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我要娶你。</br> 舊夢駭人，明昭赫然驚醒，抬頭時,腦袋撞上褚晏的下巴。</br> 他悶哼一聲，從混沌的夢里醒來,耷拉眼皮對上枕邊人的目光后，嘟囔：“你嚇我一跳……”</br> 帳里月照濃郁,明昭能清晰地看到他眉峰微蹙的樣子,他恍惚還是跟少年時一樣，跟夢里一樣，眼睛是熱情的深棕色,鼻梁挺拔，講起話來，唇邊會跳出一個深深、圓圓的酒窩……</br> 明昭捧起他的臉，突然間不知究竟今夕何夕,身在何地。</br> 褚晏眼神逐漸清醒，盯著她，下面往她一蹭。</br> 明昭：“……”</br> 褚晏：“是這個意思么？”</br> 他臉被她珍而重之地捧著，他從她靜默的目光里解讀出許多繾綣的含義。今夜是他們離開汴京后以夫妻名義同床共枕的第一夜,入睡前的旖旎情形自然不必多說,他本就想得很,只是念著她身體有點虛，所以適可而止罷了。</br> 褚晏蠢蠢欲動。</br> 明昭立刻放開他的臉轉過身去，掖緊被衾。</br> 褚晏：“……？”</br> 窗紗上樹影東斜，時辰應該是后半夜了，褚晏從后抱起明昭，慢慢地貼上去。明昭瑟縮了下,但到底沒有再躲。</br> “你剛剛為什么那樣看我？”褚晏醒悟過來，低頭在她耳畔問。</br> 明昭依舊不回，像是在裝睡，褚晏低聲一笑：“你夢到我了吧？”</br> 他顧自道：“正常，我都不知道夢你多少遍了。”</br> 那樣殘酷的夢，那樣悲哀的過往，他以這樣淡然的口吻道來，反而更令人心酸。明昭眼眶終于被淚水洇濕，她攏住他的大手，承認：“嗯，我夢到你了。”</br> 褚晏眸光柔軟：“那，是夢到我的好呢，還是夢到我的壞呢？”</br> 明昭摩挲著他溫熱的手，摸到他大拇指上粗糲的繭，摸到他虎口下細長的疤，她想起剛剛的那個夢，想起那十年間的夢，她沒有回答他，她只是似冷漠地、莫名地道：“我不想再做夢了。”</br> 褚晏一愣，聽懂后，握緊她微涼的手。</br> “嗯，我們不做夢了。”他在她臉頰親了一下，鄭重地道，“我們不用做夢了。”</br> 天明后，晨光燦爛，是個暖融融的冬日。</br> 洛陽的冬天并不算冷，褚晏今日準備帶明昭去白馬寺。</br> 他們的新家安在城郊的一座小院，明昭不愛熱鬧，小院古樸，依山傍水，晨起時，能聽到古寺里傳來的悠揚鐘聲。</br> 白馬寺離這里只有一座小山，騎上馬，小半個時辰就能到，褚晏不急著趕路，等明昭在屋里梳妝完后，探頭進來：“夫人今日想吃什么？”</br> 明昭離京前打發了斂秋、拂冬一批嫁妝，讓她們自去成家了，這小院里除褚晏和她外，并無下人伺候。</br> 明昭想了想，放下梳篦：“還是我來吧。”</br> 褚晏倚在門邊，看到她走過來，眉微挑。在他印象里，明昭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少年時，她給他送的豆沙湯圓都是御廚做的。</br> “你什么時候會做飯的？”褚晏跟在明昭背后進了庖廚，看她熟稔地在菜筐里挑選食材，抱住她。</br> 明昭淡道：“在興國寺里學會的。”</br> 褚晏歪頭：“怎么想起去學這個？”</br> 明昭靜了靜，道：“日子太長了。”</br> 褚晏一怔。</br> 明昭把一把菠菜、一根胡蘿卜、一個小青瓜拿給他，褚晏領會，一把接過來，明昭又去米缸里舀一碗粳米，兩人一塊往外，去井邊洗菜淘米。</br> 冬天的井水還是涼，褚晏不讓明昭碰，明昭不強爭，他不讓，她就坐在井邊看他洗，看他那雙在疆場上殺伐了十多年的手，在水盆里小心翼翼地洗著菜、淘著米。</br> “你什么時候會的？”她也問他，他的手法雖然不嫻熟，但準確，并不是頭一回做這樣的事。</br> “軍營里跟火頭軍學的。”褚晏淡然答，明昭沒有再往下問，他抬頭，在晨光里朝她一笑：“怎么不往下問了？”</br> 明昭靜靜地看著他，她不問，是因為她知道答案。他以前答應過她以后會學著下廚，會做豆沙湯圓給她吃。他是為她學的，哪怕那時候她已經是別人的妻了。</br> 明昭抬袖擦去褚晏臉龐上濺著的水珠，褚晏笑，順勢拿臉在她手上蹭了一下，明昭也笑起來，噗嗤一聲，又忍住，低訓：“那么大個人了。”</br> “什么就那么大個人了……”褚晏明顯有點不大滿意，語氣怪不平、怪委屈的。明昭便提醒他：“褚四郎今年三十有三了。”</br> 這年紀，換別人孩子都一大堆了，能不是個大人了么？</br> 褚晏大喇喇“是”一聲，甩干手上水漬，抬眼看她：“還得跟你過六十七年呢。”</br> 明昭一怔后，心里有點酸，又有點暖。</br> 褚晏把洗干凈的蔬菜、粳米放進盆里，端起來，招呼道：“走了，我的小姑娘。”</br> 早膳后，兩人造訪白馬寺，在這中原第一古剎中逗留了整整大半日。明昭信佛，愛跟佛教相關的人和物打交道，褚晏卻不信，更不愛。眼瞅著太陽落坡，明昭還在那里跟僧人討論佛經，談起什么清規戒律，褚晏再忍不住，上前來推著人往外走。</br> 下山時，明昭明顯有點戀戀不舍，褚晏便誆：“來日方長。”</br> 過了一會兒，又補充：“以后這些東西聽個大概就行，也別僧人們說什么你都信了。”</br> 明昭知道他在跟什么東西較勁，故意反問：“哪些是大概，哪些是不能信的？”</br> 褚晏在那兒聽得一腦袋的霧水，哪里區分得了這么細，聞言就搪塞：“反正你懂我的意思。”</br> 明昭偷偷一笑，偏道：“哦，我沒懂。”</br> 褚晏策著馬，低頭去分辨她的神色，明昭轉開臉不給他看。褚晏便知道她是成心捉弄他了，哼一聲，應：“別整那些清心寡欲的，咱倆還得生娃呢，懂了么？”</br> 他故意應得很大聲，抵著她微紅的耳根應，在夕照蒼茫、暮風蕭瑟的山徑上放肆地應，林間飛鳥撲簌簌振翼掠起，蹄聲颯沓，風聲淅瑟。</br> 明昭捂住發燙的耳朵，扭頭訓他：“你討厭！”</br> 褚晏一臉痞笑：“可你喜歡。”</br> 大道在前，褚晏卻突然轉彎，策馬馳入一座茂密的樹林。殘陽被遮天古樹隱蔽，視線驟然昏暗下來，明昭緊張道：“你干什么？”</br> 褚晏道：“做點你更喜歡的。”</br> 褚晏抱起明昭轉過身來，在馬背上擁著她吻下去，他的唇依然很熱，他的氣息也那樣熱，一點不似冬日的寒，反而像六月的驕陽炙烤在人身上。</br> 明昭想，她大概是怕冷的，所以每逢這種時候，她總是會情不自禁地靠攏他，接納他。</br> 哪怕他壞，哪怕他放肆，哪怕他囂張。</br> 褚晏一笑，把她按在起伏的馬背上。</br> 駿馬馳過深林，青絲飛飏，衣袂飄舞，明昭望著被樹枝割裂的、晃動的暮空，褚晏壓下來，在她耳畔求證：“是不是喜歡？”</br> 他口吻興味濃，一半是自得，一半是撩撥，明昭的臉是比晚霞更瑰麗的緋紅色，她張著同樣緋紅的唇，凝著面前人的臉，只是喘，已講不出話。</br> 褚晏笑容更深，他下巴抵在她臉頰上，身體抵在她身體里，告訴她：“四郎很喜歡。”</br> 明昭抱起他的頭，撫摸他滾燙的臉頰，他們四目相對，一絲絲暮光從彼此眼前掠過，似光陰的箭，在飛逝，也在定格。</br> 明昭吻上褚晏的唇。</br> 四郎喜歡，她自然也喜歡，因為她最喜歡的，是四郎。</br> 褚晏和明昭在洛陽住了大半年，次年深秋，兩人駕著馬車，南下至廬州小鎮。明昭還是不愛熱鬧，只鐘情于古樹蔽空的小院子，褚晏便在新葉鎮里尋得處合乎要求的住所，那里有參天的老槐樹，有裹著青草香氣的籬笆，有一條從小山上蜿蜒而下的溪流。</br> 更重要的是，那里沒有總是叫明昭走神的晨鐘暮鼓。這一點，褚晏是最滿意的。</br> “往后我上山打獵，你呢，就在家里曬點草藥啊，小魚干啊，臟活、累活、粗活都放著，等我回來干，知道不？”</br> 褚晏一邊拾掇屋子，一邊分配日后的家務，明昭坐在鏡臺前打量妝奩里的首飾，拿起一支足金的金花筒橋梁釵，道：“把它當了。”</br> 她不想他整日地出門，去那荒林里日曬雨淋，還要冒著受傷的風險。</br> 褚晏二話不說把那金釵收進妝奩里去：“你怎么不把我當了？”</br> 明昭：“有人要嗎？”</br> 褚晏立刻就要嗆，明昭也立刻補：“除我以外。”</br> 褚晏蹦至嘴邊的不滿變成一個笑：“這不是怕養不起家，最后連你也不要我了嘛。”</br> 明昭微微笑著，改去取另一個四四方方的檀木錦盒，在鏡臺上打開道：“那我養家，你在家陪我。”</br> 褚晏一怔，定睛看去，那錦盒里竟整整齊齊地放著一卷卷的字畫。明昭打開一幅給他看，素白宣紙上，一幅水墨畫筆觸細膩，意境曠遠，是“洛陽八景”之一馬寺鐘聲。</br> 是去年她在洛陽小院里所畫的圖，她的意思是要他拿去城里賣了，以此當做生計。</br> 褚晏悶聲道：“不要。”</br> 明昭不及答，褚晏已徑自把那畫收起來，放進錦盒里，鄭重地道：“我舍不得。”</br> 他們走過的路，看過的風景，她一筆一筆地描摹下來，記錄下來，要他拿去賣掉，他怎么可能舍得？</br> “那我畫新的。”明昭退一步道。</br> 褚晏不聽：“我就打獵，你又不讓我碰你了，我這一身力氣沒地方撒呢。”</br> 明昭給他固執又粗鄙的話懟得耳后生熱，半羞半惱：“我為什么不讓你碰，你不知道？”</br> “我知道。”褚晏嘿然一笑，撐在鏡臺上，彎腰湊近她，“我要當爹了嘛。”</br> 明昭被他突如其來的靠近弄得眼睫一顫，微微避開，聲音變低：“那你還不在家陪我？”</br> 褚晏瞇眼，終于明白過來了，突然間笑得可愛又幼稚：“原來你是舍不得我啊……”</br> 日影西斜，暮照籠罩著窗下二人，明昭撫起小腹，驕矜地轉開了緋紅的臉。</br> 作者有話要說：寫番外最大的樂趣就在于磕cp滿足臉。</br> 篇幅有限，這一對再寫就喧賓奪主啦，往后會嘗試把這類型的cp寫成個長篇的。</br> 接下來繼續配角番外鶯鶯、悅卿壓軸，大家想磕誰呀？</br> 感謝在2021020522:23:232021020713:26:4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br>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世言、千山萬重、易迢迢1個；</br>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西風曲20瓶；奧利奧多多、小螞蟻、脾氣好暴躁一女的10瓶；捏捏肩7瓶；鐵頭鴨、世言5瓶；彌道二2瓶；吃橘子嗎1瓶；</br>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