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氣清。
元康帝今日難得好眠,醒來時神清氣爽,連粥都多用了半碗。
張福跟了元康帝幾十年,自然看得出陛下今日的心情不錯,便在飯后趁機道:“今日便是春獵了,奴才聽聞幾位皇子殿下都為此準備了許久,只盼著在陛下面前一展身手呢。”
元康帝愉悅地笑了兩聲:“朕而立之年時,跟父皇去春獵,獵得鹿六匹,熊兩匹,狼三匹,雀鳥無數,還有一只食過人的白額大蟲。不知他們而今,又能獵得多少?”
人老了便總愛回憶當年,張福立即附和笑道:“陛下英武,幾位殿下自是難以企及。”
“他們啊,能有朕當年一半明事理,朕也就放心了,”元康帝站在窗邊的晨光之中,舒服地瞇了瞇眼睛,“鎮國公的那孩子近來如何?前些日子皇后同朕夸了好幾次那‘桃花劍舞’,以桃花為劍,此子倒也真是別出一格。”
“路世子嘛,前些日子倒算是勤勉,只是近日……”張福頓了頓,“聽聞跟范府公子走得頗近。”
元康帝自然知道是哪個范府,最近讓他如此頭疼的,豈不只有那一個范府?
好歹那案子算是結了,他便也懶得再追究什么,只嘆了口氣:“可惜啊……當年路家那大郎,一代將才卻是早夭。”
“算了,不說那些,”元康帝擺擺手,“朕今日高興,叫人傳下去,今日獵得最多獵物的,朕重重有賞!”
張福應諾,扶著腿腳已經有些不靈當的元康帝,一步步走向了天子出行的馬車。
六匹馬在前,上千禁軍拱衛在側,以浩浩蕩蕩之姿,其后跟隨著皇子們的馬匹與各家的車馬,恢宏的車隊便一路出了京,向著京郊的獵場赴去。
路域騎了一匹全身黝黑的馬,那馬兒跟旁邊的普通馬匹相比,高出了整整半個頭,打的響鼻也比其他馬兒響,碗口大的蹄子一邁,便揚起一蓬塵土,旁邊的馬兒居然都有些瑟縮。
這是北疆來的千里馬,名叫“烏啼”,是原身親手馴服的烈馬。路域第一次見烏啼時便覺得心潮澎湃,想來如果讓他來擇馬,他也會一眼挑中烏啼。
不管是哪個世界,他都和原身的喜好差不多相同。
關霖和一眾文官都坐了馬車,路域百無聊賴地騎著馬,他和關霖正是“關系疏遠”的時候,他便只能遠遠看著關相的車頂,去馬車里找人這般的事情更是不可能了。
不過幾日后,關霖便要回朝了。
范正初的案子,甚至當年的江州知府一案,就都會被重新從塵封的卷宗中重新展露在世間。
根據系統的匯報,劇情線已經走到了30%,等這些饒人心煩的事解決得差不多,他也能放下心來,只用每天思考怎樣跟關相這樣和那樣……
路域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烏啼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愉悅,快樂而急躁地踢踏兩下前蹄,路域拍了拍它的脖子,笑道:“不急,一會兒就帶你去好好跑上一趟。”
烏啼嘶鳴一聲,勉強算是安靜下來。
獵場廣闊,大部分地方為森林和草原,放眼望去生機盎然,卻潛伏著兇惡野獸。
按照慣例,由元康帝先發第一箭。他在張福的攙扶下上了馬,渾濁的眼睛閃爍,拿著專門打造的輕便長弓,瞄準了不遠處的一匹鹿。
鹿似乎是預感到什么,方才想逃,下一瞬它已被利箭穿透喉嚨,抽搐著倒下。
元康帝微微皺了下眉,卻很快松開,沒說什么,等著太監將那鹿拿來。
他知道這是早已準備好的,只需他一抬手,無需箭離弦,其他人就能將已殺死的死鹿撿來他身邊。
畢竟他這么老了,而他人都要維護陛下的體面,還是會齊聲祝賀。
他都這么老了……
元康帝的視線掃過自己的幾個兒子,目光幽深。
“路二!”譚子樂縱馬來到路域身旁,看看周圍,確定其他人都離得遠,才壓低了聲音賊兮兮地說,“可別忘了,你答應我了什么啊。”
路域自然沒忘記要給譚子樂打幾只兔子回去交差的事情,笑了笑:“你放心,今晚給你府上整個全兔宴。”
“也別光兔子,什么狼啊狐貍啊……”譚子樂趁機得寸進尺。
路域眉梢一挑:“六殿下,若你自己去以身做餌,我給你獵只老虎都行。”
譚子樂頓時收住:“別,二爺,其實我賊喜歡兔子,兔子可愛又能吃。”
那飯桶公子因為縱欲體虛,前兩日被一場風寒撂倒了,沒能跟來春獵。少了個蒼蠅屎,兩人便有心情插科打諢起來。
誰知還沒等元康帝宣布春獵開始,便聽見一道尖銳的男聲:“陛下,對今年的春獵,臣有一提議。”
路域皺了下眉:“這是哪個太監?”
譚子樂打量了兩眼:“若我沒記錯……應當是國子監祭酒。”
這位祭酒是近兩年新提拔上來的,看著不過三十來歲,捻著蘭花指沖元康帝道:“臣以為,我大殷男兒應當上可提筆興國,下可縱馬挽弓。只叫武官狩獵,我等文官卻坐享其成,是以為不妥啊。”
旁邊幾個身形羸弱的文官頓時皺起眉,而路域更是手指握緊了韁繩。
春獵跟來的文官大都是因為祖制,不得不來湊熱鬧捧場的。但畢竟是一群文人,大多都身體羸弱,萬一磕著碰著便是大殷朝堂的損失,沒人會真的強求文官上馬參與狩獵。
“那周卿看來,當如何呢?”誰知,元康帝的眼皮垂了垂,竟是開了口。
“臣也不好為難諸位同僚,但年少力壯者,是代表我大殷年輕官員的風姿,”周祭酒尖著嗓子,“臣請以關相為首,年不逾四旬的文官們,都持弓上馬,即使最后所獲較少,也可彰顯我大殷人才能文會武,實乃全才也。”
“不要臉,”譚子樂滿臉震驚,“如若我沒記錯,這死公鴨嗓四十有一了!他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凈!”
不通任何武藝的文官進了森林,那遇到兇險的幾率有多大?
路域冷了臉,不等元康帝作出答復,便高聲道:“陛下,臣以為不妥。”
元康帝看了一眼他:“嗯?世子有話,那便說來聽聽。”
“自古文官興邦,武官定國,各司其職,不乏其中有全才,但大多是各持所長,”路域看了一眼旁邊的周祭酒,“而文武雙全者畢竟少數,若不會武藝的人貿然進了森林,遇到兇險野獸,又當如何全身而退?”
周祭酒卻是早有答復:“派遣會武功的內侍在旁保護便可,世子所言,怕不是在揣度臣之用心,覺得臣是有意置同僚于危難之地?”
路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不如周大人以身作則,先上馬去。”
周祭酒堪稱是年紀越大臉皮越厚:“臣已過四旬,怕是不在青年官員之列。”
元康帝聽著眼前兩人的你一言我一語,本因睡眠而舒緩了許多的頭又開始痛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身著勁裝、少年颯爽的路域,目光又不動聲色地掃過那些年輕文官緊張而冒汗的臉。
真年輕啊。
都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年紀。
元康帝突然覺得頭疼極了,他將手里的茶盞往桌上重重一落,在場所有人都是一怔,立即下馬跪下。
“不必吵了,”元康帝示意張福不必來為他按摩頭部,煩躁地閉上了眼睛,“便按周卿說的做。”
路域臉色一黑。
周祭酒直直磕頭:“陛下圣明!”
君無戲言,此事便由不得路域再爭取,直接蓋棺定論。年輕文官們臉色蒼白地在內侍的幫扶下上了馬,他們中有人甚至連馬都沒騎過,還有人雙手才能勉強拿得動重弓,路域心情復雜地起身,低著頭路過關霖身邊時,他低聲道了一句:
“萬事小心。”
關霖下個月便能回到朝中了,這緊要的關頭,路域不得不疑心是他人要加害關霖。
更要命的是,元康帝那昏庸老頭子,竟然還助紂為虐。
關霖沒說話,只是袖袍下的指尖與路域的手輕輕貼了貼。
擦肩而過,一觸及分,卻帶了點心照不宣的意味。
路域的心情算是勉強平復了些。范正初就在那邊坐著,他不敢和關霖有接觸,只得一會兒離得營帳這邊遠得看不見了,再同關霖匯合。
但他沒想到,這一去,便沒再見到關霖。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陰沉,眼見就要落雨。
路域已經在這片林子里繞了整整三圈,他分明已經跟關霖打了手勢,讓他來西南方找自己,誰知卻是連馬蹄聲都不曾聽到。
眼見著天色越來越暗,路域的心情也幾乎到底。他駕著烏啼迅速趕回了營帳,只見先前那些去了林子的年輕文官已經基本都回來了,其他人也歸來得七七八八,卻獨獨不見關霖的影子。
“關相呢?”路域心里一空,顧不得什么避嫌,下馬揪住一個文官的領子就問。
“不、不知道啊……”那文官有些慌,“我只看見他被內侍領著去了東邊……”
東邊?
路域還沒反應過來,一支箭矢突然破空而來!
“刺客——護駕!!!”
黑衣的刺客從密林中涌出,個個身手矯健,禁軍和御前侍衛們頓時和那些刺客殺成一片,但元康帝驚魂未定,卻發現那些箭矢并不是向著自己,而是向著自己的二皇子去的。
“去,去保護子瓊!”元康帝重重一拍桌案。
二皇子臉色慘白,他的胳膊被箭矢劃出一道傷口,但仍保持著鎮靜:“保護父皇!父皇,兒臣無事!”
他拔劍劈刺,利落地捅進了旁邊一個刺客的心臟,又狠狠將刺客的尸體踹開,而五皇子也是持劍加入了戰斗,只是那些刺客見了他都避而不戰,反而更猛烈地朝著二皇子聚集攻勢。
而五皇子的臉色卻是被圍攻的二皇子更白。
刀光劍影,血色飛濺。
刺客人數不多,雖個個都是好手,但勝在元康帝身邊守衛周全,不多時便將刺客死的死,拿的拿。
誰知那些刺客竟是死士,一被捉拿住,就咬了舌底的毒藥自盡。元康帝的臉色極為不好,他看了看天色,又掃視了一番自己的兩個受了驚的兒子,重重咳了一聲:“回營帳。”
末了,他皺起眉,看了一圈底下驚魂未定的官員們。
“關卿呢?”元康帝低聲問張福。
張福白了臉:“這……這,關相難不成是方才去了林中,不曾回來?”
“速速派人去找!”元康帝只覺得胸口發悶,末了又咳了幾聲,手里的帕子掩住唇邊的腥甜,他將咳出來的紅捂進帕子,張福見狀,忙將元康帝先扶入了營帳。
禁軍一部分查著刺客們的尸體,一部分則快馬入了森林。譚子樂萬分焦急地看了兩遍,發現果然沒有關相,那路二豈不是要急瘋了?
但這眼看就要落雨,森林定然萬分兇險,他得勸路域不要輕舉妄動……
譚子樂一愣,又將在場的所有人看了一遍。
等等,路二呢?
作者有話要說:此時路域正在騎馬去追媳婦的路上——
路域:媳婦別怕我來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QAQ怎么樣有沒有受傷冷不冷餓不餓呼嚕呼嚕毛嚇不著
關霖:……
卡文有點頭禿,二更大概在白天,啵啵寶貝們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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