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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會兒功夫，王三郎也從齋房出來，看到王青洪神色有異，很是不安。
    王青洪視線已經(jīng)從道癡身上移開，下巴微揚，神情肅穆，對王老太爺?shù)溃骸爸秲喝ネ忸^等大伯。”
    王老太爺點點頭道：“去吧，我與三郎馬上就出來。”
    王青洪看也不看道癡一眼，大踏步往山門方向去了。
    王老太爺看著道癡，滿臉慈愛，道：“入譜、出繼，都是大事，需要選好良辰吉日方能成行，你先在寺里，過兩日選定吉日，我再使人來接你。”
    道癡微微躬身道：“勞煩伯祖父。”
    旁邊的王三郎，有些恍然，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的？“入譜”這兩個字他明白，他之前也父母提及一嘴，曉得庶弟至今還沒有入族譜。父親的意思，不愿大肆聲張，想要等到年底祭祖時，再將庶弟入族譜。
    老族長說的是“出繼”，還是“除籍”？不管是哪一種，感覺都不太妙。
    王三郎來不及細尋思，王老太爺已經(jīng)吩咐道：“你父親還等著，三郎也隨我出去吧。”
    王三郎面帶疑惑，扶著王老太爺往外走，道癡將二人送出寺門，不遠處山門下，王青洪背手而立……
    *
    道癡沒有詢問老和尚到底對王青洪說了什么，老和尚也沒有問三郎如何如何，一老一少似乎又恢復(fù)到先前的日子。
    道癡挑水、學謀、打坐、抄經(jīng)，時間排的滿滿的。兩人都曉得，這樣相處的日子已經(jīng)不多。連向來不知憂的虎頭，臉上笑模樣也少了，跟在道癡身后，眼巴巴地看著他。
    道癡的心中，其實也放心不下西山寺。
    這次回來，他發(fā)現(xiàn)老和尚的精神已經(jīng)不如以往。畢竟是將九十歲的老人，在這山野之地，附近最近的赤腳大夫，離西山寺也要有十里距離。他不是沒有建議讓老和尚下山，可都被老和尚笑著拒絕。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多回來幾次。
    三日的功夫轉(zhuǎn)眼而過，這三日中王寧氏打發(fā)家中老仆來了一次，送上山一個包裹，里面是一身簇新的細布新衣，還有配套的鞋襪福巾。
    等到王老太爺打發(fā)王珍上山來接人的那日，道癡就褪下僧袍，換上了這身新衣。
    雖說這衣服料子，比不得數(shù)日前他在十二房穿過的新衣，可針腳密密實實，可見做衣服人的用心。
    道癡明白過來，那日送王寧氏下山，王寧氏摸索著他的胳膊、肩膀，并不單單是表示親昵，還是在目測他的身量尺寸，回去趕制了這套新衣。
    這身裝扮，若是在百姓人家，也算是體面，可同王三郎平素裝扮比起來，卻是顯得寒酸。兄弟兩個即便嫡庶有別，處境也相差的太多，王珍在心里嘆了一口氣，甚是同情道癡。
    十二房房祖，本是宗房嫡幼子，早年分房出去時便承繼大筆家產(chǎn)，而后祖孫三代為宦，到底有多少身家，無人能知詳情，可都曉得不少便是了。族人私下閑話時提及，都說十二房家產(chǎn)，在族中當能排入三甲。排在前面的是宗房與三房。
    王氏宗族在安陸傳承百五十年，外房與姻親不論，共有嫡支十三房，既宗房與內(nèi)十二房。按照宗法族規(guī)，宗房統(tǒng)領(lǐng)族務(wù)，內(nèi)十二房協(xié)理。每年年底的祭族儀式后，便會在十二房中票選兩房值年，每房出一人協(xié)助族長管理族產(chǎn)，一人掌租谷錢糧出入，一人掌契據(jù)權(quán)限，一年一換，不得連管。
    十二房因子孫單薄，當家人不是在讀書就是在出仕，所以從不過問族務(wù)，可族中依舊無人可怠慢，不過是因“富貴”二字。
    道癡雖是庶子，可按照大明律子孫分家是諸子均分，若是從十二房分家單過時，即便不能正的與兩個嫡兄弟均分家產(chǎn)，可幾百畝良田，宅子鋪面都是少不了的。
    可是出繼后，這一切都別再指望。
    外九房的家底，又薄的不像話。即便王寧氏是出了名的勤儉持家，可祖田只有十余畝的情況下，能供出一個舉人、一個秀才，也是恨不得一個銅板當成兩個花，哪里還能攢下余錢增加田產(chǎn)。
    王寧氏之所以決定給孫女順娘招贅，除了順娘孝順舍不得老祖母之外，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外九房寒薄，除非典田賣房，否則置辦不起一套體面的嫁妝給順娘。可王寧氏怕是心里也明白，即便典田賣房給孫女湊嫁妝，也不過是出嫁時面上好看，娘家無人的后果，不過是任婆家欺凌，反而不如招贅自己當家作主。
    想到這些，王珍曉得，自己這個小堂弟到了外九房，不管以后能否真的飛黃騰達，眼下怕是要吃幾年苦日子，自己說不定正可以借這個機會“雪中送炭”……
    馬車進了州城，直接駛向宗房大宅。王家祠堂，就在大宅東路。除了祭祀祖先，這里也是族長宗子處理族務(wù)的地方。
    此時，王老太爺請來做見證的幾房房長都到了。
    按理來說，這種族中繼房之事，本當闔族見證下行事，可為了顧全王青洪的顏面，王老太爺并沒有大張旗鼓。
    內(nèi)房只邀了今年輪值的五房與十一房房長，外房露面的除了外九房的王寧氏，還有外八房、外十房。
    這兩個老太爺與王寧氏之夫同祖，若是以“應(yīng)繼”立，外九房的嗣子人選本當從這兩家子孫中選。
    外八房孫輩中只有兩個男丁，日子過得又比外九房富足，自然舍不得將孫子出繼；外十房三子八孫，他們家老太爺?shù)故前筒坏梅謧€孫子去外九房。
    可外十房的家風實在是不好恭維，從爺爺?shù)綄O子，都是好吃懶做之輩。不僅將家底折騰個精光，外頭東一扒拉、西一扒拉的欠債不知有多少。闔家上下，除了三老爺為人老實些，在內(nèi)三房討了個差事外，其他人都游手好閑，在城里做幫閑。
    王寧氏清白了一輩子，怎么會要外十房的孩子做嗣孫？
    可是按照世情規(guī)矩，王寧氏若是放棄“應(yīng)繼”，以“愛繼”選嗣，就當從家產(chǎn)中分出一部分給那兩房，也有消弭怨恨，取家和萬事興之意。還要分出一分給族中，充作公產(chǎn)。畢竟，她若是不擇嗣的話，按照規(guī)矩外九房家產(chǎn)除了在室女預(yù)留的一份，剩下的一半要歸入族中。
    等王珍帶道癡進來，王老太爺吩咐兩人侍立在旁，開口說了外九房選定嗣孫，是內(nèi)十二房房主的庶子王瑾。
    對內(nèi)房太爺來說，這旁支族人的事，不過是看個熱鬧，唯一好奇的是王青洪怎么舍得將庶子過繼出去？即便是庶子，長大這么大也不容易，看著孩子齊齊整整，也沒有可憎之處，畢竟十二房子嗣本就不茂。
    八老太爺與十老太爺聞言，臉色都有些不好看。八老太爺不滿的是，宗房越過他們插手旁支事務(wù)；十老太爺則是舍不得那十二畝良田。
    他打聽的清清楚楚，外九房共有十二畝地，其中良田兩畝、中田十畝。即便外九房招贅，嗣子與順娘夫婦平分家產(chǎn)，也能剩下六畝地。按照上田十兩一畝、中田七兩一畝計，六畝地就是四十五兩銀子。
    還有外九房的宅子，大大小小攏共十來間，即便屋子破舊些，也能值個五、六十兩。二一添作五，也是二三十兩。
    想著這六、七十兩銀子就要飛了，十老太爺只覺得心肝疼，剛想要開口反對，就聽族長接著說道：“既是外九房擇愛，對外八房與外十房總要予以幾補。祖屋不論，良田十二畝，市價銀九十兩，可折銀十份，與族中、外八房、外十房各一份，剩下任由七分嗣子與在室女均分。”
    這正合了時下規(guī)矩，即便十老太爺心有不滿，也只能冷哼一聲，望向王寧氏滿臉不善。外九房連一副嫁妝都置辦不齊，還能有余銀？他才不信王寧氏能掏出二十七兩銀子。
    掏銀子的果然不是王寧氏，而是宗房長孫王珍。
    他舉著一個托盤，上面放了幾個錢袋，送到王老太爺跟前。
    王老太爺撿起一個，當中打開，里面是三錠元寶，一大兩小，正是九兩之數(shù)。他點點頭，道：“外九房現(xiàn)下無現(xiàn)銀，這三份銀錢從宗房借貸，這一份九兩當入族產(chǎn)。”說罷，將錢袋子遞給王珍，示意他送到五老太爺跟前。
    五老太爺今年輪值，掌族中租谷錢糧事務(wù)。
    雖說銀錢不多，可這是正經(jīng)的族務(wù)，五老太爺鄭重地接下，又望向負責記賬的十一老太爺。十一老太爺點點頭，示意會記下這一筆。
    剩下兩個錢袋，王老太爺依次打開，每個錢袋裝的也是九兩銀子，命王珍遞給八老太爺與十老太爺。
    八老太爺開始不肯收，眾人再三相勸，才紅著老臉接下錢袋；十老太爺?shù)某韵鄤t有些難看，緊緊地握著錢袋后，望向王寧氏與道癡的目光依舊不善，不知在尋思什么。
    可惜的是，不管他還想要折騰什么，都已經(jīng)來不及，因為銀子不是那么好拿的。拿了銀子，就要在出嗣的公證書上簽字畫押。那上面，可是清清楚楚地寫著，這次外九房擇嗣，已經(jīng)知會同服外八房、外十房，取得諒解。如今嗣子既定，外八房、外十房日后不得就承嗣之事再提異議。
    十老太爺即便心不甘情不愿，可也曉得自己開口反對，涉及宗房與十二房，也不會有族人站在他這邊。再說，這承繼過程中，并無半點不合規(guī)矩之處，即便鬧到衙門里，自己也立不住腳。
    要是個無權(quán)無勢的族人，說不定外十房還能憑借著人多勢眾，強行“應(yīng)繼”；可王寧氏是朝廷旌表過的節(jié)婦，連族長都客氣相待，誰人敢逼她？
    朝廷的律法上，對于立嗣，也是以主家心意為主。
    十老太爺曉得大勢已去，狠狠抓著錢袋子，咬牙在出繼文書見證人的地方，署了自己的大名。
    出繼之事既無異議，剩下的就是入譜。
    王青洪面上極力保持著淡定從容，可是看到王老太爺鋪開族譜，執(zhí)筆的時候，心下也不禁跟了一顫。
    他的兒子，標在自己名下，正式入族譜的日子，也是與自己斷了父子名分的日子。
    在他的名下，會注明“庶長子瑾，生母崔氏，出繼同族青洲為子”。
    當老族長撂下筆時，道癡體會不到王青洪父子情斷的感傷，反而像是放下了什么，心里一下子松快起來。
    做個被老祖母與姐姐依賴的嗣子，果然比做個家人嫌棄的庶子，心里要舒坦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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