿邊看風(fēng)景。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覺得埃德加的臉色突然暗淡下來。
    我考慮了“迷”的無數(shù)種變化形式，沒有一種能夠拼湊出完整的意思。我開始猜測什么系統(tǒng)需要啟用一種新密碼——可惜手里只有一份，如果能再截獲一些這樣的密文，情況可能會好很多。
    第二天早餐喝咖啡的時候，我在旅館的電話亭撥通普林頓莊園的總機(jī)，讓接線員轉(zhuǎn)給空軍聯(lián)絡(luò)員科林上尉，問他德國空軍有沒有更換新情報系統(tǒng)的趨勢。
    科林上尉聲音含糊，聽上去在努力撕咬早餐的煎肉。他抱怨說：“……娘的，硬死了。就不能搞一點好牛肉嗎？我等會兒去一號辦公室送今天的飛行安排表，到時候跟給你說。”
    “我在休假。”我說：“朋友從皇家空軍基地回來，我休假陪他。”
    “就是經(jīng)常和你通信的……叫什么來著？”
    “埃德加。埃德加.希爾拉特。要隔上兩個月見不到紅底信箋紙我就緊張得要命。”
    “紅底信箋紙？”科林提高音量。
    “空軍專用信箋紙，右下角有女王皇冠頭像的那種。”我滿不在乎的回答。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好一會兒，科林上尉才猶豫的提醒我：“艾倫，紅色信箋紙早就沒有人用了。我們現(xiàn)在用的是藍(lán)色版本，底部是一行小字：不列顛萬歲。”
    英格蘭溫暖的夏天里，我覺得仿佛有一盆涼水潑下來。
    “你說的信箋，三年前我們就不用了。”
    也就是說，當(dāng)埃德加去空軍基地報到時，這種信箋紙已經(jīng)退出使用了。
    我的聲音有點顫抖：“你這里能查現(xiàn)役飛行員名單嗎？幫我查查埃德加.希爾拉特。他是1939年夏天應(yīng)征入伍的。”
    推開房間，早餐已經(jīng)擺在起居室的桌上了，簡單的三明治，煎雞蛋和咖啡。我們共住一個套間，埃德加拿起咖啡壺幫我倒了一杯清咖啡，有點遺憾：“只有這些，不能指望更好的了。廚房說牛排只能中午和晚上供應(yīng)。”
    我端起咖啡杯坐在沙發(fā)上，看埃德加拉開試衣間，換了一套黑色禮服。那是我喜歡的寬領(lǐng)口樣式，裝飾了一顆鉆石別針，配上他偏向希臘人的臉型和卷發(fā)顯得英氣勃勃。
    我覺得渾身發(fā)冷。
    “親愛的，不好看？”他轉(zhuǎn)過身看我。
    “很配你的身材，穿起來棒極了。”我說：“今天想去哪里？”
    他走過來，吻了吻我的額頭：“哪里都不去，陪我在旅館休息一天。哦，艾倫，你今天看上去也漂亮極了。”
    “我想去看看以前的圖書館。”
    “別去，親愛的。”他看著我：“你怎么不喝咖啡？”
    “因為有毒。”
    埃德加身體猛然一震，退后一步，防備的抱起手臂。他的臉色突然變了，不可置信：“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我指指他的西服：“你都換上黑西裝為我默哀了。我剛才給皇家空軍指揮部的朋友打電話，他說派克少將指揮的11大隊13分隊沒有埃德加.希爾拉特這個名字。親愛的，這兩年你到底去了哪里？”
    我聽見埃德加咒罵了一句：“該死的情報局。”
    他很快恢復(fù)表情，堅定的向我走過：“艾倫，把咖啡喝掉。乖，喝完我就告訴你。”
    我走到窗邊把咖啡倒。劍橋郡的建筑普遍不高，但是我們的房間在頂層，從這里俯視街道上的行人跟國際象棋棋子一樣大小。
    我裝作鎮(zhèn)定：“你知道情報局？”
    “我知道你為情報系統(tǒng)工作。”
    “什么時候？”我問。
    “從最開始。從你追安得蒙.加西亞的那一刻開始。”他嘆息一聲：“你真的應(yīng)該認(rèn)真讀我的信，接受那個數(shù)學(xué)研究所的職位，艾倫。如果你當(dāng)時退出英國情報系統(tǒng)，事情不會變得那么糟糕。”
    “你為德國人工作？”
    “我姓希爾拉特。你可能沒有注意過，這是一個德國姓氏。我父親是德國人。”
    埃德加穿著黑色禮服，一步一步的從房間的陰影中走向陽光明媚的窗臺。
    他在安慰我，他的聲音一直很溫和。
    “艾倫，你的手在發(fā)抖。”
    “其實不可怕，喝下去，很快就結(jié)束了。”
    “……你會經(jīng)歷一場美妙的睡眠。”
    埃德加只比我略微高出一個頭，我想我們可以公平的打上一架。走到很近的時候，我猛然弓起身子，一拳擊向他的腹部。他側(cè)身避開。我重心不穩(wěn)，向前踉蹌了幾步，忽然覺得脖子后面?zhèn)鱽硪魂嚧掏础?br/>     這種刺痛感迅速傳遍全身，麻痹我的肌肉，讓我站立不穩(wěn)，身體向前撲倒。肺部仿佛抗拒麻痹一樣，不由自主的大口大口喘氣。
    埃德加及時伸手接住了我。
    他收起電擊器，撫慰一般撫摸我的背脊：“電流量超過10毫安了，你會全身乏力一會兒。”
    所有的肌肉在瞬間抽搐后集體麻痹了。我只能任由埃德加抱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勾起膝彎，把我打橫抱起來。他把我抱進(jìn)臥室，推開皺巴巴的羊毯，放在床上。
    他重新倒了一杯清咖啡，自己喝了一口，然后低頭對上我的嘴唇。口腔肌肉已經(jīng)麻痹了，褐色的咖啡順著嘴角流到白色的床單上。埃德加鍥而不舍的連續(xù)灌了幾口，然后取出手帕耐心的為我擦拭水痕。
    “我警告過你警惕黑衫軍的，艾倫。你不該和他們扯上關(guān)系。”
    “放心，這只是安眠藥，你不會死。我無法違抗上級命令，但是我可以帶你去一個永遠(yuǎn)也沒有人能找到的地方。你不會痛苦，也不會離開我。”
    “如果剛剛你什么在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喝下咖啡，這將是一個多么完美的結(jié)局。你會純潔無辜的睡去，哦，艾倫。”他吻了吻我的額頭：“我的睡美人。”
    睡意鋪天蓋地的襲來。我能感覺到埃德加在解我晨衣的鈕扣，他厚實的嘴唇順著我□□的脖子一直親吻下來。然而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昏昏沉沉的陷入虛無。
    保持意識的最后一刻我傷心的想，我可能再也見不到安得蒙了。
    我的安得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