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流水般明透，淌過月亮城，照在行人身上，被打上了幾道斑駁的光影，大街明顯得熱鬧了起來。

　　懷明挽袖走到鬧事者身側，并無上位者的姿態，謙卑得連路人的喘息都怕驚擾了他。

　　“來。”公孫懷明向施粥的下人要了個饅頭，遞給他們，“千里風沙，路途跋涉，定是不好受。”

　　周圍的風突然鼓動，粗大漢雙手接過，發虛而目，“公子，我們也是逼不得已啊，每人都按照定量分食，像我們這樣的成年人，根本不夠塞牙縫，更別提要依靠它度日了。”

　　周圍流民聽后身同感受，數舉著往日的困苦，黝黑的雙手爬滿粗細紋，就如同冬日里皸裂的北漠，僅此便可以看出這些人都經歷了什么。

　　“是呀是呀，我們都知道拉善麗王愛民有加，為了我們把北漠的糧庫都搬了過來，自是不敢再多討一份，可饑餓也是無可奈何，和我們一起來的人死的死，傷的傷，折在路上的不計其數，咱拼命省下這口氣就為爬到月亮城來，有個落腳管飽的地方……”

　　“據懷明了解，北漠處于中原邊境，屬最遠的領地，其中有恒王掌管的中吳，越王把守的南嶺，且我聽你們口音像是來自中原，為何跋涉千里，甚至不惜性命之憂到北漠來？”

　　“我們不敢啊，好不容易掙脫了牢籠，恢復自由身，誰要愿意再自投虎口，就算是死在路上，那也是自己有權選擇。”

　　懷明知道北漠在幾個附屬領土中是最為特殊的存在，不像其他附屬國對待外來人實行強買強賣，充軍半生，最后棄之敝屣，毫無自由。

　　當初他執政的時候，中吳發生就發生了一起聲勢浩大的平民反抗，中吳士兵以冰冷的的鐵器擊打手無寸鐵的百姓，足足造成了數萬百姓死亡，血流成河，慘不忍睹，最后太后一支迫于輿論和江湖勢力削減中吳軍力，而后所有旨意皆由雨漣城直接下達，明里暗里削藩，恒王實質如同傀儡，并無實權。

　　因為這件事，中吳在百姓眼里如同食人的惡獸存在。

　　相反北府襄王低調行事，暗里不斷積累培養自身勢力，最后慢慢蠶食至朝廷中央，如今看來，倒是可見一斑。

　　懷明原以為漢帝當朝就地緣矛盾問題會有所改變，采取均等分配流民政策，沒想到并無動作，“你們一路至此，是否有遇見朝廷的官兵？”

　　眾人思索了一番，“有，還護送我們越過南嶺。”

　　另外一個稍年長的伯伯回憶，“我長于南嶺，因年少錯失殺人被流放，原本想著大赦之后回鄉安度晚年，他們告訴我我家人全部死了，叫我跟著大部隊直上北漠，我想來也是，哪里不都是等待垂暮而死。”

　　懷明感嘆，看著老伯如同自己的父親一樣，不發擔憂在遠在他處的老父親，施之友好笑容，“老伯既然來了北漠，相信拉善麗王便不會袖手旁觀，大家也一樣，從此把北漠當成自己的家。”

　　“那我們的吃食能不能……”

　　懷明被這么一問不由自主發笑，轉身面對拉善麗王，拱手作問，“自是拉善麗王來決定。”

　　盔甲摩擦，奪聲眾人，拉善麗王立在他們中間，雖是平靜面容但氣勢逼人，自內而發，“分食確是我考慮不周。”隨即招手呼來侍從，“今后便以年齡體格分食，壯年者粥一碗，饅頭兩個，其余則不變，有特殊者需得請示，但凡再出現奪人吃食者，一律以軍法處置。”

　　平民百姓犯罪按軍法處置是拉善麗王一貫的做法，正因為這樣嚴明的紀律，北漠的軍隊才長盛不衰。

　　眾人見最關心的飽腹問題解決了，都愉悅得蹦跳起來，表達對拉善麗王的感謝，后井然有序得排起隊領食。

　　懷明擔心事情不僅僅是表面這樣，又或許是自己重生歸來，一切都還不習慣，不發覺得有些疲憊。

　　兩人坐在樹蔭下。

　　拉善麗王看著發呆的他，朝他眼眸揮了揮，打趣道，“想什么呢？”

　　“無事，想來昨夜一晚未眠，有些昏沉，待我靜心片刻就好了，謝拉善麗王關心了。”

　　“你看又來了，人后叫我麗麗便好了。”她明媚如月，如小時候那樣敬佩的看著他，不覺出了神，直到遠處小孩兒打鬧她才反應過來，繼續調侃，“你呀，身子骨還是同老人一般，改天你就跟著我練兵，得趕在懷仁回來前把你好好折磨一番。”

　　懷明被這么一調侃反而更加不好意思了起來，又尋不到什么話該說的，便輕聲淺笑同意，“好。”

　　雖說拉善麗王是女子，但向來瀟灑坦蕩，心直口快，和懷明的沉默寡言相比，更顯得有男子作風，這會兒自己也尷尬了起來。

　　歡鬧聲不斷，流民的到來才使得北漠真正意義上的包容四海，身為北漠將軍的拉善麗王有更深的感觸，思緒也開始飄飛，“歲月如梭，年日皆淺，人人都會不同。”她若有所思搓搓手，深深看著懷明，淡淡然，“這些年你去哪里了？”

　　他不知道，她問遍了他所有可能去的地方，無論是陰雨連綿的南方還是溝壑縱橫的北部，卻連一點氣息也不曾發現。

　　懷明暗眸，隨手撿起裸露在地上的小石塊，丟進草叢，螞蚱驚嚇跳走，喚醒了他的沉思。

　　麗麗對他而言勝于友人，卻因為立場不同終究無法回到當初，她生來是北漠堅定的守護者，一生為朝廷為國家，前世為自己，而如今，勢必也只能為了當朝新帝，與自己處于峰的兩端，未來只能兵戎相見。

　　一陣干風吹過來，天空更明亮了些，“人人皆不同，有些人也總是不變，但幸運的是，我們都成長了。”

　　等待了十幾年的對視，終于在時光交匯處化成了一池潔凈春水。

　　“你到底有什么心事啊，就連我戰無不勝的北漠王也不能解決一二的？”語氣變得輕快，來沖淡其中有人難以言喻的秘密。

　　“我父親……”

　　這時侍從疾步而來，打斷了兩人的對話，和拉善麗王耳語了幾句便退了下去。

　　“師父他平安抵達雨漣城了。”

　　心底的一塊大石終于落了下來，看來李筑的目的不在于父親。前世他經歷了太多眾叛親離，太后懸梁慘死，母后自他出生就被囚禁，不見天日直至自己終于成為了權力的棋子。

　　一幕幕似乎還在眼前，美夢易碎，更何況虎視眈眈的權謀中心，這一世，他要怎么樣才能保全他愛的人？

　　“那就好。”眸子又暗了下去，似海深沉，黑不可見。

　　他原是一個裹著清風，腳踏祥云，一個極其明亮的人……

　　“師父那邊不用擔心，反倒是你，要盡快熟悉北漠事宜，將來帶兵作戰還得靠你的呢，耍刀揮棍我還行，像今天這樣安撫民心之類的活兒，還得靠你。”

　　兩人一同往流民聚集處望去，竟然與當地居民毫無差別地融為一體。

　　兩人相顧一笑。

　　“流民問題莫不過于溫飽，居所，滿足此基本需求，他們便會守法，若是連基本生存問題都還需要付出生命去奪取，那便只能引來無休止的混亂，倘若生存后再予以關懷，那便能化敵為友，成為同一類人，這是帝王之術。”

　　這是他做了十幾年的人下人，用骨血之痛習得而來。

　　漢帝何嘗不是這樣想，他比自己更懂帝王之術，先是大赦天下，把流民趕至北漠，試圖動搖北漠根基，沖破北漠防線，而后以混亂之名大舉進軍北漠，削弱北漠軍隊，順理成章把北漠收入囊下。

　　而第一步無疑是成功了，來的恐怕不僅僅是普通難民這么簡單。

　　他發現拉善麗王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卻不會因為被洞察內心后變得驚怕惶恐，或許那一刻只有把她當做自己的敵人，才能從容應對，語言背后的所有深意化作幾縷輕煙，不留痕跡地飄走了，“以后教你。”

　　拉善麗王被他沉著的內心和大無掩飾的君王之詞所震撼，似乎在哪里也曾聽過，與之前謙卑的姿態全然不同。

　　他好像變了。

　　錯愕的是她。

　　兩人都在努力掩飾真實的自己。

　　“好，以后你教我。”

　　——

　　日月更迭轉瞬之間，書房亮起燈色。

　　懷明叫下人拿來筆墨紙硯，準備去信給父親和兄長，思索了許久，再三斟酌下筆。

　　【懷明向父親問安，近日潮濕天氣居多，常食清熱蔬果，兒思念，盼父歸。】

　　【懷明向兄長問安，一切可還順利，切勿忘了給懷明帶吃食，盼兄歸。】

　　這不是第一次給父親寫信，卻從未得到回信，懷明不覺越發頭暈，他害怕漢帝早已把手伸到北漠，先是麒麟才子輩出的公孫府，而后……

　　漢帝還是襄王的時候便早已對北漠介懷，經常在朝廷權貴之間分離北漠，甚至不下十次上書呵斥北漠脫離朝廷私立軍隊做法，看來狼子野心早已急不可耐，如今上位勢必會對北漠不利。

　　看來他也得拿出自己放置雨漣城十年的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