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域！你這考的什么破成績,你到底還想不想考大學了！”
    “哎哎哎媽我錯了！我真錯了！”
    路域躲過一個直飛而來的拖鞋，嘴里還咬著半片切片面包,拎起沙發上的書包就跑向了家門口。
    他老媽的怒吼從廚房里傳來：
    “今晚別回來了！我這就把你的床扔出去！”
    路域身子一拐，靈敏地躲過另一只拖鞋，一鼓作氣沖進了樓梯間。
    直到竄進樓下儲藏室，他才有空把面包塞進嘴里，沒怎么嚼就囫圇吞了，一時噎得說不出來話，不住地拍著胸口。
    一個深藍色的水壺從旁邊遞了過來,遞水的那只手白皙清瘦，隱隱還能看見青色的血管。
    路域立即接過水壺，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才算緩了過來,轉頭看著旁邊推著車的人感慨：“可噎死我了。”
    推車的少年穿著一中的藍白校服，寬松的校服在他身上卻意外顯得修身端正,拉鏈規規矩矩拉到領口，一看就是個認真嚴謹的好學生。
    反觀路域,校服外套的袖口扯到胳膊肘，書包拽著一個帶子斜在肩頭,發尾還不老實地翹起幾縷呆毛。用他老媽的話說,就是沒有個人樣兒。
    “阿姨又因為什么訓你了？”關霖把水壺從他手里拿了回來，扣好，塞回書包。
    路域嬉皮笑臉地拿鑰匙打開儲藏室，把自己的山地車也推了出來：“就我那次，數學不是考了二十來分嗎？那都是上學期的卷子了，被我隨手塞冰箱底下來著，誰知道她今天早上突發奇想,去給廚房大掃除……”
    他跨上車，跟關霖的車并行，一輛紅黑，一輛藍黑，是去年上高中的暑假，兩家媽帶著他倆一起買的同款。
    三月份的風擦過臉頰，還帶著微涼的春寒，但街邊那些零落干枯的樹枝已經冒出了新芽，街角還開了一小簇迎春花。
    路域把校服拉鏈拉到胸口下方，露出里面的白色T衫，脖子上還掛著個不正經的吊墜，銀鏈吊著個刻了英文字母的銀色鐵片，字母還是花里胡哨的印刷體。
    關霖淡淡瞥了一眼：“不怕方哥給你收了？”
    方哥是他們的班主任，整天跟路域以各種方式斗智斗勇，是路域晚自習逃課去網吧縱橫峽谷的一大阻力。
    路域一揚手：“這玩意兒我批發了一堆，多得很，你要不要也來一個？”
    “不要。好好騎車。”
    “哎你幫我看看，后面沒車吧，我給你表演個好玩的……”
    路域挑了挑眉，風吹起他的藍白色校服，撩撥松散的短發，顯得肆意張揚。緊接著，他突然松開了唯一控著車把的那只手，直接脫把騎車，卻還是筆直地一路向前。
    “厲不厲害？”路域得意地回頭。
    關霖睜大了眼睛：“你快扶……”
    沒等他說完，那無人掌控的車頭就猛地一歪，路域“臥槽”一聲，直接跟著車一起砸進了路邊的花壇。
    常青灌木慘遭禍害，被某個倒霉青少年壓倒了一小片。
    幸好早上六點的街上沒什么人，才避免了被眾人圍觀的社死場景。關霖立即停下車，跑到路域身旁，看見路域眉頭皺緊的模樣，心頓時揪緊了：“摔哪兒了？”
    “疼……”路域瞇起了眼睛。
    關霖忙彎下腰想去扶他，誰知伸出的胳膊被一只手猛地一拉，他沒能站穩，也砸進了花壇。
    不過有路域在下面墊著，他沒摔進花壇的泥土里，只迎上了少年溫熱的胸膛。
    他眨了眨眼睛，聞到了路域校服上洗衣液的薄荷香。
    “哈哈哈，”路域忍不住笑出了聲，“不是我說，你怎么一直都這么好騙啊。”
    “……快點起來。”
    “好好，這就起來，摔著一下還真有點疼……”
    沒等關霖從他身上爬起來，旁邊就路過了一輛小電驢，同樣穿著藍白校服的董義滿臉震驚：
    “臥槽，路哥，班長，你們大白天的就在街邊這么刺激，是不是不太好……”
    關霖：“……”
    路域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這邊建議，不會說話可以閉嘴。”
    董義從善如流地在嘴邊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好嘞。”
    來到學校后，路域的鏈子果然受到了班主任方哥的強烈關注，以致于晨讀下了課，他還沒來得及從后門跑出教室，就被守株待兔的方哥逮去了辦公室。
    “來，看看。”方哥坐在辦公椅上，將旁邊的一打卷子扔到路域面前。
    路域拿起來一看，是他這學期開學考的試卷。
    他隨手翻了翻，眼前一亮：“可以啊，我政治比上學期期末高。”
    方哥看著他那滿意的樣子，皺起眉：“高了多少？”
    “一點五分。”
    “……”
    方哥扶著額頭：“路域，已經高二下半學期。下學期，你們就要高三了。你懂高三是個什么概念嗎？”
    路域立即站直了，正襟危立：“懂的，方哥。”
    方哥：“我看出來，你不懂。”
    路域坦然一笑：“還是您明白我。”
    方哥：“……”
    一通陳詞濫調的長篇大論后，方老師拿起旁邊的保溫杯，嘆了口氣：“算了，我就不多說了。你跟關霖不是住對門嗎？等回去好好請教請教他，就當是讓我少折點壽。”
    路域揣著那一打卷子，又探頭探腦地看向旁邊：“方哥，他的卷子擱哪兒呢？我給他捎回去。”
    方哥：“……叫老師！”
    路域嘿嘿一笑，把關霖的那打卷子抽了出來，向著辦公室外走去：“好嘞，方老師。”
    路域走后，方哥頭疼地嘆了口氣，隔壁桌的老師問：“這就是你們班那個，常年倒數前三的路域？這些孩子，這就高三了，也不知道懂點事兒。”
    方哥無奈搖搖頭：“他要是能懂，也就不必咱們這么費心了。對，那個一對一幫扶計劃，主任的意思是這學期得搞起來了吧？”
    “是了，過會兒我把我們班的名單發你。”
    另一邊，被教育了一頓的路域絲毫沒有任何挨訓后的低落情緒，畢竟去方哥辦公室對他來說，已經像是回家一樣溫馨。
    他把關霖的試卷拿過去，像只報喜的喜鵲一樣開始播報：“數學滿分，英語148，語文……”
    周圍一群人頓時一擁而上，爭先來看關霖的滿分卷子，而關霖自顧自地低頭寫著題，片刻后，勾完最后一個選擇，他抬眸看向路域：“你的成績呢？”
    路域沖他擺擺手：“我的有什么好看的，哎學委你別搶試卷啊，不用懷疑，這肯定是正確答案，那么大個150掛那兒呢……”
    吵吵嚷嚷中，關霖凝視著路域沒心沒肺的笑容，幾秒后，斂了目光。
    他看著桌上的練習冊，宋體的幾個大字，“高二（下）”。
    高中……過去一半了。
    課間，小超市。
    路域挑了一堆零食，董義在旁邊看了一眼：“路哥，又給班長帶零食啊？”
    路域從貨架上拿下兩板白巧克力：“他經常低血糖，得多吃甜的。”
    “你怎么知道的這么細，不知道的還以為班長是你女朋友呢。”董義不禁咂舌。
    路域又拿了盒抹茶曲奇：“我跟他從小認識多少年了，從穿開襠褲就混一塊，當年都在自個媽肚子里的時候，還差點被定了娃娃親，他眨個眼我都知道是困了還是眼睛不舒服。”
    他去前臺結了賬，抽出一包果汁糖扔給董義：“嘗嘗，這個還挺好吃的。”
    董義頓時眉開眼笑：“謝謝哥，那我就不客氣了……”
    路域突然發覺什么：“等下。”
    他把董義手里那包草莓味的拿了回來，又換了一個蘋果的塞給他：“那是關霖喜歡的，你吃這個。”
    董義：“……”
    不過他不介意草莓還是蘋果，有吃的就挺樂呵。
    課間的大路上到處都是人，兩人嫌太擠，干脆繞了學校花園的小路走。
    小花園在課間倒是安靜，董義在花園的池子里看見了一尾金色錦鯉，剛想嚷嚷路域來看，就被后者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你真不和我去一個學校？”
    “鞏琮，我爸媽只有我一個人，你知道的……我去不了那么遠。”
    “但你當年明明答應跟我一起走。”
    “……對不起。”
    “呂飛文，”那個叫鞏琮的聲音逐漸低下去，帶了一絲壓抑的顫音，“你他媽就是個騙子。”
    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后，路域看見那個叫呂飛文的待在原地，靜靜站了幾分鐘，才轉頭離開。
    小情侶吵架，在高中里不怎么新鮮。
    讓路域微微驚訝的是，這竟然是對同性情侶。
    雖然近兩年好像準備通過同性婚姻法案了，但路域還是第一次在身邊見到同性情侶。
    “路哥你不認識他倆啊？”董義看出了什么，“高三八班的，呂飛文，鞏琮，當年這倆人因為長得好看，都被學校貼吧里的那群小姑娘嗑瘋了，不過現在看著，應該是離分不遠了……”
    董義平日里就喜歡這些學校的八卦，路域心念一動：“他們倆為什么？”
    “我聽我表姐男朋友的同桌的閨蜜說的，不知道真假，”董義嘆了口氣，“無非是因為，鞏琮成績好，要是他高考穩定發揮，肯定能去隔壁省那個國內頂尖的大學，而呂飛文成績一般般，也就上個咱們本地的大學，咱們省還有對本地學生的降分政策呢，他去外省肯定不如待在老家……”
    董義攤了攤手：“那到了大學肯定就異地嘛，我聽我在大學的表哥說啊，等到了大學，你見到更多優秀的人和事，開拓了眼界，往往就不會滿足于現在了。呂飛文待在本省，以后可能也就留在這兒發展，而鞏琮是個一直往外跑的性格，他倆將來肯定會越走越遠，可能到最后連話題都沒有。所以我覺得吧，還是現在分了好，省得以后更痛苦。”
    董義在旁邊絮絮叨叨說著，路域安靜地拎著手里的零食袋子，思緒卻已經飛去了千里外。
    不知為何，他看著鞏琮和呂飛文，想到的……居然是他和關霖。
    路域覺得有些荒謬，他和關霖又不是一對兒，怎么可能會因為這種事情吵架。
    但以關霖的成績，將來確實不會留在這里。
    他一想到，關霖去了千里之外的大學，去了他看不見的地方，本來就優秀的人變得更加優秀，甚至遙不可及……
    那個時候，他還能像現在這樣，笑著把關霖拽進花壇，拉著他一起犯蠢么？
    他們會不會也漸行漸遠？
    “路域？”
    路域猛地回過神，對上面前關霖疑惑的目光。
    他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走回了教室。
    “我把你數學錯的題做了個分類，找了點基礎的題，”關霖把手里的資料遞給他，“有空的時候記得做兩道。”
    雖然路域大概率還是會把資料扔在旁邊吃灰，晚自習睡覺也不會看一眼……但他還是耐心地做了。
    從初中到現在，一直如此。
    路域接過那份資料，盯著上面的選項，問：“你準備考哪個大學來著？”
    關霖拆開一包他買的果汁軟糖，含糊道：“京大。”
    京大。
    路域回想了一下他們本省與京大的距離，也就……隔了那么幾千公里。
    他突然覺得胸口像是壓上了一塊石頭，不上不下的，悶得厲害。
    他皺了皺眉，在關霖旁邊坐下：“那你覺得……我有沒有可能上京大？”
    關霖：“？”
    路域補充道：“……隔壁的那個什么學院。”
    關霖默默看著他，把糖咽下去：“你在擔心什么？”
    心思被一語戳破，路域的喉嚨梗了梗，片刻后，有點沮喪地趴在桌子上：“這不是擔心，要是你跑去京大了，以后我想半夜出來找人去擼串，找不著人了怎么辦。”
    “當然我不是反對你去京大啊，你去那兒挺好的，真的，你這成績要是去不了，都是京大招生辦眼瞎……”
    路域抓了抓頭發：“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總之，你不準去了別的地方就不理我啊。”
    關霖一直默默看著他，等他說完，將一顆草莓軟糖遞到他嘴邊。
    路域啊嗚一口吞了，唇擦過關霖的手指，一觸及分。
    ……像是吻了一下。
    這突如其來的想法讓路域一時愣住了，糖都咬著沒來得及咽。
    接著，他聽見關霖道：
    “嗯，不會的。”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番外有點長，分個章
    好喜歡一起犯傻的笨蛋少年呀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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