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笙一大早就過來替她跟徐曼交了班，兩小時后，許聽語才趕到酒店，神色匆忙。
“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晚了。”
許聽語整理了下被吹亂的劉海，從隨身包里摸出皮筋扎好頭發，拿過一旁的計算器開始做交班對接。
“笙笙，給你買了包子。”許聽語的手指非常靈活熟練，對數快而準，“金額對的，有事沒？”
“503續住，其它的沒了。”
“好的。”許聽語松了口氣，終于轉頭看向秦笙，“好吃嗎？要不要喝杯豆漿。”
秦笙幾口對付完包子，搖了搖頭：“你喝吧。”
她起身，翻出一次性塑料杯倒了水，慢吞吞地順著杯沿吹氣。
“你去宿舍睡會吧。”許聽語很過意不去，“注意休息，黑眼圈都出來了。”
秦笙嗯了聲，靠墻坐著，一邊抿了口滾燙的水，一邊拿了本漫畫在看。
“又出新漫畫了？”許聽語靠過去看了看，笑道，“不看校園小清新系列了？這什么，恐怖風？”
秦笙翻過一頁，赫然出現一個鮮血淋漓，慘不忍睹的畫面，許聽語沒敢再看第二眼，怕晚上做噩夢影響睡眠。
秦笙卻連眼都不帶眨一下的，面部表情十分平靜，仔細看還有一絲不大明顯的嫌棄，翻了兩頁后她索然無味地丟下漫畫，起身伸了個懶腰。
“不好看。”
“什么？”許聽語沒聽清。
“沒事。”秦笙把水喝了，把杯子扔進垃圾桶，轉向許聽語，“我先走了，有事打電話。”
“好。”
許聽語恰好轉過臉來，秦笙眼尖，似乎是看到了什么，許聽語有些慌，伸手捋了捋一側的碎發。
這個小動作幾乎是下意識的，秦笙卻很清楚－－許聽語在掩飾著什么，還是不能讓她知道的。
她應該當做沒看到，但秦笙還是走了過去，一只手撐在了桌面上，淡淡問道：“這是怎么了？摔了？”
“嗯？”
許聽語摸了摸嘴角，她刻意避開秦笙的視線，明明知道秦笙精明，她每次撤謊都會被識破，但許聽語仍然沒有說實話，搪塞道：“這個啊，嗐，別提了，走得太急撞門邊上了。”
秦笙半晌沒說話，好一會才嗯了聲，什么情緒都沒有，但許聽語知道她有點生氣。
來之前，她特意上了妝打了粉做遮擋，不仔細瞧的話并不明顯，嘴里的淤傷的確是撞出來的，但卻是因為白修杰。
當初她跟白修杰離婚的時候還算順利和平，在爭取女兒的撫養權方面也沒遇到大的阻力，甚至白修杰在搬走時都是很平靜的。
所以許聽語以為這段走得異常坎坷不幸的婚姻終于可以落下帷幕，生活艱難但至少平穩安定，不曾想，才半年，白修杰就回來了。
起初只是遠遠地跟著她，后來便賴在了家門口不肯走，他沒鬧，就是時不時地躲門口自說自話懺悔當初。
許聽語一度噩夢連連，半夜被驚醒連大門都不敢靠近。
后來，白修杰終于開始動手動腳，厚顏無恥地討要錢，被逼到無路可走時，許聽語帶著女兒從家里倉惶出逃。
搬了家，卻也逃不開白修杰無止境的搔擾。
最后，還是秦笙往他腦袋上砸開一道小口后，白修杰才有所收斂，可是，許聽語卻不敢再讓她知道了，比起白修杰的糾纏，她更怕秦笙總有一天會因為她而出事。
她不可以再連累她，她已經欠她很多了。
“我把今天酒店的訂餐發你手機上了。”見秦笙沒反應，許聽語小聲問：“笙笙，收到了沒？”
那個“嗯”字幾乎是從喉嚨里極不情愿硬擠出來的，強烈地昭示著主人的不愉快，許聽語閉上了嘴。
大門“叮”的一聲自動分開－－“歡迎光臨”。
蘇啟拎著早餐神清氣爽地走到前臺。
“麻煩幫我開一下816房的……門。”見到秦笙時他有些意外，但還算友好地跟她打了聲招呼，“早啊，怎么是你？”
毫無疑問，蘇啟的熱情又喂了狗。
算了。
“幫我開一下門。”
“開下門，這服務態度真是沒誰了。”
“喂，你聽到沒？”
“喂！”
秦笙終于瞥了他一眼，臉黑得神似被欠了幾十萬卻討不回一分一毫的債主。
蘇啟冷冷俯視。
他的五官精致端正，笑起來儼然就是個陽光大男孩，不笑的時候上眼角自然下彎，唇線平直，顯得有些高冷，看著不好接近。
尤其是現在這般眸光微斂，氣息下沉的姿態，不明就里的一看還以為兩人有什么深仇大恨。
收拾紙箱碎皮的老大爺從側門進來，顫巍著一把老骨頭一步三回頭，移到洗手間的墻角時還沒忘記對前臺投以密切的關注，瘦骨嶙峋的手握緊了拖把，做好了在兩人暴走打起來時隨時增援的準備。
許聽語從洗手間出來時硬生生被嚇了一跳。
“怎么了？”她甩了甩濕淋淋的手，認出蘇啟來，“這是……？”
劍拔弩張的對峙中，前臺電話突兀地呤呤大響。
秦笙瞥了一眼，起身去接電話，那仿佛一動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緊張氣氛隨著這個動作被倏然打破。
蘇啟眼珠子跟著一轉，貌似翻了個克制文明的半式白眼，對許聽語說：“開個門，謝謝。”
“……好，哪個房間的？”
秦笙剛好把電話扣斷，冷不防開口：“807。”
“816！”蘇啟幾乎是無縫隙地接上了話，他偏著臉對著許聽語，眼睛卻盯死了秦笙，“816，謝謝，麻煩快點。”
許聽語刷卡的速度是從未有過的快，嘀的一聲，她手里的副卡還沒得及遞出去蘇啟已經長指掃過，頭也不回地按下電梯上樓。
許聽語做了個吞咽口水的動作，艱難地，發自肺腑地自問：我就上個廁所，到底發生了什么？
蘇啟站在816房的門口，進去之前他閉上眼睛，嘴里念念在詞，最后極深的吸了口氣想要將所有的不愉快都給排空，怎料被酒店走廊特有的消毒水味道給嗆個半死。
他趕緊刷卡推開門，面色青白。
范銘聽到動靜從浴室里探出半個腦袋，接著縮回去洗漱了，聲音模糊不清地傳來，蘇啟壓根沒聽清他說了什么。
倒是包俊，睡得跟只豬沒什么區別。
范銘洗完臉出來，光著膀子撲向了早餐。
“給沈戀拿了沒？”
蘇啟悻悻的：“沒，不知道醒了沒有，你去送。”
范銘有點猶豫，但一秒后迅速抓起t恤囫圇套上，剛沖出門又瞬間定住，返身再次進了浴室對著落地鏡仔細地扒拉了幾下頭發。
“怎么樣？還行嗎？”
“帥得一批。”蘇啟敷衍道，比了個ok沒問題的手勢，“迷倒萬千少女，沖吧，自信的騷年。”
騷年腰肩挺得筆直，終于出門了。
蘇啟跑到門口關注了一下－－范銘幾步走到807房，對著房門默了足有一分鐘的時間，然后矜持地敲了敲門，在門開了之后他展露出一個自以為帥氣冷酷實則略顯靦腆的笑容。
沈戀接過早餐，露出小半張臉，不無遺憾的望向816房的方向。
蘇啟閃電般從門口退了回來。
幸好，幸好，應該沒發現他，蘇啟拍了拍胸口，有點后怕，萬一真讓沈戀瞧見了，這誤會可就大了，保不齊她會以為他是羞于見她才躲起來的。
那可就是自作孽不可活，人若賤不可救了。
床上包俊呢喃了幾聲，蘇啟以為他要醒，哪想只是翻了個身，一腳將要掉不掉的被子給踢下了床，露出一身白花花的肉肉。
包俊四肢纖細，皮膚白凈，幾乎沒什么瑕疵，但凡有點磕碰淤傷就會很明顯，這會他身上除了一條紅色四角內褲兜住重點部位以外，幾乎沒其它的遮擋物了。
所以，那個可疑的印子是怎么回事？
范銘進門后所見的一暮著實驚人－－只見蘇啟鬼鬼祟祟地蹲在床上，背對著大門，整個人幾乎要趴在四腳朝天仰躺著的包俊身上。
以范銘的角度來看，蘇啟的腦袋就快跟包俊某個不可言說的部位零距離接觸了！
仿佛被一道雷生生劈中！
范銘倒抽一口涼氣，目瞪口呆地僵在了原地。
這么多年了，蘇啟終于忍不住要對細皮嫩肉的包子下手了么？
在“奪門而出眼不見為凈”與“咬牙沖上前去拯救包子于水深火海”這兩者中猶豫了兩秒，范銘最后決定順從自己的內心。
范銘猶猶豫豫，十分含蓄地建議道，“要不，等我走了你倆再……那什么？”
蘇啟聞聲回頭：“？？”
他往一邊側過身體，好讓包俊線條美好，白皙如玉的身體暴露在范銘的視線中，蘇啟戳了戳包俊的大腿內側，曖昧地笑了笑：“解釋一下？”
范銘大腦空白了好半晌，尤其是蘇啟的眼神，狹促地讓他退了半步。
“……我怎么知道。”
這次輪到蘇啟倒抽氣了：“你不知道？”
“我昨天有點醉……”
“這都不是借口。”蘇啟跳下床，“你跟包子睡一張床上你還不知道，老實交代，昨晚你倆都干什么激烈的事兒了，這么大的一塊淤青可不是鬧著玩的。”
范銘看了一眼，再次退了半步，那紅中帶紫，紫中透青的淤痕在包俊身上起到的視覺沖擊還蠻大的，是有那么一種慘不忍睹的趕腳。
范銘忍不住扶額：“我不是故意的。”
蘇啟笑得陰險狡詐：“哼哼，你終于承認了。”
“你干什么用那種眼神看我？”范銘無奈攤手，說：“想哪兒去了，你不是不知道，包子的睡相有多差，昨晚鬧騰了大半夜，我胸口都讓他踢了好幾腳呢，這會還在疼。”
“再說了，我掐他一下怎么了？”
蘇啟：“……”
包俊的睡相豈止是差，簡直是小兒多動癥，甚至還有過之而無不及，但范銘記得自己也就“很輕”地擰了一把，怎么就這么嚴重了。
范銘把地上的被子抱起來，不管不顧地摔到床上，完美將包俊從頭到尾給蓋住了。
“小明，你受苦了。”蘇啟朝他比了個大拇指，感同深受，“我能理解。”
范銘：我怎么那么不相信呢。
好不容易來一趟，蘇啟本想帶兩人好好浪一場順便領略下本地的人情風俗－－雖然小城鎮一白二凈，沒啥好領的。
但出于對“風景區路途遙遠”且“返程時間緊促”等諸多不可抵抗因素的顧慮，三個男生最后一致決定，進村看姥姥。
沈戀因為身體不大舒服，只好呆在酒店里，蘇啟簡直是求之不得。
好在鎮上有幾家大超市，購物什么的還算方便，范銘跟包俊在貨架上挑挑撿撿，兩人在水果區一度為了到底要給姥姥買菠蘿好還是榴蓮好激烈地爭執了大半天，最后終于達成一致－－都買！
兩人友好地握手言和。
一轉頭，就見蘇啟拿著小包裝的鹵香豆干扔進購物車里。
“你們看我干什么？”
包俊跟范銘對視了一眼，說：“你不是不吃這些玩意的嗎？”
“誰跟你說是我吃了。”蘇啟又撿了包酸甜話梅，“給我姥買的。”說完一頭再次扎進零食堆去了。
包俊跟范銘再次用眼神交流了一番——
該不會是傻了？
十有八九。
三人打了車直奔村口。
因為道路曲折崎嶇的緣故，司機死活不肯進去，在進了村道后就把三個男生給趕了下去，沒辦法，蘇啟只好帶頭領著人去鉆小路。
他對日常幾條小路已經熟門熟路，對惡劣的環境也有了較大的接受能力，倒是有生之年第一次進村的包俊，仿佛劉姥姥進大觀園－－這也新鮮那也新鮮。
一會摸摸粗糙斑駁的墻體，一會掏出手機咔嚓好一陣拍，新奇得好像去了某景點旅游區。
“包子，路邊的野花不要采，看著點路，小心一會掉糞池里去了。”蘇啟無情說道，“我可不會去撈你。”
范銘：“我也不會。”
“要不要這么絕？”包俊落后兩步，嗅著手里的一朵粉色小花，“當我弱智呢，現在還哪來的露天糞池。”
“怎么沒有？”蘇啟給他胡亂指了個方向，半嚇唬他說：“看見沒，就靠山的那邊，一整排的老房子，四十多年前的了，家家門口都配一個，你要不要去瞧瞧？”
包俊一臉龜裂：“別逼我罵人。”
“信號怎么這么差？”
范銘邊刷手機邊嘀咕，蘇啟一瞧，見他正給沈戀發語音，前面那圈一直在繞個不停，網絡幾乎崩潰。
“你用wan能鑰匙試試。”
“試了，沒用，連不上。”范銘一臉的憐惜，“你辛苦了，兄弟，再撐多一陣，會有解放的那天的。”
蘇啟：“……”
他想說其實他還好，你們不必為我擔心。
路過正陽路，蘇啟順便指了指說：“那兒，我姑家，上面有一戶人家在飼養牛羊，早晚都能送奶，是不是很新奇？”
包俊的視線與牛羊遙遙相望，范銘則落在了別墅上，見周圍環境尚可，總算是放了點心。
走過公園，繞彎，蘇啟又指了指不遠處的人造湖：“這條小道一直走，拐彎再拐彎就到了。”
“咱姥就住這兒？”包俊很不服氣，“憑什么咱姥就住老房子？”
這個問題直擊靈魂深處，蘇啟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雖然他姥的房子內部裝修算得上小清新，但就外表來看，的確是很一般。
“為啥你住別墅咱姥住老房子？”
蘇啟癱著臉，威協道：“少年，我手癢，別逼我。”
包俊還想再說什么，超市不遠處的墻角突然傳來一陣騷動，瞬間吸引住了幾人的注意力，從架勢上看十有八九是打群架。
“不像。”范銘經驗足，一眼便看出端倪：“以大欺小，沒種。”
五六個混混把人堵在了墻角，形成了一個包圍圈，領頭的那個身高保守估計得有一米八以上，蘇啟等人只看得清被堵的應該有兩個人。
也不知道是哪兩個倒霉蛋。
散開的那幾個，有的勾肩搭背笑得唾沫亂飛，有的蹲在榕樹下歪著頭咬著煙，一個類似放風的小矮個瞧見不遠處的蘇啟三人，招手叫來同伴，對著他們指指點點，見他們沒有過來便又散去了。
吸煙，花花綠綠的各色人字拖，寬領黑t，修身直筒牛仔褲，亂七八糟的發型，加上那種渾身上下無不透著“我牛我逼”的無厘頭氣質，標準的鄉村土霸王。
“我勒了個去，沒人管的嗎？”包俊震驚道，“青天白日，大庭廣眾之下，這么得瑟！”他左右瞧了瞧，發現這地還勉強夠得上是十字交叉口，時不時的有人通過。
但來往的人僅僅只是看上兩眼便忙不迭地走開了，一步三回頭，沒人愿意多管閑事，尤其還有兇巴巴拿著棍子的望風小弟。
“不然你去管？”范銘取笑道，“快去，我會給予你絕對的精神支持。”
包俊直接給了他一腳，然后去看蘇啟：“真不管？就這么走了不會良心不安么？要不過去瞧瞧？”
“又沒打起來。”蘇啟對看熱鬧沒興趣，腳下將一顆擋路的小石子給踢進湖里去，說：“你去，我一會過來接你。”
結果包俊使勁搖了搖頭，被范銘勾著脖子拖走了。
蘇啟往那邊看了一眼，直接拐向了另一邊。
像這種打架群毆，屢見不鮮，蘇啟早已見怪不怪，事不關已，高高掛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靠，推了推了，要開始了……哎呀我去，這怎么還有水溝？”
范銘提醒他：“跟你說過多少遍了，看著點路，你眼睛跑哪去了？”
蘇啟配合道：“跑糞坑里了。”
“你倆還有完沒完了，我靠！真打起來了！”包俊一驚一乍的，密切關注著墻角的事態發展，嘖嘖道：“我還以為最起碼也得是‘兩霸相爭’呢，欺負弱雞算什么本事。”
“哎媽，還是個小孩，能要點臉不？多規矩的小學生吶，紅領巾都還沒取下來……我去我都看不下去了，簡直了！這幾個男的也太不上道了……”
小學生？紅領巾？
蘇啟皺了皺眉，往墻角望去，驀地停住了！
那被推倒在地還被人一腳踩背一手揪住紅領巾的男孩不正是秦沐嗎？就秦笙那長得瘦巴巴的弟弟？！
范銘一瞧蘇啟這表情就知道事有蹊蹺。
在秦沐被推倒后，那個包圍圈突然松散開來，混混們發出一陣怪叫，緊接著里面沖出來一個人，只是沒等那人突破包圍圈就被人從后面狠力攥住了頭發！
那人在頭皮被拉扯的劇痛中拼死掙扎，卻在身高與力量的懸殊中被死死壓制住。
蘇啟被震住了！
包俊徹底傻眼，朝蘇啟大吼：“我操，那不是你同桌嗎？！”
范銘手肘往邊上一撞：“啟子！”
蘇啟把手提袋直接扔了，撒腿就往墻角狂奔！
敢打我同桌！嫌命長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