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皇帝李盛基因忍受不了屈辱而自殺身亡的消息在北漠迅速傳開。
拉善麗王了結此事并上報朝廷。
然而消息是假的,李盛基也未能如愿成為暢游在世間的亡魂,確切來說,他重生了,半只腳進了閻王殿,后又被命運硬拽上來,解衣搓肉,捏皮正骨,誕生在北漠乃至全宗和最厲害的權謀世家——公孫府。
公孫府乃□□所封,公孫晁原為太上皇的左膀右臂。當年公孫晁隨太上皇出征,打下萬里江山,平定邊境勢力,是響當當的開國功勛,而新朝建立人心不穩,割據勢力虎視眈眈,太上皇恐驚黃袍加身再度上演,想盡辦法支走公孫晁,當初的北漠荒無人煙,有的也就是戰爭留下來的孱弱百姓,最重要北漠位于腹地以外,太上皇放心將公孫晁調至北漠,對外美其名曰鎮守國土邊境。
公孫晁以權謀著名,未卜先知如同神明一般,當初他預知□□成為人上人,也知道自己終有遠離故土一日,雖心有遺憾,卻不得已而為之。
自此在北漠安居下來,處江湖之遠,憂其民,北漠是他第二個故鄉。
李盛基是公孫晁的次子,名為公孫懷眀,其兄長為公孫懷仁,在北漠是個有名的教書先生,不喜政治,一生追求桃李滿天下。
而公孫懷明從小便學習治國治家之道,其父是他老師,權謀對于一個朝廷的重要性在他小時候就耳濡目染,等到明年弱冠便可以真正地接手北漠事宜。
睡了十幾天的李盛基醒來后發現自己變成了公孫懷明,用了半個月的時間才接受自己重生的事實,而歷史更替變遷,宗和三年年永久被埋在了黃沙下,雖有不甘,卻是另一種新生。
物競天擇的優選王朝終究屬于大漢王朝,當朝執政皇帝便是曾經的無聲鐵騎領袖北府襄王,現如今的大漢獨一無二的絕對權威——漢帝李筑。
大漢一年,漢帝為祈求國運,再大赦天下,開倉放糧。牢獄者無罪釋放、流放者送回故土、人質恢復自由身,凡事由大漢庇佑的子民皆可分得糧食,衣物,北漠實行同等措施。
北漠中心位于北漠之南,月亮城。
月亮城分為城東、城南、和城西北。城東為政治中心,也是拉善麗王居所所在;城南是北漠百姓住的地方;城西北則是貿易中心——云商鎮,北漠商人會來此售物,而南北往來的人交易。
人影綽綽的云商鎮擺滿了琳瑯滿目的商品,有固定的攤位,都是賣些日用品,如布匹棉麻,柴米油鹽等物,也有流動商販,其物品獨特廣泛當屬大漢之最,其中一小攤位以算命著名,周圍站滿了人,目測排到了下街。
而此商販便是公孫懷明,公孫府受大漢之令,上街義卦,解決民生問題,旁邊還有一書童,負責記錄此次民間所見并上報朝廷。
坐在人群中間的懷明伏案作筆,一筆一劃勾勒百態人生,靛藍色的長袍垂至地下,腰束淡青色祥云紋寬腰帶,晶瑩剔透的玉佩掛在其中,溫儒雅軒,淡泊寧靜,懷明當如夫子也。
排隊的百姓無不連連驚嘆,他們也是第一次見公孫府家的公子,沒想到其表出彩,其文超群,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一個老農夫杵著拐杖走到跟前。
“夫子,家有麥麩原屬于鳧,犬與雞爭之,一彘食之,該鞭打誰?”身披粗布的老農夫怫然作色。
“麥麩,天地之物,從無所屬,皆屬于此,好比這世間的草木,獨立于山野之中,不被外物所占,卻離不開溪流,離不開空氣,其中沒有過錯。假若人力施加所屬,那便所屬之外解有罪過。”
老農夫面露難色,小戶人家有些糧食不容易,那打壞了怎么辦?
懷明當然也懂得,便握住老農夫皸裂的手,如同親兒般勸說,“萬物有靈,免責其罪過。”
老農夫開開心心地走開了。
書童按照所見所聞記錄下來,仔細看卻不懂其中之意,“公子,那老農所問是該鞭打誰,怎么沒有得到答案他也很開心?”
懷明停下手中的筆,抬頭望著書童了然一笑,“那便是答案。”
書童撓頭不解。
懷明收起笑意,轉頭望向了長長的隊伍,過來都是些老弱病殘的百姓,不想茍同于世,于是尋求精神免責,這番場景不免觸碰到了他內心最柔弱的防線,“民生多艱,對于他們來說,最重要莫不過于手里的糧食吧。”
懷明連連哀嘆,當初自己為王時想得都是大國政權,哪里關注到勞苦百姓,更別提和他們親密接觸了。
江山錦繡高懸九天,有民半生窮困處。
書童醍醐灌頂,連連稱贊公子識人之準,體貼百姓。
懷明吩咐隨從拿些米糧過來,用小麻袋分裝好給他們帶回家,能多幫點就多幫點。
正午的日光越發刺眼,汗水從懷明單薄的身子里滲出來,滴了幾滴到書案上,懷明卻渾然不覺。
書童見公子額頭不斷滲出汗水,一定的勞累極了,關心問道,“公子快去歇息歇息罷。”
“無礙。”懷明正在心無旁騖地描畫莊稼培植步驟,筆畫長長地標注重點,反復看了幾次確認無錯了才雙手遞給老人家,“老婦人,你按照紙上方法,若有不懂的,你且等兩天,我派人上門瞧瞧。”
老婦人滿心歡喜地收下,顫顫巍巍地想叩頭道謝,被懷明拉住了。
長長的隊伍越發多人,懷明感覺到腦袋有點發脹,昏昏沉沉的,還連咳了幾聲,書童見公子不肯歇息,便把紙傘和茶水拿了過來。
被懷明拒絕了,聲音有氣無力,疲憊地和隨從說道,“這天氣悶熱,大家頂著這大太陽怕是容易中暑,你去給他們分些茶水。咳咳咳。”又咳了幾聲。
路人見了也很是心疼,臉色蒼白,怕他累壞身子,紛紛叫他休息一會兒。
懷明嘴里說著沒事。
義卦開了幾天,懷明名氣越來越大,北漠百姓都知道了公孫府的公子不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對待老百姓也是謙遜有禮,有些慕名者專門為懷明而來,其中以未出閣的女子居多,久而久之北漠便流傳了這樣一句話。
生子當如公孫懷明。
“父親叫我來所為何事?”懷明微微拱手作禮。
此時的公孫晁已年逾半百,日漸疏離朝廷,若非重要之事,便等閑視之。
老父親示意他坐下來,兩父子好久沒聊天了,“懷明啊,這次義卦你功不可沒,給公孫府長了臉。”老父親滿以為傲地看著他,孩子可以獨當一面了,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這幾天有不少達官顯宦過來問候你。”
“我?”懷明深感震驚。
公孫晁微笑點點頭,“你年紀也不小了,也到了擇一人相伴終生的時候,我看那王候府的千金不錯,同你大小,又知書達禮,待人親切。”
“父親別取笑孩兒了,你知道的,未成大業,孩兒怎能私過。”
懷明嚴肅執拗的樣子引得公孫晁一陣發笑。
“為父是過來人,這世間變幻莫測,居廟堂之高,則更要承受常人所不能,而總有一天,當你羽翼豐滿時,會有人不擇手段將它剪掉,那時候,便無人能救你。”老人家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不禁淚眼婆娑,卻沒有一點點怨恨,信仰的力量看著懷明,“心之所堅,便心向往之,大丈夫在世,斷也不能無功無過。”
懷明上前擁抱老父親,“孩兒知道,孩兒一定不忘本心,也不會忘記世間大道。”
公孫晁看著眼前的懷明,很像當初的自己,一樣心懷大義,一樣固執己見。
“對了懷明,我有個東西給你。”公孫晁步履蹣跚地走到書房,懷明前去幫扶,從書柜一格拿出塵封的盒子,用褶皺的手細細拂去上面的塵灰,“這個盒子是太上皇留下來的,你兄長不需要,就留給你。”
方型褐色的木盒子雕刻著龍鳳呈祥,邊上有些微微褪色,看得出年代久遠,不禁久放。
“這是?”懷明雙手拿過,湊近看了看,盒子緊密鎖住,不知里面是何物品,想著打開看看,卻被父親合了起來。
“等到迫不得已再打開。”公孫晁神情凝重。
懷明答了一句好,便不再追問下去。
這時懷仁也被叫了進來。
兩兄弟不知父親何意,怕是出現了什么事情,很是擔心。
“漢帝召我回京,明日啟程。”公孫晁看著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兒,很是欣慰地握住他們的手,“為父去去就回。”
公孫晁自前年告老還鄉之后再也沒回過中原,若非是朝廷大事,漢帝不會如此急急忙忙地召見,怕是有什么事情發生。
而此路途遙遠,加上公孫晁多年的風濕疾病,不習慣中原那濕潤的氣候,容易引發惡疾。新朝建立,更新換代,面孔也早已不是當年的樣子,漢帝手段高明,身邊班子人中龍鳳,召見一個遠離朝廷多年的老人,只能說帝王心,不可測。
“父親是非去不可?”懷仁看著年邁的老父親,不覺雙發現眸里盡是疲憊,眼里立刻流露出大丈夫少有的憂慮不舍。
其實公孫晁知道,非禪讓得來的王位自然不得人心,雖實行安民政策卻也是皮毛之計,當年的開國功臣就只剩公孫晁一人,無論是為穩定人心,重用當年功臣還是要獻策獻計,此路非走不可。
“父親為官為民,自是非去不可。”懷明默默地看著父親,知道他一直都在為這一刻準備。
公孫晁無言點頭,交代的事情盡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