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鈴聲響起的時候，蘇啟還四腳朝天地窩在床上，外頭日上三竿，陽光從窗簾縫擠進來，破開昏暗的寂靜空間落在一只骨節修長的手指上。
    蘇啟艱難地睜開眼瞄了瞄，屏幕上的陌生號碼晃個不停，重影疊疊。
    蘇啟重新閉眼，手機啪的一聲貼在了耳朵上：“喂?！?br/>     那邊的聲音倒是精神奕奕，很熟悉，是他的姑姑蘇冰。
    “喂，啟子啊，你在哪兒呢，不說好的昨晚到的嗎？”蘇冰一如既往的熱情，“怎么到了也不給姑姑打電話呢，我好去接你，讓我擔心了一夜……”
    蘇啟麻痹地回想著昨晚季少南那通記錄不夠一分鐘的電話，心靜如水。
    “…太晚了，我在酒店住下了。”
    “嗨，還住酒店，你這孩子……”蘇冰頓了一下問：“哪個酒店？”
    蘇啟兩顆眼珠子滑溜溜地轉了兩圈，費勁地想了半天才說：“好像叫什么…群什么酒店?！?br/>     蘇冰恍然大悟：“群香酒店？那很近，就在咱那個鎮上，行了，你等著，我這就過去，也就幾分鐘的事?！?br/>     原來這壓根就還算不上一個城市，居然只是一個小鎮！
    難怪！
    蘇啟還在感慨萬千，蘇冰已經神速掐斷了電話，蘇啟只來得及聽到一聲車門用力開合的聲音，他怔了兩秒，一個鯉魚打挺跳起，頂著一頭逢亂的發沖進了洗手間。
    蘇冰果然神速，十分鐘后車子已經在酒店門口熄了火，恰好蘇啟從電梯間出來，他把房卡放在了前臺。
    “退房，謝謝?！?br/>     許聽語抬起頭，面帶微笑：“好的，歡迎下次光臨?！彼戳搜鄯刻?，又瞧了蘇啟幾眼，似乎可以體會到徐曼的心情了。
    很養眼的帥哥，身高不錯，長相不錯，氣質不錯，衣品不錯，發型不錯，皮膚不錯…總之就是一個帥字。
    這次徐曼難得沒有看走眼。
    “啟子！”蘇冰朝蘇啟招了招手，化著精致妝容的臉上滿是興奮，“哎呀，幾年不見都長這么高了。”她拿手比劃了好一會，下巴揚起驕傲的弧度：“帥，不愧是咱蘇家的孩子?！?br/>     蘇啟叫了聲：“姑?！?br/>     “你這個都比少南高了吧？”蘇冰對著蘇啟左摸一下又摸一下的，“熊孩子，都不知道給姑姑打電話，老實交代是不是沒存號碼？”
    這話一語中的，蘇啟有點心虛。
    蘇冰結婚較早，十分熱衷于打扮，生子后身材也保養得不錯，優裕的生活讓她更顯年輕，有別于同齡人的衰老。
    都說嬌小玲瓏的女人會更可愛，但這僅僅只是大多數人的錯覺，蘇冰年輕那會號稱背影殺手，但性子卻潑辣兇狠，這么多年過去倒是越來越溫柔了。
    所以，為了維護她的完美形象，蘇冰伸了一半的手訕訕放下了，她倒是忘了這年頭孩子們的手機就是秘密基地，哪有輕易在人前展露的。
    “記得存號碼。”蘇冰改搶行李箱，喃喃道：“這毛病也不知道是誰慣的。”
    蘇啟笑了笑，說：“您給慣的唄。”
    車子駛離酒店緩緩上了大道，越是往前開車流便越來越稀少，路邊的房子建造得參差不齊，撥地而起的高樓有之，低矮窄小的小平房也有，再開上一段路后拐了個彎，離了馬路幾乎就看不到一輛車了。
    蘇啟探出車窗抬看去----原來是進村了。
    進村了。
    他有點絕望。
    原本還可以容納三輛車并行的主村大道在前方一個分道路口之后空間整整縮小了一大半，蘇冰往左邊的岔口拐了進去，越行越讓人心驚。
    崎嶇不平，車身左搖右晃。
    路況堪憂，蘇啟坐得心驚膽顫，他抓緊了胸前的安全帶，瞪著眼盯著前方三米外疊放在邊上的一堆塑料盒子，生怕這車一會撞上。
    他一驚，脫口而出：“小心！”
    車子平穩而過，無驚無險，倒是蘇冰有些啼笑皆非地看了他一眼：“怕什么，不相信姑姑的技術？”
    蘇啟心有余悸，瞄了眼不遠處撲哧撲哧伸著脖子昂首挺胸的散養公雞，勉強呵了一聲：“沒，沒有。”
    他敢說一個不字，蘇冰一準就把車速給往上提了然后再給你表演個酷炫炸的漂移，當下自然還是保住小命要緊。
    好在再次拐彎后，路面再次又寬又平。
    蘇啟禁不住松了口氣，意外的是蘇冰把車子停在了一棟別墅前面。
    這一片地視野開闊，整排都是風格各異的獨立別墅，周圍的環境很原生態，另一面一眼望去綠色蔥蔥，生機勃勃。
    一看就是有錢人的地盤。
    這是換房子了？
    蘇啟小點的時候來過一次，記得當時還只是三層高的樓房，邊上的圍墻不算低，他跟季家兩兄弟還抱著團從上面摔下來過，當時摔得慘不忍睹，鼻青臉腫的就算了，季少東還硬生生磕掉了一個門牙。
    哭得那叫一個凄慘可憐。
    蘇啟閉了閉眼，再次睜開來，很肯定自己沒有眼花----那片綠色中間竟還有好幾頭奶牛在曬太陽。
    “到家了?！碧K冰把后備箱打開，瞧見蘇啟的目光，說：“那戶人家有新鮮的牛奶羊奶，早晚都可以送。”
    蘇冰指著的那戶屋檐低矮，土屋周圍搭建了好幾個大棚子，簡陋中十足的農村特色，別墅的朝向不錯，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打理得很好，在充盈的陽光下競相怒放。
    蘇啟心情也跟著好了不止一個度。
    “房間在二樓，已經打掃過了?！碧K冰領著蘇啟上樓，兩人在玄關換了室內鞋就往旋轉樓梯走去，“啟子，你一會看看還缺什么，跟姑姑說一聲，或者寫下來交給阿姨啊，都到家了就別跟姑姑客氣?！?br/>     “嗯，對了姑，我姥呢？”蘇啟問。
    蘇冰神色有些異常，瞬間便恢復正常了，“外婆沒住這兒，改天再帶你去看看她?！彼痪湓拵н^，笑著跟蘇啟拉著話常。
    房間在最邊上，窗戶推開就是那片綠色，視野開闊，什么書柜衣柜桌子筆記本啊一應俱全，窗簾是暗色帶金邊花紋的，房間整體裝修偏灰色調。
    蘇啟沒什么好挑剔的，反正他也只是暫住。
    “謝謝姑姑?！?br/>     蘇冰也挺滿意的，想拍一拍他的肩，無奈卻夠不著，只好作罷。
    “你把行李先整理整理，打個電話給家里報平安，下午我帶你去看看學校。”
    其實蘇啟沒什么行李，偌大的行李箱里除了幾套日常換洗衣服就只剩下鞋子和一些小物什，他從家里出來的急，那天打完籃球剛進家門就讓他哥給趕鴨子似的攆上了車，匆忙間沒來得及好好收拾。
    蘇啟想著反正也就住些日子，需要什么東西到時再買就行了。
    可這會終于安置好了，面對陌生的環境，有些空蕩的房間，他心里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在m市的時候，周末這個點，他是不可能就這么呆坐在房間的，要么跟兄弟幾個瞎混要么打球，再不濟也得趁著放松來個通宵狂打游戲。
    可這會他是一點勁都提不起來了，在床上翻來覆去一臉茫然。
    他想家了，想他哥了。
    想他爸他媽想他家里那條花斑大狗了，他不過才離開了兩天，也不知道家里情況有沒有好轉。
    離家的孩子喲……那叫一個苦喲。
    這邊高中8月中旬就已經開學，學校的住宿較為緊張，開學那幾天該安排的都已經安排妥當，作為臨時插班生，蘇啟沒能分到宿舍，按蘇冰的意思，還是住家里舒服方便，反正也沒幾里路，還可以跟季少東搭個伴。
    “這個就免了吧。”蘇啟不敢茍同，跟季少東一起還不如叫他自個走路去。
    “少東還跟你一個班呢，他有車方便點?！?br/>     “姑，我騎車去就行?！?br/>     蘇啟不想麻煩人，進來之前他已經注意到樓下停著的摩托車，車子挺酷，他挺滿意的。
    “你會騎車？”蘇冰跟在他后頭憂心仲仲，不確定地問道：“行不行啊？咱要不行就別勉強，安全為上安全為上?！?br/>     那個操心喲。
    “姑，信我。”
    蘇啟給予對方一個堅定的眼神----是個男人就沒有說不行的時候，是男人就一定，必須，得行！
    只是蘇啟這邊話剛落，下一秒便直接車禍現場了----那輛炫藍色摩托車突然箭一般竄了出去！
    蘇啟連人帶帽差點被甩飛，他姑被嚇得幾乎魂飛魄散，尖叫連連！
    幸好蘇啟及時松開了油門才沒有釀成大禍，車頭堪堪撞在了墻面上，蘇啟一句“臥槽”還堵在舌尖，身體狡不及防地便被人給粗魯地踹開了，一聲變了調的吼叫在耳邊陡然炸起。
    “操！你搞我老婆！”
    季少東趕緊沖上前，臉上既心疼又憤怒，他把車子從頭摸到尾，生怕有什么損壞，在看到車頭一側有一道淺淺的剮蹭時，他眼眶瞬間就紅了，“我跟你拼了！”
    季少東脖筋暴起，一張臉漲得通紅眼瞧著就要撲上去，幸好蘇冰及時撈……擋住了他。
    “怎么啦，你這是反了天了敢對你老媽下手？”
    “媽，你讓開！”季少東痛苦道：“我不是跟你說了嗎？別讓人碰我車！尤其是姓蘇的這小子……”
    “你媽我也姓蘇呢?！碧K冰瞪了小兒子一眼，恨鐵不成鋼地罵了一句，“你要對學習也能這么上心，你媽我至少能再年輕個十年二十年的，一天天的也不知道腦子里都裝著什么還老婆老婆的瞎叫，熊玩意，多跟你兩個哥哥好好學習學習……”
    蘇冰罵上癮了，完全看不到季少東壓抑的憤恨，這貨拳頭捏得嘎嘎響，對著蘇啟吹胡子瞪眼睛。
    蘇啟自知理虧，再聽蘇冰數落季少東也覺得有些尷尬，這事錯在他，他挨了季少東一腳，算抵了。
    “姑…算了?！?br/>     蘇冰撫著胸口順氣，伸手拍了拍他身上的鞋印子，好聲好氣地安慰了蘇啟一句，一扭頭語氣再次變了，“你看你，你哥好不容易來一趟借你車又怎么了，你至于嗎？”
    “姑…”
    “好了好了，這事過了啊，都不準再提了?！?br/>     不是兄弟不進一家門，多大點事兒啊！
    季少東拿手指了指蘇啟，心有不甘地還想干點什么，一看到蘇冰眼里的警告只好作罷，她后知后覺地才意識到自己到底有多天真，居然還想著讓這兩小子一塊兒結伴上學。
    最后，到底還是蘇冰開了車，蘇啟看著有些沒精打彩的，雖然在路上他已經隱晦地表示過他的情緒低落跟季少東沒關系，但蘇冰仍然是叨嘮了好久。
    “少東這小子是挺渾的，你多擔待些?！?br/>     “…好的?！?br/>     蘇冰又以為他是因為初來乍到水土不服，心疼地問道：“是不是中午的飯菜不合口味？”
    “挺好的?！?br/>     “那你這是怎么了？”
    蘇啟提了提嘴角，示意他姑還是好好看路比較安全：“沒睡好。”
    借口很蹩腳，好在蘇冰沒有再追問。
    “明兒才上學，我跟主任說好了，把你調三班去，一會咱先把資料給填了。”蘇冰說，“這兒課程緊了一點，咱不急啊慢慢補，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壓力。”
    蘇啟嗯了一聲，他想說，他很好，一毛錢的壓力都沒有。
    說實話，他對學校并不抱任何的期待，但說歸說，真正看到的時候還是有點失望。
    說破倒不至于，畢竟這新學樓是前幾年剛建成的，要是蘇啟看到遷校之前的舊學樓，估計這會已經抱著行李滾回m市了。
    但也就一般，跟m市的一中壓根就沒有一絲一毫的可比性。
    學校幾眼就望到底，說白了就是幾棟直挺挺的樓并立而成，往簡單了說從左到右大概一、二…六棟獨立樓，其中三棟是做連體建筑設計的教學樓，中間有走廊相連。
    學校面積挺大，綠化做得有模有樣，籃球場左右各有一個。
    至于學校的周邊環境，蘇啟打量了一番，太糟糕了……
    這一片在建校之前肯定是做的住宅建設，大多都是相連的樓房，只在學校方圓幾里開設了小食店，一般都是樓上住房樓下做餐館，要么就是直接搭的鐵皮大棚，擺上爐灶餐桌凳子碗筷，小小生意就可以支撐一家老小的日常花支。
    就是這個衛生，讓人不敢恭維，一個垃圾場就在不遠處，在烈日下散發著“迷人”的味道，數不清的大頭金蠅在上邊嗡嗡亂飛，那聲音讓人頭皮發麻。
    蘇啟沒忍住輕顫了一下，那聲音聽著雞皮疙瘩粒都出來了。
    “那啥，是差了點?！碧K冰干笑了一下，“你們年輕人現在不都喜歡在那個網上訂餐嗎？叫什么來著，我看很方便…對了，就是這個吧，我上次讓東子幫忙下載的?！?br/>     蘇啟就著蘇冰劃開的手機看了一下，點了點頭：“嗯，沒毛病?！?br/>     “我說什么來著，現在的年輕人跟我們就是不同?！碧K冰說著手便伸向皮包，壓低了聲音：“啟子……”
    蘇啟看得分明，他姑這是要給他零花錢呢。
    “不用姑，我有?！?br/>     蘇啟推門下車往學校大門走去，因為是周末的原因，大多住校生還沒返校，偌大的校園看不到幾個人，值班室的大爺在旁邊只給開了個小門。
    在教導處填好資料領完課本，蘇啟基本就沒什么事了，倒是蘇冰跟那個主任在一旁聊得不亦樂乎，在人際方面蘇冰一直游刃有余，大抵也是為了自己入學的事吧。
    從學校出來，蘇啟找了個借口沒跟他姑一起回，他打算趁著下午還有時間先把正事給辦了，先是身份證，再來就是去買個代步工具。
    在得到度娘的幫助后，蘇啟徒步找到了鎮上的公關機關，一問才知道還需要戶口薄，蘇啟瞬間感覺沒愛了，他漫無目的往商業街走去，逛著逛著便晃進了一家掛著“美多基”的快餐店，蘇啟順便點了個漢堡套餐，上餐后一咬，哎喲，真想罵娘。
    漢堡嚴重縮水，那么“大”的一片生菜葉、薄得看不到厚度的牛肉加多一層發酸的奶油就敢美其名“巨無霸”，牛肉又太老，一看就是合成的，價錢還不便宜。
    這不坑人嗎？
    蘇啟不吃都氣飽了，最后決定先把車給買了。
    隨便撿了一家走了進去，老板上下打量他半晌，好客地招呼著讓喝茶。
    車都是新的，但卻沒有蘇啟喜歡的，一百多輛車除去女式剩下的就是那種傳統的男式摩托車，形似蚱蜢。
    “這么多就沒喜歡的？”老板見蘇啟要走趕緊開口挽留，“這邊上就我家最多了?！?br/>     蘇啟點了下頭，轉身的時候卻又突然停下了，一輛本田cbr300被塞在了角落里，以蘇啟現在的角度才看得到，他下巴微揚，朝老板指了指，“我要那輛，賣嗎？”
    老板有點猶豫：“這人家定了的?！?br/>     蘇啟點點頭，有些遺憾，但也不奪人所愛：“嗯。”
    “等等?！睕]走兩步，老板又叫住了他，說：“你真想要？不打折不議價不賒賬。”他伸出幾根手指頭：“這個數，直接付款拉走?！?br/>     “哦?！?br/>     蘇啟拿出手機掃碼，他的爽快讓老板驚了一下，反復地確認了一下轉賬記錄，嘖嘖了好幾聲，在蘇啟跟前豎了個大姆指。
    爽快，真他媽爺們。
    擰油門之前，蘇啟劃開了微信，置頂的是他哥的號，上面是他不久前發過去的一條信息，讓他哥得空把戶口簿給郵寄過來，沒回復。
    蘇啟撇了撇嘴，收起手機。
    “小店免費包換一次機油，售后包您滿意，歡迎您帶朋友常來光顧啊……”
    身后老板的呼喊被遠遠甩在了車尾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