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訓基地的教學樓一共五層,按每層四米高估算,從天臺到地面,大概有二十米高。
二十米,已經足夠讓人類脆弱的生命消失在世界上。
就算是身體強健的alpha,摔下來僥幸存活,也極有可能是殘疾的下場,更不用說天生嬌弱的omega們。
關霖在一片黑暗中的樓梯上前行。頂樓的燈壞了,他沒開手機電筒,憑著還不錯的夜視能力往前摸索著走。
空無一人的樓梯上,依稀能嗅見扶桿因為常年不打理生成的鐵銹氣息,還有無數灰塵的味道,又依稀像是什么腐爛的東西在發酵。
他面不改色,一直來到了天臺的鐵門前,垂眸看了一眼鐵門的把手。
沒有灰塵。
已經有人來了。
他心里有了底,毫不猶豫地推開鐵門,正面迎上少女有些單薄的背影。
已是十一月,她卻穿著夏天才穿的淺色短裙,外面套一件不屬于一中的校服外套,長發綁成馬尾,扎著一個粉色的蝴蝶結。
她聽見開門聲,緩緩轉過頭,露出校服胸口上的附中標志。
那雙漂亮的杏眼眨了眨,雙手背在身后,模樣嬌俏地一歪頭,“關同學,你是來參加試膽大會的嗎?”
關霖的身影頓在了原地。
徐媛媛卻像是絲毫未覺,依舊笑意盈盈:“說話呀,你怎么不回答呀?”
關霖往前走了幾步,站在和她面對面的地方。
他眼眸幽深,身側的手指下意識攥起:“你和蘇若柳是什么關系?!?br/>
他說著疑問,卻用了陳述語氣,顯然已經確定了徐媛媛和蘇若柳之間必然有聯系。
徐媛媛的笑容肉眼可見地消失了。
“別提柳柳的名字,”徐媛媛冷聲道,“你不配?!?br/>
關霖默默看著她。
徐媛媛雙眼微紅,死死盯著他,咬牙切齒,漂亮的臉上浮現一絲猙獰:“為什么他們都偏心你?你不就是個后媽帶來的拖油瓶嗎,就因為你是個alpha,就因為你會學習?就因為你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柳柳在哭……她在哭啊?!?br/>
“她哭得那么大聲,讓你救救她。你聽見了嗎?”
“她掉下去的時候……”
徐媛媛聲音尖銳:“你呢?你為什么不救她?!”
少女凄厲的質問聲回蕩在天臺之上,關霖的表情依舊冷冽,但身體卻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我來不及?!?br/>
來不及救……當他伸出手的時候,omega嬌弱的手已經從天臺上滑落。
他記得蘇若柳看著他時的眼神,沒有以往的怨恨,滿溢慌張與絕望。
可他大半個身體都探出了天臺,卻只撈了個空。
“事到如今,你還在找借口?”
徐媛媛聲音顫抖,“她本來是舞蹈生,她本來能去考藝術學院……可現在她連站都站不起來了!她的下半生只能一直躺在床上,高位截癱,連手指都動不了……”
“都是因為你,”徐媛媛怨毒地盯著他,“關霖,你就不應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不應該出現在柳柳面前。”
“如果不是因為你分走了她爸爸的寵愛,她不會每天半夜都失眠,只能偷偷給我打電話哭訴?!?br/>
“如果不是因為你總是去天臺,她就不會去天臺找你,也不會被那幾個在天臺抽煙的alpha猥褻?!?br/>
“如果不是你沒有拉住她……她就不會掉下去。”
她永遠忘不掉那一天,醫院里,形枯色稿的女孩躺在床上,輕聲告訴她,寧愿摔死在那一天。
她也無法忘卻,當年她站在臺下,蘇若柳穿著純白的芭蕾舞裙,肌膚素白如雪,漂亮得像只小天鵝,在舞臺上躍起、落下,澄澈的眸子看向她,笑意盈盈。
徐媛媛的眼淚落了下來。她流著淚,唇邊卻掛著淡淡微笑:
“所以,你去死吧?!?br/>
關霖猛地捂住了口鼻。
但沒有辦法,omega信息素甜膩誘人,無孔不入地飄過來,對于alpha是堪稱致命的吸引力。
關霖弓下了身子,鬢角滲出冷汗。她不知道徐媛媛做了什么,但他本來意志就因為徐媛媛的一番刺激而有些恍惚,現在又受到信息素的刺激,眼前少女的身影漸漸有了重影,甚至周圍都在變得虛幻。
他知道,他正在失去理智。
可他別無辦法——他沒有帶抑制劑,也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止他陷入沒有理智的狀態。
徐媛媛的聲音飄在周圍,甜得像是海妖的歌聲,隱隱含笑:
“幸好我有個家里開藥廠的表哥……信息素致幻劑這種東西,可是很難找到的呢,你得珍惜呀。”
“沒事,過去吧,過去就好了,你是alpha,不要壓抑欲望啊?!?br/>
“致幻劑的氣息甜不甜?和我的信息素是一樣的哦,就算警察找過來,也只會以為是你想要侵犯我,omega保護協會肯定是站在我這邊的。”
“快過去吧?!?br/>
“去呀,去天臺邊緣?!?br/>
“你過去,柳柳就原諒你了——一定會的。”
關霖恍惚地想,真的嗎?蘇若柳會原諒他嗎?
他渾身戰栗,踉蹌著來到天臺邊緣,那雙向來冷冽的眸子不復清明,充斥著歉疚與迷茫。
“她真的……會原諒我嗎?”
少年沙啞著嗓子,脊背微微彎下。
徐媛媛有些不耐煩了:“她肯定會的,所以你快……”
“砰!”
天臺的門被一腳踹開,因為踹門的人憋著一股火氣,用力過大,鐵門上甚至出現了隱隱的凹陷。
濃郁的alpha信息素伴隨著暴怒的情緒迸發開來,路域沒心思理徐媛媛,一跨進天臺就看見了站在邊緣上的關霖。
只見關霖的身體搖晃了一下,他往前邁了一步,同時,無神的眼睛從路域身上掠過。
那一瞬,他似乎恢復了一絲神志。
但他的身體直直墜下。
“關霖——!?。 ?br/>
仿佛有一只獵豹從面前撲了過去,徐媛媛只覺得一小陣風刮過,眼前虛影一晃,濃烈的alpha信息素讓她渾身冒冷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再抬眼時,路域大半個身子都在天臺外,但他居然還緊緊地抓住了關霖的一只手!
這些alpha都是吃什么長大的?!還是人嗎!
徐媛媛白著臉在心里罵。
“抓緊了!”路域吼了一聲,他整個上半身幾乎都墜在天臺外,一只手死死攥著關霖的手腕。
過于強烈的信息素像是一把利刃,侵入了關霖的感官,那已經神色迷茫的少年在半空中搖晃著,驟然睜大了眼睛,嘴唇顫抖。
“路域……”他終于認出了拉著他的人是誰。
修長而發著抖的手,也終于在混沌之中,緊緊反握了唯一的救贖。
東賜祥在酒店備課備到了一半,發現自己有一部分重要資料沒從教室帶回來。
他只能去跟老宋借了個基地鑰匙,一路哼著“你比五環多一環”,在已經熄了燈的基地里不緊不慢地走著,手里的手機發出瑩瑩光亮。
他正在看今天小測的成績單。
這次帶來的一中學生,素質都不錯,抗壓能力也很強。
他最看好的關霖自然是不必多說,每次小測都是鐵打的第一,而在其他人里也有不少驚喜,尤其是那個被他臨時逮過來的小子,竟然比幾個學了半年多競賽的好學生發揮還好,是個值得培養的苗子。
不過他之前覺得底子不錯的徐媛媛,這兩天的成績都在中下,根本不像是平常的狀態。
東賜祥尋思著,他得找個機會跟這個omega小姑娘談一談,情竇初開的年紀,怕別是被什么人影響了……
他正走著,頭頂的教學樓突然傳來了什么聲音。
東賜祥立即舉起了從門衛大爺那兒拐來的強光手電筒:“誰???這么晚了還不出學校……我操!”
三分鐘后,東賜祥跑到天臺,協助路域拉起了快要掉下去的關霖,關霖因為致幻劑而陷入昏迷。
十分鐘后,救護車趕到,帶走關霖,路域簡單敘述來龍去脈,東賜祥打電話報警。
二十分鐘后,警察來到現場,徐媛媛放在天臺角落的致幻劑被發現,三人都被帶往警察局。
一個小時后,徐媛媛招供,承認自己意圖用致幻劑迷惑同學,但對動機閉口不提,一直保持緘默。
而等所有資料都填寫齊全、錄完口供后,已經接近天亮。
窗外傳來依稀的鳥叫聲,路域抬頭看著窗外微微浮起亮色的天空,正惦記著關霖,就接到了從醫院打來的電話。
關霖的聲音有些虛弱,路域還沒來得及問他的情況,關霖就先一步開口:“我想告訴你一些事情?!?br/>
路域斂眸,將手機抵在耳側:“你說。”
他站在窗邊,大半臉龐籠罩在陰影里,只是安靜地聽著。從手機里傳來的敘述中,一點一點拼湊出了關霖十八年的經歷。
關霖的父親是一個小工廠的工人,母親則出身書香門第,是人人夸贊的大家閨秀。
當年,因為他父親長了一張不錯的臉,又是個很會哄人的alpha,母親沉浸在愛情之中,毅然跟他父親領了證。
這件事讓他的外祖父直接跟這個女兒斷絕了關系,但他的母親沒有絲毫留戀,只覺得自己嫁給了愛情。
可婚后柴米油鹽的生活,讓愛情在煙熏火燎中失去了原本的色彩,又因為一波下崗浪潮,他父親失了業,每天要么出去喝酒,要么跟狐朋狗友打牌度日。
他母親只能努力打三份工,當年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小姐變成了憔悴婦人,她掙脫不了該死的生活,也沒臉回去娘家,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跟關霖說,不要向父親學,要好好讀書。
但父親喝多的時候,會打母親。關霖總能看母親的身上出現新的傷痕,也能在深夜迷迷糊糊的夢中,依稀聽見壓抑著的哭聲。
他們因為貧窮,不得不四處奔波,時而住在出租屋里,時而住在十幾平米的筒子樓。夏天一熱,信息素和劣質抑制劑的味道就混在一起,筒子樓上下都能聞見,怎么都散不掉。
關霖上初中那年,他父親酒后走夜路,被一輛大貨車撞飛了出去。
他們靠那一筆撫恤金勉強過上了正常的日子,但孤兒寡母,總是會被人看低一眼。中考那年,關霖考了全校第一,他拿著一中的錄取通知書,讓他母親在所有街坊鄰居面前都能抬得起頭來。
也是那時,母親一邊擦著眼淚笑,一邊告訴他了一個消息。
她認識了一個很紳士的男人,妻子早逝,只有一個女兒。
于是高一那年,關霖來到了新家,有了一個比他小三個月的妹妹,蘇若柳。
蘇若柳從小練芭蕾,像只小天鵝一樣驕傲,她在關霖來的第一天,就哭著鬧了一場,讓蘇叔叔和他母親都尷尬得不知該如何。
她是從小被寵出來的姑娘,一絲一毫的委屈都受不得。所以她總是想法設法、換著花樣刁難關霖,把給他準備的衣服剪碎,吃飯時故意倒掉屬于他的那一碗湯,甚至用錢來羞辱關霖,企圖將這個分去她爸爸寵愛、來路不明的哥哥趕出家門。
關霖無法為難她,只好能躲則躲,午休時也不回家。
他習慣了午休去天臺看書,所以在那一天,蘇若柳趕在關霖之前去了天臺,想把關霖放在天臺的書都偷偷扔掉。
誰知打開門,卻看見了三個正在抽煙的高三混混,每個人都是alpha,看著她的眼睛閃著不懷好意的興趣。
關霖來到天臺時,那幾個alpha正在按著她,扯她的裙子。
蘇若柳驚慌失措,omega甜膩的信息素控制不住地迸發,關霖在死死抵擋著信息素的同時,和那三個被信息素誘導著發狂的alpha扭打在一起,不知道誰的鼻子被他揍了一拳,打到后來,他已經滿手都是血。
而瑟瑟發抖的蘇若柳在混亂中,因為alpha的信息素太過濃郁,她一直在往旁邊躲,雙腿發軟,后退時絆了一跤,就那么半個身子跌出了天臺。
她死死抓著天臺邊緣,哭著喊關霖救她。
關霖當時正在纏斗之中,被那幾個alpha中的一人一拳捶在了腹部,踉蹌著差點倒地,他咬著牙將那人過肩摔撂倒在旁邊,剛要沖過去救人,卻又被另一個發狂的alpha拽住了腿。
被動發情時見了血的alpha,眼里甚至都沒有omega,只有和對立alpha不死不休的想法。
而當關霖終于掙脫開束縛,沖向天臺邊緣時,蘇若柳發出了一聲嗚咽。
她像一朵凋零的白花,從枝頭直直墜落而下。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應該有二更,大概在兩三點了,寶貝們早睡哦,起床再看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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