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五能看到了。
    他感受到了刺眼的日光, 伴隨著耳邊溫柔低啞的“慢慢來，不急”，他終于睜開了眼睛, 看清楚了程時的樣子。
    程時是知道摘了布條的孟五長什么樣子的，見他睜開眼, 程時笑了。
    她彎著腰，湊近問：“大人, 可覺得哪里不舒服？”
    孟五直勾勾地盯著程時瞧, 一言不發。
    他眼睛發亮, 此刻的模樣，像極了見到骨頭棒子的大狗狗。
    孟五眼中的程時，不僅僅可以用“俊俏”來形容。他覺得極好。
    眼前人單眼皮，眼形狹長，眼尾略微上挑，不像沈姑娘一樣大眼睛雙眼皮, 不像任何一個名門閨秀是鵝蛋臉柳葉眉, 孟五覺得，程時這樣十分耐看。
    她的膚色偏深, 與那些弱不經風的貴女完全不同, 這也是正常的，畢竟程時走南闖北，風吹日曬，她這樣的膚色健康。
    程時的個子的確比一般女子還要高些。孟五默不作聲地站了起來。
    程時打孟五睜眼時就神色古怪地看著他, 她覺得孟五的目光有些危險, 而且他一眨不眨盯著人看的樣子，給人一種不太聰明的感覺，叫人莫名有種沖動, 她想找根骨頭扔過去。
    她正胡思亂想著，男人突然站了起來，她警惕地后退了一步，雙手交叉，條件反射般地護在胸前。
    很顯然，那晚的意外叫她印象深刻。
    孟五沒有在意她的抗拒，他木著臉，一瘸一拐，逼近一步，而后目光低垂，略微低頭看向程時。
    目光落在女子的頭頂，從上到下，掃視一遍。
    比他矮了一點，在女子中，卻是很高。
    她身上穿著男裝，背挺得很直，身姿不錯。孟五的目光在她的手臂和下肢短暫地停留了一瞬，而后紅著耳朵挪開。
    就……身體素質不錯，但是看的出來……咳，看得出來沒有練過……
    “大人？大人？孟大人！”
    程時把手放在孟五眼前晃悠。
    奇怪，看得到啊，怎么傻乎乎的。
    孟五猛得回神，“嗯？”
    程時疑惑地看著男人通紅的脖子，眼神關切，“大人，您哪里不舒服嗎？發燒了？”
    孟五僵硬地背過身，手前伸，扶了一下床架，又坐了回去。
    他撫平衣袍，正襟危坐，“沒事。”
    程時心里嘟囔著這人怪怪的，哦了一聲，“成吧，那您有事再叫我，先走了啊。”
    孟五張了張嘴，“這就走了？”
    程時奇怪地看他一眼，“對啊，小人還要給王哥和趙哥換藥，先走了呀。”
    揮了揮手，拎上藥箱離開。
    孟五震驚地坐在原處。
    王哥？趙哥？？
    王一和趙九？？又是那兩個臭小子？？
    昨天是抱到一起，今天就開口叫哥了？？
    孟五陰沉著臉，坐在床邊生悶氣。
    沒一會，他抄起立在床邊的劍，拖著沒好利索的傷腿，扶著墻，一瘸一拐地出門去了。
    等他到那兩個傷病小子到房門口時，正好看到王一笑嘻嘻地勾著程時的肩膀，兩個人正有說有笑的。
    孟五看到程時那爽朗的笑臉，心里涌起一股不知名的酸意。
    還有那條胳膊，怎么看怎么不順眼，他死死地盯著，特別想把那條胳膊卸下來。
    還是站在旁邊的趙九先看到了門口的孟五，“大人！”
    王一和程時一起看了過來。
    還挺默契。
    孟五暗自咬牙，心底冷笑一聲。
    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么了，只是覺得心里有一千個一萬個不樂意。
    若是自己腿腳利索，現在只怕已經拎著王一去演武場操練一番了。
    王一收了胳膊，也笑呵呵地迎了上來，“大人有事您吩咐！”
    他滿臉堆笑地諂媚樣子，和程時特別像。
    孟五的心情更糟糕。
    他沒搭理兩個小兵，冷著臉挪進了屋。
    程時看著他一瘸一拐地走近，看著他停在自己的面前，她詫異地站了起來，還沒來得及問上一句怎么了，肩膀一沉，男人的胳膊搭了上來。
    程時：“……”
    人家王一的勾肩搭背是好哥們間的友好，這位孟大人，嘶……
    這位孟大人像是突然兩條腿都斷了似的，恨不得把整個身子都重量都壓在她身上。
    “扶我回去。”孟五冷聲道。
    他的胳膊夾著程時的脖子，前胸貼著她的后背，體重有大半都壓在程時身上，用力到幾乎將人壓垮。
    程時沒防備，險些被他壓得一踉蹌，她很快穩住身形，在心里臭罵了孟五兩句，面上洋溢著狗腿的笑容，“成，成，小人扶您。”
    轉身離開的時候，在誰也看不到的地方，翻了個白眼。
    孟五什么都不知道，他一時沖動，動作先于意識，等出了王一的房間，他才后知后覺，臉上浮起一層熱意。
    王一和她抱在一起，那……那……那他們此刻也算是抱了的，吧？
    孟五抿了下唇，不好意思再開口說話。
    后來的日子，程時每兩天就會來瞧一次孟五的腿傷，昭明司大人的腿，可比尋常人的腿還要值錢，程時自是不敢大意。
    孟五卻以為她來得頻繁是有別的原因，忐忑的同時，還有一絲欣喜。
    他的腿傷在程時的精心照料下，恢復得很快。下元節之前的兩日，孟五已經能行動自如，且看不出任何受過傷的痕跡。
    程時見他開始早出晚歸，直皺眉，“雖說大人的傷好得快，可也要注意些才是，您不仔細著身子，回頭落下病根可怎么是好。”
    她也清楚自己的話不一定會在人家貴人心里留下痕跡，她嘆息了一聲，背著藥箱走了。
    孟五望著她的背影，想的卻是，她為何這般關心自己。
    想著想著，又不禁紅了臉頰。
    這兩天，程時的身份已經被陸無昭挑破，她是咒禁科程道峰的獨女，此來京城就是為了報家仇。
    她短時間內沒辦法離開京城，不能離開陵王府，這個消息叫孟五有些高興，但……也有些難過。
    深夜時，孟五輾轉反側。
    他從前沒想過程時有這般凄苦的人生，他以前一直覺得，這輩子見過的最慘的人是陸無昭，他衷心于陸無昭，對他的遭遇曾感同身受，替他不甘，為他難過。
    但如今，孟五對另一人的遭遇同樣產生了不一樣的感覺。
    心口有點悶，像是有個鐵絲鉤住了心臟的一塊血肉，輕輕一拉，扯得生疼。
    她是一個女孩子，雖說和一般的女孩子不同，但她終歸是個女子，本該被人捧在手心長大的小姑娘，卻在經歷過血海深仇后，一個人流落江湖。
    她像個男子一樣經歷了狼狽的少年時代，不知可曾有過彷徨和無助。
    孟五不是個心思細膩的人，他很糙，但卻在這樣一個難眠的夜晚，難受得整宿都沒睡著覺。
    孟五枕著胳膊，黑亮的眼睛望著床頂。
    他想，自己大概永遠也沒有辦法忘掉那天，她精神恍惚地從主子的寢殿走出，險些摔倒，被他抱進懷里的那一瞬間。
    若是她沒辦法好好地往前走，或許，他可以一直扶著她。
    ……
    日子過得很快，轉眼便入了深冬。
    沈蕪嫁進王府的第三日，放在架子上的那瓶南蠱毒藥終于又見了天日。自這日起，程時變得忙碌了起來。
    孟五也很忙，陸無昭成婚后變得“不思進取”，許多事都由他代勞，這使他喪失了更多的休息時間。
    每天回到王府時，已經入了子夜，而破曉時他又必須離開王府，去昭明司。
    以前幾年也時常會有忙得團團轉的時候，那會他和陸無昭都住在昭明司。
    如今，陸無昭成婚有了夫人，每天都睡在家里，孟五因為一些他自己都弄不明白的原因，不管工作到多晚，也會堅持回到王府休息。
    有那么幾次，他特意路過程時的房門時，看到她的房中仍點著燈。
    孟五知道她這些天在閉關研制毒藥，因此每次路過時都放輕了步子，沒打擾她。
    不需要親眼見上一面，門上映著她的影子，只看著影子，便覺得一顆心踏實了不少。
    又過了五日，程時就將毒藥研制好了。
    孟五覺得，她真是個十分聰慧的女子。
    除夕那天，她高興壞了。
    她似乎很想要將這個好消息分享給他。因為跑得太快，險些被沈大將軍傷到。
    孟五將人拎了起來，雙腳騰空，程時很太興奮，扒著他的肩膀，激動得蹬腿，少年音愈發得啞，好像好幾日沒喝水似的。
    “孟大人！小人做出來了！！成功了啊啊啊！！”
    她笑靨如花，很好看，一邊晃著手里的瓶子，一邊得瑟：“我做出來了！”
    孟五看著她彎彎的眼睛，眸色幽深，低低地“嗯”了聲。
    這一瞬間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他突然明白了為何王爺對著王妃總是情難自已。
    也突然明白了自己總是找不到的心跳加快的原因。
    他終于意識到，他欣賞說到自己擅長的事時，渾身發著光的程時。
    也意識到，自己心疼那個終于能大仇得保的女孩。
    在她落淚時，他不再甘愿只干巴巴地對她說一句“恭喜大仇得報”。
    也在她笑著的時候，突然生出要牽她手的沖動。
    后來孟五想要學著去追求女孩，想要將自己的心意表明。
    可世事無常，計劃趕不上變化。
    他還沒來得及行動，就被人睡了。
    作者有話要說：　　來不及寫了，下章講細節。這兩天在陪家人做檢查，有些忙，如果需要晚更我會掛請假條，但應該不會請假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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