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本該是沒多少人外出的時間，此時卻三三兩兩地站著圍觀的居民們。
大爺大媽們搖著蒲扇，對著遠處的煙指指點點,還有婦女匆忙抱著孩子回了家。
“突然一下子，那火就炸開了喲！”一個大媽道,“這樓也有十幾層了,但也不知道人都出來了沒。”
她旁邊的大姐點點頭：“是啊，我看是從四五樓起的火？這跳都難跳……哎呦！”
大姐連忙側過身，與此同時，一道狂奔的身影與她擦肩而過,大姐差點沒站穩,被旁邊人扶住后怒道：“沒長眼啊！現在的小年輕，真是，一個個毛毛躁躁的……”
路域完全沒聽見大姐的話，他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了關霖住的那棟樓下,頭頂火勢滔天,眼見著已經影響到了上下的樓層,甚至快能感受到樓上撲面而來的熱度。
樓里的住戶基本都已經下來了,孩子們大呼小叫，尋找親人的呼喚此起彼伏，幾十戶人家亂糟糟的都聚在樓下,等待救護車和消防車的到來。
路域連心臟跳得快要出了心口,他大口喘著氣，在樓下紛亂的人群中努力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但是沒有。
沒有,前方，后方，路燈下,角落里……哪里都沒有。
路域感覺自己的大腦“嗡”地一聲，他毫不猶豫，掉頭就往樓道里跑。
“哎你這個小伙子!”旁邊的一個大媽立即拽住了他的胳膊，“這上面著火呢!有什么東西沒帶也等火滅了再說!”
路域幾乎是立刻掙脫開了大媽的手，他回頭看了這位好心人一眼，低聲道了句“謝謝”，縱身跨上了單元樓樓梯。
大媽頓時愣住了。
方才那小伙子回頭時，臉籠罩在路燈光下，正好叫她看清了眼神……血絲通紅，帶著一股子瘋勁兒，仿佛樓上放著的不是什么東西，而是他的命。
路域三級四級地跨著樓梯，一瞬間恨不得自己有兩雙腿，能一瞬間飛到樓上去。
關霖沒告訴他樓層，但他記得那天亮起的燈光是301……
一樓到二樓的樓梯上突然出現了兩道身影，路域在拐角抬頭才看見，差點直接撞上去。
一道訝異的聲音響起：“路域？”
路域連呼吸都靜止了。
樓道里，橙色的應急聲控燈正好亮起，將關霖精致的眉眼染上幾分暖意。他微微詫異著，似乎有些奇怪路域的出現，而在旁邊，被他扶著下樓梯的老人則顫巍巍抬起手:“小霖啊，這是你同學？”
“是，江奶奶，”關霖應了一聲，“咱們先下樓。路域，四樓火災有點嚴重，但人都已經出來了，你要是有親戚在這兒，這會兒應該在樓下……”
他突然靜默了一瞬，頓了頓，問:“你額頭怎么了？”
路域卻沒回答，沉默著盯著他，將他上上下下都仔細打量了一番，直到確認他毫發無傷。
他踉蹌兩步，長舒出一口氣，然后笑了笑:“沒事，路上磕了一下。我跟你一起扶奶奶。”
那極為直接的視線其實有些冒犯，但關霖卻意外地沒有任何反感。他隱隱有一種感覺，難道……路域是來找他的？
兩人一起將老人扶到了樓下，救護車已經來了，將傷者三三兩兩抬到擔架上，消防員在旁邊的消防車上架起高壓水槍，已經開始撲滅樓上的火。
路域給江奶奶借了個小凳，扶著她坐下，等老人平靜下來，他才有時間跟關霖解釋:“我正好路過，看見了火災的煙，想著你就住在這邊，有點擔心……就趕了過來。”
還真是來找他的。
關霖默不作聲地看了一眼他腳上沒來得及換的拖鞋，又盯向他額角的傷，幾縷血流到了鬢角處，已經有些凝固。
剛剛路域剛跑上樓梯時，聲音明顯帶著喘，不知道是火急火燎地跑了多久。
“……謝謝。”
關霖輕聲道。
他想起什么，轉身走向附近趕過來幫忙的診所醫生:“您好，請問我能借點東西嗎？”
片刻后，關霖拿著一堆處里外傷的東西回到了路域身旁。
路域看著他手里那齊全的碘伏棉球醫用膠帶，笑著伸手要接:“又不是什么大傷口，貼個創可貼就行了……”
關霖卻猶豫了一瞬，沒將東西給他:“你能看見自己的傷口？”
路域愣住了。他確實看不見傷，但他記得關霖的心里障礙。
關霖也明白他顧慮著什么，輕聲道:“有鑷子……不直接接觸，沒事的。”
話已至此，路域自然是不可能拒絕的。
他任著關霖用濕巾給他擦去額角流下的血跡，又夾著碘伏棉球輕輕給傷口消毒，碘伏貼上傷口的一瞬間，應該是極疼的，路域卻帶著滿臉笑意，仿佛這是什么極為舒適的享受一般。
那道小口子不算嚴重，大概一厘米長，關霖看著皺了眉，直到給他貼好紗布，才低聲自言自語一般問:“會留疤嗎？”
“這么一點兒傷，留疤了也看不出來，”路域毫不在意地沖他笑著，大咧咧道，“就算真留了，也不會影響我的帥氣，是不是啊，學弟”
他故意眨了眨眼睛，一副極為自戀的模樣，逗得旁邊的幾個阿姨笑了起來。
關霖的表情也稍微放松了一些，他突然又想起什么，眉眼泛起一絲急色:“你手機上有江湖3app嗎？剛著火的時候斷電了，我急著去對門扶江奶奶，沒帶手機。現在應該還有人在游戲里等著我，我想給她留個言。”
他這么突然的掉了線，還沒有任何回復，小嬌嬌怕是要著急了。
路域的神色一僵，轉而恢復了正常，笑:“好嘞，你等下，我退我賬號。”
他的手機一直放在兜里，著急火燎地跑了一路竟然還沒丟。路域解開鎖屏，找到江湖3app，將自己的號迅速退掉，又眼疾手快地清除了賬號信息。
這一系列動作不過短短幾秒，確定毫無痕跡后，路域將手機遞給關霖。
關霖登了自己的賬號，他看了一眼好友列表，小嬌嬌仍然在線。
江湖3app內與游戲互通的只有好友列表與聊天，卻無法看見好友的所在地與狀態。
關霖看見私聊頻道里有好幾條小嬌嬌發來的消息，關霖立即回復說他沒事，只是又停電了，讓她別擔心。
他不想讓開開心心玩游戲的小姑娘為一個網線另一邊的人平白擔心，便沒把火災的事情說出來。
這是路域的手機，關霖不方便占著太久，幾分鐘后沒等到回復，就退出賬號，將手機還給了路域。
足足過了半個鐘頭，火才堪堪撲滅。這次起火的原因據說是電路老化，四樓的三四戶人家都燒空了，上下的樓層也都被波及，一時半會肯定沒法住人。
江奶奶是獨居的老人，被居委會那邊的熱心大姐暫時接回了家。周圍的人也漸漸該去醫院的去醫院，該找地方住的找地方。
路域看向關霖：“你今晚打算怎么辦？”
“去周圍的酒店吧，”關霖話剛出口，就突然想起什么，“……手機和身份證。”
現在還沒完全解除安全隱患，沒法回家，而他的東西都在樓上。
“要不，”路域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到了旁邊，“我家的床很大，一個人住睡不下……”
關霖：“……”
路域輕咳一聲：“客房。”
已經十點多了，明天還有早課，關霖沒有別的選擇，最后還是答應了下來。
路過便利店的時候，路域特地買了一套新的牙刷牙杯、毛巾拖鞋，關霖看著他手里滿滿當當的一袋子，有些過意不去：“麻煩你了。”
“朋友嘛，這有什么，”路域笑笑，“大不了回來請我吃飯。”
“好。”關霖應下。
路域在心里松了口氣，這算是他和關霖在游戲之外的一大進步，終于從“一個社團的學長學弟”，變成了朋友。
朋友啊，聊天聊地聊人生里想的朋友。
再往前一步，就是聊感情了。
很好，計劃通。
到路域家的時候快十一點，關霖換了鞋進門，只見路域家居然還布置的挺溫馨，燈是暖色的，餐桌布上有淺粉色的碎花，就連餐具都是簡約大方的款式，他看了兩眼，就有些喜歡。
室內很干凈，一看就是常收拾，只有茶幾上散著一包拆開的薯片，電視機前面還有沒塞好的游戲手柄，設計用于放工藝品的架子上擺著各式各樣的江湖3手辦，到處都洋溢著大男孩的生活氣息。
“客房是那間，我去給你找個杯子，”路域指了一下里面，“喝水還是可樂？”
“謝謝，白開水就行。”關霖聞聲上前，準備推開那間房的門。
路域剛倒了杯水，抬眸看見關霖要進的房間，差點嚇得掉了魂。
“等一下！！”路域幾乎是百米沖刺到了關霖身旁，死死按住了門把手，“這間不是！是隔壁！”
他離開的時候沒關電腦……小嬌嬌的號可還掛在游戲上！
他的臺式還在一推門就能看見的位置，高清電競顯示屏，上面趴只蚊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關霖微怔，隨即收回了手。
路域這才發現，他剛剛捂著門把手的時候，正好搭在了關霖手上。
“抱歉。”路域立即道，關霖眼里的茫然褪去，回過神道：“是我認錯了地方。”
“你……先喝水，我給你找新的浴巾什么的，洗個澡。”路域迅速打開臥室，鉆了進去。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下了線，又從衣柜里翻出新浴巾和新內褲，拿出來給關霖。
在浴室里洗澡的時候，關霖站在淋浴頭下，被熱水淋著，卻始終覺得自己有些不清醒。
自從八歲后，他這是第一次在一個不算太熟的男性家里過夜，甚至還洗了澡。
而且剛剛路域的手覆在他手上時……他竟然沒有第一時間甩開。
要知道，那種對于同性的厭惡感幾乎從那時候就刻在了他的骨子里，很多時候，與別人主動保持距離，已經成了他的一種本能。
關掉淋浴，關霖站在浴室的鏡子前，抹掉上面的水霧，看著自己濕漉漉的眼睫，沉默許久。
也許……他能第一次，擁有一個同性的朋友。
路域家，樓下。
帶著兜帽的男人縮在墻角的角落里，他盯著樓上某一戶的亮著的燈光，扭曲的表情近乎惡毒，嘴里還念叨著“不可能、這不能夠、不能夠……”
一個晚回家的中年男人剛下車，就看見了那縮在角落里一邊抖著身子一邊低聲念叨的身影。中年男人被嚇了一跳，罵了句“神經病吧”，轉身回了樓里。
“不可能，不行，不可以……”兜帽男人不安地咬著右手指甲，咬得出了血也絲毫不覺，他盯著樓上的眼神里掠過一絲病態的恨意，近乎癲狂，“他不是你的……絕不是。”
“我不會讓這種可能發生的……”
作者有話要說：路域：我家的床很大，哥哥一個人睡怕不怕？
關霖：（啪地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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