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路域從臥室里出來的時候,已經換上了一套常服。
他在沙發上坐下，客客氣氣地簽著杜杉拿來的文件，簽字過程中,又跟杜杉隨便扯了個關于林一凡的話題聊了起來，杜杉一個不怎么會聊天的人,都能跟他聊得津津有味。
關霖也見過林一凡,但跟他不怎么熟悉。
他本身話也少，此時,看著旁邊的兩人談笑風生，而他幾乎加入不了其中的話題，關霖捏著教輔資料的手便微微重了些,幾乎將半本書的紙頁捏出折痕。
……這種仿佛被隔離在外的狀態，讓他平白有些煩躁。
路玥突然把手機里的游戲一關,從沙發上坐起來,小腳丫踹了一腳路域的胳膊,揚聲道：“哥！讓讓空,我得跟關哥去書房上課了,你記得一會兒說話小聲點。”
這一句話讓關霖迅速了清醒過來。與此同時，他茫然了一瞬——剛剛他為什么會為路域和別人單獨聊天而煩心？
倒是路域敏銳地感覺到了什么，立即看了一眼關霖的神色。
直接那向來表情淡然的青年,眉宇間還有方才沒來得及散去的一抹郁色,顯然是剛剛不太開心的樣子。
路域心尖一顫。
他把手里的最后一個文件迅速簽完,遞給杜杉。
關霖已經領著路玥回到了房間，路域瞥了一眼緊閉的書房門，一時有些惴惴不安。
倒是杜杉忽然壓低了聲音，問：“那個，學長,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路域笑道：“沒事，你盡管問。”
杜杉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你和關學長，是不是……一對兒啊？”
路域：“……嗯？”
杜杉呆了呆：“啊，要是我說錯了，那就怪我不清醒，學長當我沒說過……”
他說著，臉頰有點因為困窘而冒出的薄紅，想起身離開，然后路域立即按住了他：“沒事，你沒猜錯。”
反正他們倆都壓著聲音……書房那邊又聽不到。
路域在心里理直氣壯，他這是提前行使他作為關霖未來男朋友的權益。
杜杉這才放松下來，笑道：“我就說呢。今天給關學長開門的時候，他看我的眼神，特別吃驚，還有些不太高興……我就尋思著，我是不是讓他誤會什么了。哦，對了。”
他從書包里翻找片刻，從某本書里翻出了三張夾的整整齊齊的票券：“路學長，這是我之前打工的店里店長送的票，說是今晚江邊有一個煙花大會，但我晚上還得換地方打工，實在沒空去。要不就給你們吧，正好你們倆跟妹妹是三個人。”
什么叫瞌睡來了碰上了枕頭？
這就是。
路域當即就爽快地把這三張票收了，等送杜杉出門后，又按照杜杉的手機號找到了他的支付寶，給他轉過去了票錢。
然后在關霖那邊課間休息的時候，路域看著出來喝水的路玥，輕咳一聲。
路域：“哎呀，剛剛的學弟送了我三張煙花大會的票，但是呢，我又找不到一塊去的人……”
路玥為他做作的樣子翻了個白眼，故作驚訝：“哇，煙花大會，好想去哦！”
話音一落，兩人不約而同地回過頭，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
沒什么動靜。
路玥一拍巴掌，天真無邪道：“要不，你、我、關哥，咱們仨一起去呀？正好是三張票哎！”
路域沖著書房那邊，清了清嗓子：“咳……關霖，那你今晚要來嗎？”
還是沒有回音。
路域立即開始沖路玥擠眉弄眼，示意她趕緊去書房攛掇一下關霖。
路玥則沖他做了個鬼臉，表示自己才不要去，休息時間是五分鐘，她一回去，肯定就要開始上課了。
兩人正互相僵持不下的時候，關霖從書房走了出來。
他淡淡看了一眼客廳里表情詭異還來不及收回的兩兄妹：“臉怎么了？”
路域：“……有、有點抽風。”
路玥：“我哥在跟我比誰眼睫毛長，他輸了。”
路域：“放屁，不可能。”
路玥：“關哥！！他兇我——”
她小跑到了關霖面前，撅起了嘴：“關哥……”
關霖拍了拍她的頭：“我幫你說他。”
路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副看著比路玥更委屈的樣子，滿臉都寫滿了“什么你真的要為了她說我嗎你怎么可以這樣”的不敢置信。
緊接著，他嘆了口氣：“算了，只要是你，說什么我都是愿意受著的。”
他表情真摯，眼里盛滿了深情，亮晶晶的。
關霖：“……”
這人在期待什么？
路玥躲在關霖旁邊，看見路域一副可憐的模樣，忍不住在心里罵道：“呸，不要臉。”
她這倒霉老哥，怎么一見了關哥，演技就瘋狂上漲……這就是成年人的愛情么？
真是奇奇怪怪。
關霖受不了路域的這幅樣子，沉默許久后，干脆什么都沒說，把路玥拎回了書房繼續做題。
路玥把票夾在了他的教案文件夾里，但也沒有聽他說自己到底去不去。一下課，關霖就收拾好東西，直接回了家。
路玥坐在沙發上直嘆氣：“我的海底撈是不是沒了啊？”
路域將票券上的時間地點拍了張照，在微信里給關霖發了過去。
他拍了一下路玥的背：“這個點預約不到海底撈了，起來收拾收拾，帶你去吃點別的。”
路玥眼睛一亮：“我要吃之前那家自助！小蛋糕特別好吃的那一家！”
路域笑了笑：“都行。”
他這會兒的態度實在是太過溫和，跟路玥說了這么多句話，都沒回懟過。
路玥小心翼翼地湊到他旁邊：“哥……要是關哥不來，你也別太難過。”
“帥哥千千萬，不行咱就換，”路玥叉起腰，“我哥長這么好看，喜歡的人多了去了，雖然關哥很好，但也不是沒有其他很好的人呀。”
她絮絮叨叨說了一堆，卻聽見路域笑了起來，下一刻，手掌覆在她頭頂，手心一片溫熱，揉了揉她的頭。
“你不懂，”她聽見路域輕聲說，“我遇不到比他再好的人了。”
頓了頓，他又道：“哦對，屋里摸頭不長個。”
“……啊啊啊那你還繼續拍我腦袋！”
晚上八點，路域領著路玥來到了舉辦煙火大會的江畔公園。
他倚在江邊的欄桿上，路玥在旁邊跟媽媽打電話。手機里零零碎碎地傳來了一些微信消息，每次響起提示音，路域都迅速打開，看一眼，又悵然片刻，再將手機熄屏。
八點十五分，他給路玥買了個腦袋那么大的粉色棉花糖，江邊風大，路玥差點被棉花糖糊了一臉，路域在旁邊幸災樂禍地笑，再拿出濕巾給她擦臉。
只是那層笑意始終是浮著的，像是風一吹就能散開的流云。
八點半，嬸嬸打來電話，說她和叔叔已經到了江邊的奶茶小店，讓路玥去那邊找她。
掛了電話，路玥有些不情愿地扯住了路域的袖子：“哥……我不想過去。”
她還沒陪著她哥等到關哥呢，她這一走，她哥豈不就是孤零零一個人了？
連個給他推輪椅的人都沒有。
也太慘了吧。
路域曲起食指，在她額頭上彈了一下，留了個紅印子。
路玥頓時不滿地瞪他。
“好了，我這輪椅電動的，還需要你一直推？”路域有些好笑，“去找叔叔嬸嬸吧，到了給我發消息。”
“哦……”
路玥低下了頭。
“那、那個，小哥哥你好。”
幾米開外，突然傳來了女孩子的聲音，路域轉過頭，發現是兩個臉頰泛紅的女生，其中一個燙著卷發的看著大膽些，直接走了過來：“小哥哥，請問能要一下你的微信嗎？”
路域禮貌地沖她一頷首：“抱歉。”
“啊，不好意思，你是有女朋友嗎？”女生有點尷尬，卻依舊不愿意退縮。
畢竟如果真的有女朋友，怎么可能只帶著妹妹來看煙花大會呢？
“我沒有女朋友，”路域淡淡笑道，“不過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女生神色一僵：“打擾了。”
兩個人連忙離開了，路玥咂舌道：“哥，坐著輪椅都能被搭訕，你還真的受歡迎啊……今天要是來搭訕的是男人，是不是關哥不來，你就給人家聯系方式了？”
路域沒好氣道：“去，找嬸嬸去，別在這兒煩人了啊。”
路玥吐了吐舌頭，剛轉過身，就瞪大了眼睛。
“關哥！”
路域的背脊微微一僵。
一個不慌不忙的腳步聲，從后方傳來，緊接著，熟悉的清冷聲音響起，仿佛江上的風，擦過皮膚時，帶過一抹微涼。
“抱歉，”關霖垂眸，與輪椅上的路域對視，下一瞬，又移開視線，“來晚了。”
“……沒晚，”路域被巨大的驚喜沖昏了頭腦哦，一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關霖，心臟狂跳，“還沒開始。”
旁邊，路玥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揚了起來，笑嘻嘻道：“那我去找我爸媽啦！關哥，你陪著我哥吧。”
她一溜煙跑開了，路域一時有些不知該說些什么，倒是關霖替他主動推起了輪椅：“去江邊看？”
“啊？好，”路域回過神來，動了動按著輪椅扶手太久、已經發僵的手指，“你以前來看過這里的煙花嗎？”
“沒有。”
“我也沒有，聽說花式挺多的。”
聊完煙花，路域就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了，畢竟他是真的沒想到關霖會來，現在還有些回不過神。
但此時此刻，關霖又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了他身邊。
路域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關霖將目光從江景移向他，帶著點疑惑的意味。
路域邊笑邊道：“沒什么，就是覺得……很開心。”
關霖沉默幾秒，想起了什么，順口就問：“剛剛，要是男生搭訕，你真的會給聯系方式？”
話音未落，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對。
他在意這個干什么？
路域也詫異地看了過來，關霖頓時覺得有些站立不安，撇過臉：“我……”
“那要看搭訕的是誰。”
路域勾起了唇角，一雙含情目彎著，仿佛盛著兩盞月，“如果是一個南大計算機院在讀，現年大二，身高一米八二，眉清目秀的南大雙校草之一，姓關名霖的男生來搭訕……”
他眨了眨眼：“讓我把戶口本交上來都行。”
關霖頓時被嗆到了。
他咳嗽了好幾聲，才勉強緩了過來，眼尾冒出星星點點的生理淚水，泛上了點紅意。
路域下意識抬起胳膊，手指給他擦去了眼角水光。
關霖渾身一顫，下意識回視他，聽見他笑著問：“哥哥，你不會是吃醋了吧？”
吃醋？他？
他為什么要吃醋……
關霖還沒來得及說話，耳邊突然有一聲尖銳的破空聲竄上天空。
只見方才還空無一物的江面上空，一朵接一朵壯麗璀璨的煙花徒然綻放開來，散成星星點點的光焰，緩緩下墜。或是竄上天空，綻成流光，或是化作不同形狀，一朵接一朵開出了連綿的繁花，如同古人詩中所說，“東風夜放花千樹。”
下方又正好是水光瀲滟的江面，江中倒影與天上焰火交相映襯，在夜色里熠熠生輝，令人幾乎移不開目光。
在漫天絢爛之下，關霖聽見旁邊的人帶著笑意開口，仿佛某種蠱惑的魔咒，又字字真切：
“別擔心……哥哥。我只喜歡你。”
作者有話要說：路域：氣氛很好，是時候打直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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