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睡醒, 已然是日山三竿。
日光透過窗戶灑進來，正巧落在謝小意的臉頰，暖洋洋的, 就像是覆了一層金紗, 看起來近乎半透明。
謝小意悠悠轉醒。
擺在面前的就是只抄寫了三行的紙張，但雪上加霜的是, 他趴著睡了一晚, 已經是一團亂糟糟了, 早已分不清是什么字。
謝小意深深吸了一口氣：“……”
太難了。
沒想到修煉這么多年，還是逃脫不了抄寫作業的恐懼。
但是, 為了愛情，沖了！
謝小意提起筆就干, 在紙上端正地落下三個大字——人之初。
人之初, 人之初……
謝小意從不知道自己還能這么犯困, 明明已經睡醒了，看著紙筆睡意立刻卷土重來。寫了半天，轉轉悠悠，還在“人之初”這三個字上打轉。
不行。
不能這樣。
謝小意打起精神, 一臉認真的……放空自己。
他發現在這個時候, 無論做什么事，效率都變得非常高——當然，是除了抄書以外的事情。
他甚至開始入定修煉, 靈氣飛一般地涌了進來。
雖然說要偽裝成凡人，不好動用靈力, 但也不必要卡得太死，偷偷用一下也沒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謝小意看著差不多了，趕緊拿起筆墨就跑去前廳, 正對大門口，保證衛臨一回來就能看見他辛苦用功的模樣。
果然，剛剛坐下，就聽見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衛臨回來了。
謝小意擺出了一個端正的姿勢，在衛臨踏入正廳的一瞬間，側頭看了過去：“你回來啦！”連尾音都微微上翹。
衛臨的動作頓了一頓：“嗯。”
謝小意連忙邀功：“我抄了一天的書。”
衛臨的目光落在了謝小意的臉頰上。
謝小意的小心臟跳動微微加快。
怎么？
愛情終于要萌芽了嗎？
但看衛臨的目光，好像又不是這么一回事。
謝小意：“？”
衛臨點了點自己的臉頰：“這里。”
少年的臉頰上橫著一道墨汁，在白皙細軟的皮膚上顯得格外明顯。但不至于丑陋，看起來……還有些嬌憨。
謝小意一摸，再看看手，滿手都是烏漆嘛黑的墨汁：“……”可以想象，他現在是個什么樣子。
他立刻蹦了起來，出去洗臉。
等洗干凈了回來，他看見衛臨正站在桌前，低頭看著桌上的宣紙，問：“你在看什么？”
衛臨聽到動靜，捏起薄薄的一張紙，上面赫然寫著三個大字——人之初。他又將紙放了下來，一雙黑沉沉的眼睛看著謝小意，像是在說：寫了一天？
謝小意：“……”
他飛快地轉移了話題，“你餓了嗎？要不要吃晚飯？”
衛臨還沒回答，謝小意就自顧自地走去了廚房。
等謝小意走后，大廳里驟然安靜了下來。
衛臨一手按在桌上，低頭看著那三個大字，一向不茍言笑的臉上浮現了一絲微弱的笑意。
“字還寫的不錯。”他說。
謝小意的聲音突然冒了出來：“你在夸我？”
衛臨：“……”他收起了笑意，唇角又恢復了以往的弧度，溫和而又疏離。
謝小意嘿嘿一笑：“廚房里沒吃的，我出來就聽到你在夸我，是真的在夸我嗎？”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如同盛了一池的碎星。
衛臨忍不住被吸引其中，又艱難地挪開了目光：“字還不錯。”謝小意剛露出笑容，就聽見下半句話，“再多練練。”
謝小意的笑容凝固住了。
衛臨又添了一句：“明日抄完。”
謝小意再也維持不住臉上的笑了：“……”
衛臨悠悠走向了后廚。
謝小意反應了過來，問：“你去廚房做什么？”
衛臨：“做飯。”
謝小意撓了撓頭。
可是，廚房里沒什么吃的啊。
以謝小意的修為，早就已經辟谷了，無須飲用凡人之物。如今他偽裝成凡人來到甜水鎮，也沒想著掩飾一二，住了兩三日了，連必備的東西都沒準備。
廚房里空蕩蕩的，怕是連老鼠都不愿光顧。
謝小意心中奇怪，跟著衛臨走進了廚房。見衛臨不知從哪里拿出了一包豆腐和一勺子的米。
大概是從山神廟里帶過來的。
衛臨卷起袖子淘米。
謝小意在旁邊看得入神。
衛臨的手指勻稱，手掌寬厚，指腹與虎口處皆有一層薄薄的繭，應當是長年累月地書寫留下來的。
這一雙應當舞文弄墨的手，現在淘米洗菜，也毫不違和。
等衛臨洗完了米，朝著灶臺走去，謝小意趕緊摻和了進去，主動找活干：“我來燒火！”
衛臨點頭。
謝小意拉著個小凳坐到了灶火旁邊，拿起柴火就往里面戳，等塞得差不多了以后，開始點火。
只是他不知，這點火也是需要技巧的。
得先用樹葉當引子，等火苗冒出了以后，再慢慢添柴火，像這樣一股腦地塞進去，點得著就怪了。
衛臨在旁邊看了半響，見謝小意點火點得汗都冒出來了，鼻尖冒出了一顆晶瑩的汗珠，臉頰都浮現了一抹緋紅。
衛臨沉默片刻：“我來罷。”
謝小意的反應卻很激烈：“不行！”
好不容易有個表現的機會，卻連點個火都不點不著，那怎么行？
不行！
謝小意信心十足：“這次一定能點燃！”
可是有時候，有沒有信心與能不能成功沒有任何關系。
微弱的火苗掙扎了一下，又緩緩熄滅了。
謝小意：“……”他抬頭，認真地說，“這次一定行！”
說完，他又點燃了一簇火，只是這次他暗中掐了一個靈訣，將附近的火靈氣聚集了過來。
呲——
一團火猛地冒了出來，直接一躥躥向了房頂，差點把房梁都點著了。
謝小意：……完了，用力過猛了。
他趕緊將多余的火靈氣抽了出來，這才將火苗恢復成普通大小。這一次，終于將灶火點燃了。
謝小意合掌：“好了！”他一看，發覺衛臨的臉色有些變化，還以為是被驚嚇到了，也沒有多想。
謝小意不知道的是，在火靈氣涌動的時候，衛臨的眼中也泛起了一陣波瀾。不過轉瞬即逝，在他回過神來，就已經消失無蹤了。
點完了灶火，開始燒飯。
兩個人，就吃得簡單一些。衛臨直接將米飯下鍋煮，煮得差不多的時候，將豆腐擺進去，再在豆腐上打上兩個雞蛋。
米白花花的，粒粒分明，上面覆蓋著一層軟軟的豆腐，豆腐上還裝著半熟的雞蛋。
等出鍋的時候撒上一把翠綠的蔥花，明明是簡單的一頓飯，卻是色香味俱全。
就連謝小意這種早就已經辟谷的，也忍不住食指大動。
衛臨分出了兩碗。
一個人一個海碗捧著，也不必正兒八經地坐到餐桌前，鄉下都是端著個碗坐在院子里。
兩人就在院子的柳樹旁坐了下來。
傍晚涼風習習。
云霞漫天，如火燒一般，絢麗多彩。
謝小意捧著個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豆腐是鎮里的豆腐西施每日清晨磨得，卻沒有一絲豆腥味，嫩生生的，一碰就碎。配著不軟不硬的飯粒，讓謝小意直嘆息：“好吃！”
謝小意看向了衛臨：“你真厲害。”
衛臨：“……？”
謝小意咬著筷子說：“會寫字，會做飯，你真是太厲害啦！”
衛臨不太適應地別開了目光。
從家道中落、屢試不第開始，鎮上的人看他的眼色都變得奇怪了起來，他們說他是災星，嫌棄不敢靠近。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純粹的目光。
真摯得有些燙人。
謝小意笑瞇瞇地說：“書生，你以后想做什么呀？”
拉近關系的小技巧。
談談未來，說說過去。
衛臨的過去他知道了，想摻和摻和未來。
衛臨講究食不言寢不語，但在謝小意的面前，總會讓他莫名地忘記了規矩。此時面對問題，他放下了筷子，說：“科考。”
他屢試不第，但從未放棄科考。畢竟這是衛父衛母的希望。
如今他替人抄書寫信，等攢下錢來，便去趕考。一次考不中，就第二次，反正他孤家寡人，沒什么連累。
謝小意沒經歷過科考，但也知道科考之于書生，與飛升之于修士一般，都是一樣的重要，于是鼓勵道：“你一定能考上的！”
衛臨的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了一個弧度。
這么多年下來，還從沒人這么相信他。其實他也不是才學不夠，但就是每次都少這么一點運氣。
趕考的時候不是山體滑坡擋住了路，就是正好錢袋被人竊走了，就好像冥冥中有股力量，將他困在甜水鎮之中。
衛臨不甘。
他總覺得，他應該在更廣闊的天地，而不是在這小小的甜水鎮之中。
謝小意歪著頭：“不過……趕考要花不少錢吧？”
衛臨點頭。
筆墨紙硯便是一筆花銷，更不用說是車旅住宿花銷，只有小康富裕之家才能供得起一個書生。
他省吃儉用，攢了許久才攢下了一筆錢，可距離趕考的花費還差得遠。
謝小意當即道：“那我們一起攢錢吧！”
衛臨遲疑：“我、們？”
謝小意：“對啊！”
“我們”這兩個字，一下子就拉近了距離，與“其他人”出現了差距。謝小意喜滋滋地說：“是我們。”
衛臨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問：“為什么？”
謝小意：“什么為什么？”
衛臨：“為什么要幫我？”
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
謝小意：“因為我……”話在口中轉了個彎，他想出了一個不太冒昧的理由，“因為我樂于助人！”
衛臨：“……”
夜色漸沉，月上樹梢。
小院里飄出一言一語的交談聲。
“我就是樂于助人，你別拒絕我，你拒絕我我就生氣了！”
“這樣說好了，我們一起攢錢，給你攢路費。”
“立字據以后還給我？不用，等以后我們在一起了……沒有沒有，我是說，等以后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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