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德六月十二月的最后一天,石嶺關(guān)以北的最后一個大鄞據(jù)點(diǎn)崞縣失守，東部防線潰敗，從各州集結(jié)而去的二十萬廂軍全軍盡沒。</br> 次年一月,西線亦傳來噩耗，三十萬金軍鐵騎在保、涿二州展開雷霆進(jìn)攻,褚家五郎褚平、六郎褚定殉國。</br> 一日后，三郎褚清遺孤褚恒在戰(zhàn)中陣亡,年僅十八。</br> 這一年冬天,汴京的雪下得特別緊，一場緊跟一場，不準(zhǔn)這城中有片刻喘息的余地。午后的云間倒是射下了一束微光,光鋪在忠義侯府飄飏的白幡上，靈堂前，三大口棺木齊整地擺放著這是五郎、六郎以及小九郎褚恒戍邊后的第一次回家。</br> 也是最后一次回家了。</br> 身著孝衣的褚家人站滿堂外，檐前飛飏的白下,又是一片靜默的白。容央披著狐裘從垂花門外走來，堂外人潮慢慢分開一條通道，容央一步步走過去，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紙錢下,施氏守著她的五郎,謝氏守著她的六郎,周氏守著她唯一的、再也不會醒來的兒子。</br> 文老太君還是拄著那根鳩杖，一聲不吭地、垂低頭站在靈堂中央。</br> 一縷縷青煙繚繞牌位，一盞盞長明燈微弱又刺眼，香爐里燃燒著麻黃紙錢，風(fēng)一吹，灰燼掠過燒紙人的眉睫。</br> 一切都那樣靜,沒有哭聲，沒有喊聲，沒有別人家守喪時的歇斯底里，呼天搶地，有的只是靜默的相守和相送，只是一種近乎于認(rèn)命的從容。</br> 容央再往前走，被一只手拉住，是同樣披麻戴孝的褚蕙。</br> 她的臉上也是那樣從容和鎮(zhèn)靜的神情，靜得沒什么生氣。</br> “沒事。”她淡淡開口，不知是在撫慰誰。</br> 容央目光再次投入肅穆的靈堂里，聲音發(fā)出來時十分艱澀：“……我去上柱香。”</br> 褚蕙沉默，松開她。容央只身入堂。</br> 忠義侯褚訓(xùn)膝下一共六子，而今，除卻當(dāng)年被文老太君攆出府門的褚四爺外，其余五個，都全部變成這一塊塊的靈位牌了。</br> 施氏、謝氏、吳氏都是跪著的，文老太君沒有跪，她拄著那根拄了幾十年的鳩杖，又佝僂又堅(jiān)毅地站在那里，等容央上完香后，低聲道：“總有難打的仗，打完就好了?！?lt;/br> 容央一愣，隨后反應(yīng)過來這也是在安撫她，也是在變相地說“沒事”，讓她不必害怕。</br> 眼眶驟然就紅了，容央轉(zhuǎn)開臉，極力壓下那股悲酸。</br> 不能哭的，不應(yīng)該哭的，可是眼前的一幕幕這樣的清晰，這樣的殘酷。</br> 文老太君交握在鳩杖上的手微動，下一刻，來到容央跟前。</br> 容央忙要別開臉，文老太君已伸手過來，揩去了她眼角的淚。</br> “沒有我褚家守不住的城，打不贏的仗。殿下要信老身，信你的駙馬。”</br> 天幕蒼白，堂外大雪一樣的白幡飄舞，文老太君深陷在眼窩里的雙眼渾濁又堅(jiān)定。</br> 容央揚(yáng)起臉龐不再讓眼淚奪眶，深吸一氣后，點(diǎn)了點(diǎn)頭。</br> 離開忠義侯府，李業(yè)思送來一份急報，容央心臟本能地一揪。李業(yè)思看出她的慌張，低聲道：“是恭穆帝姬和耶律齊的消息?！?lt;/br> 容央被揪起來的心又跟著一緊。</br> 褚懌臨走前，派人去查探了趙慧妍在大遼時跟耶律齊的關(guān)系，因大金突然犯境，又是分東、西兩線同時進(jìn)攻，朝廷、軍方都手忙腳亂的，以至這份情報被耽擱了不少時日。</br> 容央繃緊臉孔，做著最壞的打算，道：“撿要緊的說吧?！?lt;/br> 李業(yè)思不知她為何不愿親自去看，侯府角門外雖然肅穆，但也并非沒有閑人。李業(yè)思只能上前一步，低聲道：“恭穆帝姬當(dāng)年在大遼宮中的境遇并不好，遼王寵愛貴妃，又因當(dāng)初求娶的本是……殿下您，故而對替嫁的恭穆帝姬十分冷淡。耶律齊是大遼皇帝最疼愛的小兒子，時常出入禁廷，跟恭穆帝姬有過一些私交，當(dāng)年官家聯(lián)金滅遼，大遼朝臣提議處決恭穆帝姬時，便是耶律齊親自求的情，稱留下帝姬，或可在關(guān)鍵時牽制大鄞……”</br> 侯府墻外，一片積雪被風(fēng)吹落在地，街前來往的行人踩著厚雪，寒暄聲、腳步聲窸窸窣窣。容央揣緊袖中的捧爐，道：“逃離大遼時，她是不是跟耶律齊在一起？”</br> 李業(yè)思道：“起初是，后來耶律齊重傷，兩人便走散了?！?lt;/br> 墻外一陣沉寂，少頃后，容央踅身登車，凜然道：“去恭穆帝姬府?！?lt;/br> 趙慧妍坐在當(dāng)日賀平遠(yuǎn)羞辱她的小閣里，舉杯就唇，聽府上的伶人在屏風(fēng)前彈琴唱歌。</br> 唱的是南唐后主李煜的相見歡。“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fēng)。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br>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br> 趙慧妍坐的也是當(dāng)日賀平遠(yuǎn)所坐的位置，喝的是那男人當(dāng)日喝過的酒。薊州大敗，當(dāng)家人賀平遠(yuǎn)難辭其咎，在朝廷罪詔下來的前一夜，自刎于他鶯吟蝶舞、花團(tuán)錦簇的將軍府中。</br> 聽說，他在拔劍前的那一刻，都還是摟著美妾在哼著歌、喝著酒的。</br> 賀平遠(yuǎn)死了，曾經(jīng)可以跟褚家對抗賀家軍沒了，這世上又少了一個人來鄙薄她、羞辱她，她的身上也終于少了一塊用來廝斗的砝碼。</br> 他死得多么正確，多么及時，但是趙慧妍還是覺得，他死得太便宜了。</br> 死是一件那樣莊重的事，怎么可以如此輕易，如此不起波瀾？</br> 琴聲婉轉(zhuǎn)，伶人開始低哼曲調(diào)，預(yù)備著下一輪悲悲咽咽的高唱，丫鬟突然邁著疾步入內(nèi)來稟：“殿下，嘉儀帝姬……”</br> 還不等稟完，閣門那邊訇然一聲，凜風(fēng)從冰天雪地里撲卷進(jìn)來，趙慧妍瞇眼，看到獵獵翻飛的紗幔后，一襲狐裘、一臉冷意的趙容央。</br> 趙慧妍握著酒盞，笑。</br> 閣中的歌聲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打斷，伶人抱著琴，垂低頭不敢再吱聲。容央一步步走入內(nèi)室，后面跟著雪青、荼白，以及放不下心的李業(yè)思。</br> “是不是你？”</br> 趙慧妍還來不及開口，容央單刀直入，平日里澄澈的大眼驀然間銳利得寒芒四射，一錯不錯地剜在趙慧妍臉上。</br> 趙慧妍揚(yáng)起的嘴唇僵了僵，變成一個冷笑：“輪到你發(fā)瘋了么？”</br> 內(nèi)室一寂，伶人、丫鬟、還有趙慧妍那位青衫玉帶的面首斂氣噤聲。</br> 容央盯著趙慧妍囂張的笑容，一剎間，忠義侯府靈堂前的一幕幕紛至沓來，繼而是初入侯府時謝氏爽朗的大笑，診出喜脈時施氏的欣喜自豪……還有那個在她懷孕時天天領(lǐng)弟弟來府上舞槍給她看的褚恒，那個把大哥的話視如寶典、一心疆場的褚恒，那個為了做頭一個給蜜糕展示褚氏槍法的小叔，而執(zhí)意要跟弟弟爭上一回的褚恒……</br> 那個只有十八歲，就成了一塊冷冰冰的靈位牌，再也醒不過來、動不起來的褚恒。</br> 容央眼眶淚水涌動，聲音卻森寒至極：“聯(lián)絡(luò)耶律齊偷盜賀家軍情，通敵叛國的人，是不是你？”</br> 趙慧妍淡漠的眼瞳有一瞬間的震動，繼而避開容央的逼視，懶洋洋放下酒盞，道：“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lt;/br> “錚”</br> 一聲尖嘯劃破虛空，趙慧妍瞠大的雙目中劍光閃爍，下一刻，眉心已被一截鋒利的劍尖指住。</br> “殿下”</br> 閣中眾人驚恐失聲，容央握著從李業(yè)思腰間抽出來的長劍，眉間、眼中、聲音里，全是凜冽殺氣。</br> “我警告你，”容央眸光森冷，“膽敢再做一件里通外國、叛祖悖宗的事，我絕不會放過你！”</br> 趙慧妍被迫仰頭，蒼白的臉上肌肉緊繃，眼底既有震愕，也有驚怒。</br> “爹爹欠你，呂氏欠你，我欠你，整個趙家、整個朝堂欠你……但是邊關(guān)的將士不欠你，大鄞的百姓不欠你”</br> 容央說罷，憤然扔開長劍，趙慧妍往后一癱，撐在身后的茵褥上。</br> 容央舉步往外，狐裘飄揚(yáng)，及至門前，趙慧妍冷幽幽的聲音從后傳來：“你憑什么覺得最后是你放過或不放過我？”</br> 容央一頓。</br> 趙慧妍道：“你憑什么以為，邊關(guān)的將士，大鄞的百姓，可以不欠我呢？”</br> 容央回頭，趙慧妍仍是那個癱坐的姿勢，然而臉上已不復(fù)剛剛的慘然失色，她冷峭地道：“你不要再自以為是了?！?lt;/br> 容央傲然站著，不應(yīng)。</br> 趙慧妍似笑非笑：“你的駙馬，你的將軍，很快就做不了戰(zhàn)神了。他護(hù)不了這個國，而你，也做不了最尊貴、最幸福的帝姬了?！?lt;/br> 容央臉色極冷，高傲而鎮(zhèn)定地看著遠(yuǎn)處的趙慧妍，根本不置一詞，揚(yáng)長而去。</br> 褚悅卿是天底下最能征善戰(zhàn)的將領(lǐng)，所率的，是能定風(fēng)波、平四海、保家衛(wèi)國的悍軍。</br> 褚悅卿沒有打不下來的仗，沒有護(hù)不住的城。</br> 他是她的英雄，是她的將軍，別人不信，她要信。</br> 容央步履自信，從容不迫地走出趙慧妍的帝姬府。</br> 但是這一次，老天沒有再予她眷顧。</br> 二月初一，西線戰(zhàn)敗的消息傳入京中，褚家軍損兵六萬，丟失保州。</br> 六日后，褚家軍再敗，涿州被金軍占領(lǐng)，忠義侯褚懌率殘兵三萬，退守孤城易州。</br> 日央，文德殿。</br> 從病榻上掙扎而起的官家望著內(nèi)侍捧在手里的戰(zhàn)報，一雙黯然無光的眼眸再次被陰翳填滿。</br> 自去年年底大戰(zhàn)開始以后，東線潰敗，各州士卒一退再退，一降又降。而今，最能打的褚家軍也抵擋不住大金南侵的步伐了。</br> 怎么會這樣……</br> 不過是眨眼間的三年，哦不，最多四年。四年前，金坡關(guān)一戰(zhàn)雖敗，但大鄞依然是那個民康物阜、重熙累盛的王朝，他還可以站在金明池的寶津樓上觀賞苑中百姓拾翠踏青，盡興嬉戲，可以在幢幢宮燈下宴請群臣放歌縱酒，高聲痛飲……</br> 只是四年啊。</br> 四年前，縱使大遼咄咄逼人，但四海之內(nèi)，尚無一國敢真正對大鄞大動干戈，蠶食鯨吞。東有賀家軍抵金，西有褚家軍御遼，燕云十六州雖然還是累世的遺憾，微茫的夙愿，但至少國泰民安，邊關(guān)沒有戰(zhàn)火，內(nèi)地沒有動亂。</br> 事態(tài)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化，開始偏離他宏偉的設(shè)想的？</br> 是他執(zhí)迷不悟，不肯相信褚懌帶回來的軍情去及時布防的時候？</br> 是他酒酣耳熱，把以三年賦稅為代價收回燕云十六州盛贊為“不世之功”的時候？</br> 是他決議聯(lián)金滅遼，不顧小女慧妍死活，一心只盼建功留名的時候？</br> 還是當(dāng)年褚懌跪在大雨下的崇政殿外，一意拒絕和親，請求再戰(zhàn)，而他卻發(fā)下那三道圣旨，首肯帝姬遠(yuǎn)嫁敵國的時候？……</br> 腦海里昏昏沉沉，太多太多的聲音、畫面齊涌上來，像密密匝匝的鋼針扎入胸口。</br> 他不敢再想了。</br> 趙彭站在床榻一丈開外的垂幔下，面色嚴(yán)肅，眼神懇切地動著唇。</br> 他在說什么？</br> 哦，褚家軍快守不住了，褚懌快守不住了。褚家三州，十五萬人，五郎褚平?jīng)]了，六郎褚定沒了，聽說還沒了個只有十八歲……還是十七歲的小輩？保州丟了，涿州丟了，現(xiàn)在，只剩下三萬殘兵跟褚懌在易州城里強(qiáng)撐著。</br> 城墻外，是大金兵強(qiáng)馬壯的十萬鐵騎。</br> 再不救，褚家就沒了。</br> 官家截住趙彭的話：“不打了?！?lt;/br> 光影晦暗的寢殿里赫然一靜，凝凍一樣的靜。</br> 官家道：“不打了，讓他回來吧?！?lt;/br> 趙彭震愕。</br> “明日，朕下罪己詔。”官家聲音疲憊，又不容置喙，“大金南侵，國軍潰敗，政事荒廢，民生凋敝……皆系朕之大過。東部防線已潰，再打下去，除葬送無辜以外，毫無意義?！?lt;/br> 趙彭瞠大雙目，一顆心躍至喉頭：“……父親的意思是要求和嗎？”</br> 官家扶著床柱站起來，崔全海急忙上前去扶。</br> “讓出易、保、涿三州，大金停戰(zhàn)，朕同意了?！?lt;/br> 趙彭悚然大震，一剎之間，只感覺腦中雷聲滾落。</br> “褚家……褚家守了三州六十年”</br> 硬是半晌，趙彭才艱難開口，喉嚨如有鐵銹腥味在蔓延。</br> 官家漠聲：“趙家守了大鄞一百六十年，因?yàn)樗壹夷且环降?，就不守了嗎？?lt;/br> 趙彭心驚至極，心寒至極，剎那間紅起雙眼：“忠義侯還在守城，他守了三個月，大金三十萬騎兵拿他沒有辦法，三十萬人給他削成十萬人，十萬人也還是拿不下易州城！給他援兵！他可以勝！”</br> “那若是不能勝呢？！”</br> 官家回頭厲喝，本就充著血絲的眼里雷霆大作，整座頹敗的大殿如被龍吟哮過。</br> 趙彭渾身僵住。</br> 官家道：“朕不能再輸了?！?lt;/br> 邊關(guān)的寒夜黑不見底，朔風(fēng)卷翻鮮血模糊的戰(zhàn)旗，一團(tuán)團(tuán)的大火燃燒在旗桿上，尸體上，破裂的戰(zhàn)車上，尚在殘喘的、打滾的士卒身上。</br> 硝煙彌漫的戰(zhàn)場，回蕩著一片哀嚎。</br> 東側(cè)一塊石壘前，甲胄骯臟的青年攥緊紅纓槍低頭坐著，一抹月光照在他頭頂，昔日里英俊的臉龐滿是血污，僅余一雙明眸爍著微芒。</br> 鮮血不斷從他的烏錘甲里漫出來，跟甲上半干的、發(fā)黑的血跡混雜在一塊，濃烈的血腥味、焦尸味充斥鼻端。</br> 他大腦里嗡了一下，像是繃緊的弦將要斷開，正在這時，一個聲音在耳邊叫道：“侯爺，金軍退了！趕緊回城，不然來……”</br> 那聲音驀地止住，繼而更近更大：“侯爺！”</br> 褚懌感覺肩膀被人一搖，剎那間攥緊的長槍竟快脫手，他忙定了下神，睜大眼眸。</br> 夜?jié)馑颇?，火光明滅，模糊山影下，金軍撤退的一片輪廓像潮水隱沒。</br> “回?！币幌⒑?，褚懌動了動干裂的嘴唇，撐槍而起。</br> 易州城墻下，寒夜沉沉，成行火把熊熊燃燒。</br> 火光和月光相融在一處，照得城墻上各式各樣的痕跡較之白日更猙獰，前來傳旨的黃門內(nèi)侍觸目驚心，但臉上卻不顯露多少恐懼，仍是一副代表著皇權(quán)的、威儀的臉孔，倒是陪同而來的通判哆哆嗦嗦，顫著聲道：“侯爺他……還沒回嗎？”</br> 金軍圍困易州城數(shù)月，從三十萬人打至眼下的八萬人，今夜又給褚懌率兩千精騎引至南郊，預(yù)備打一場突擊戰(zhàn)。</br> 朝廷沒有援軍過來，褚家已從十五萬大軍銳減至兩萬，兩座屬城丟了，易州只能這樣一點(diǎn)點(diǎn)地偷襲、突擊。</br> 一點(diǎn)點(diǎn)地扛，一點(diǎn)點(diǎn)地爭取。</br> 戍守在城門下的褚家軍一早就對那黃門手里的圣旨心存戒備，他們太熟悉、或者說是太恐懼朝廷在戰(zhàn)亂時發(fā)下來的詔令，前有金坡關(guān)，后有燕京一戰(zhàn)，今日，尚不知是何等危局。</br> 細(xì)細(xì)想來很奇怪，他們?yōu)槌⒊錾胨?，博取生機(jī)，可在最關(guān)鍵的時刻，把他們推入深淵、推至絕境的，也往往是朝廷。</br> “問你話呢，忠義侯什么時候回來？”</br> 沉吟間，那黃門內(nèi)侍掐著嗓子揚(yáng)聲詰問，尖冷的聲音回蕩在火光繚繞的寒夜里。</br> 守將板著臉，回道：“該回時，自然會回?！?lt;/br> 黃門內(nèi)侍被懟，眉毛一橫，便欲發(fā)作，通判忙上前來緩和局面。</br> 這時，一陣轟隆隆的蹄聲破空而來，有如塊塊巨石自天邊滾落，城墻上有人叫道：“回了！侯爺回了！”</br> 守將驀地轉(zhuǎn)頭，持槍喝令：“開城門！”</br> 血跡斑駁、斷箭嶙峋的城門在刺耳的聲音里緩緩開啟，夜幕深處，一人長槍銳亮，甲胄凜冽，領(lǐng)著一隊(duì)精騎縱馬入城。</br> 黃塵飛揚(yáng)，蹄聲震天。</br> 城中眾人肅然而立，褚懌翻身下馬，闊步而前，兩側(cè)火光照亮他威武身形。</br> 黃門內(nèi)侍驀一看清他，瞳孔緊縮，心膽俱震。</br> 來人高大如岳，一桿綴著紅纓的長槍直指蒼天，兜鍪下的臉龐全是凝垢的血，披膊上、束甲上、護(hù)臂上、雙腳的脛甲上、乃至他走過的黃土上……都全是血。</br> 他整個人仿佛是從血海里走出來的。</br> 只有那一雙眼，深黑，深冷。鷹隼一樣的銳利，閻王一樣的威嚴(yán)。</br> 黃門內(nèi)侍一瞬間怔住。</br> “侯爺，官家那邊……有、有旨意！”沉默中，通判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提醒。黃門內(nèi)侍終于收回一縷魂來，攥緊手頭的黃綾圣旨，斟酌地開口道：“……恭賀侯爺凱旋。”</br> 瞧這殺氣盈盈的架勢，應(yīng)該是……打贏的吧？</br> 黃門內(nèi)侍心中七上八下，原本趾高氣昂的氣場蕩然無存，想著一會兒要宣讀的內(nèi)容，臉色愈發(fā)慘白。</br> 他實(shí)在有點(diǎn)招架不住面前這閻王的氣勢。</br> 但那又如何？他懷里揣的是圣旨，是大鄞之主、一國之君的決策，他褚懌就是不服，就是發(fā)怒，也只有遵從的道理。</br> 不從，那就是抗旨，忤逆。</br> 就是犯上作亂，不忠不義！</br> 這么一想，他心神稍定，清了清嗓子，道：“官家體恤關(guān)城將士，憐憫天下蒼生，無意再窮兵黷武，月前，已與大金談成休戰(zhàn)盟約，許易、保、涿三州予大金，至此，戰(zhàn)火平息，四境太平，諸位將士即日起可解甲歸田，闔家團(tuán)聚。忠義侯，嘉儀帝姬在京中苦候多時，這也是官家給你的恩典?！?lt;/br> 夜風(fēng)卷過烈火燁燁的城墻，四周是死亡一樣的寂靜。</br> 火光里，面前的“閻王”沒有動。</br> 黃門內(nèi)侍喉頭一滾，再次開口時，聲音變得有點(diǎn)艱難：“忠義侯……請接旨罷。”</br> 說罷，揚(yáng)起下頷展開那卷黃綾圣旨，便欲朗聲宣讀，驚覺四周無一人下跪。</br> 黃門內(nèi)侍既驚且怒，環(huán)目四顧，勃然道：“忠義侯，難道你想抗……”</br> 余音未落，一桿長槍橫搠而來，自眉睫前摜下。黃門內(nèi)侍大叫一聲倒在地上，待得睜眼，那卷尊貴的圣旨已給褚懌一桿長槍刺入黃土。</br> 下一刻，槍尖一挑，黃綾圣旨在空中碎成齏粉。</br> 褚懌眼皮下耷：“滾。”</br> 作者有話要說：黎明前總是黑暗。</br> 默念三遍：我還是個甜文狗頭。</br> 感謝在2021011323:00:002021011813:20:4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yǎng)液的小天使哦</br>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千山萬重、40130176、飛悅霜墨染褚、舟萌萌、石頭剪刀花花布1個；</br> 感謝灌溉營養(yǎng)液的小天使：冰清玉潔75瓶；開水水31瓶；九制烏梅30瓶；舟萌萌18瓶；搖滾少女、2949236810瓶；july5瓶；鐵頭鴨4瓶；采鈴鐺的小蘑菇、菜菜、401301762瓶；奺玖、北陌深巷い、42390624、喬巴、278132961瓶；</br>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xù)努力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jiān)f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