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舊是在那座四面透風(fēng)的涼棚里。
    孫紹宗望著城門洞前，正冒著大雪領(lǐng)取熱湯饅頭的乞丐們，心下的期待早已跌落至谷底。
    如今城外的雪已經(jīng)積了半寸多深，雖然暫時還沒到隔絕交通的成都，可照這樣發(fā)展下去，也只是時間早晚的事兒。
    而乞丐們本就缺衣少食的，在這大雪天里搜尋了個把時辰，基本都已經(jīng)達(dá)到極限了，再催逼他們繼續(xù)擴(kuò)大范圍搜索，那就是逼著他們拿命去拼。
    且不說他們肯不肯，就算他們肯拿命去博，在這漫天大雪中尋到熱氣球的可能性又能有多少？
    看來這一局，終究是賭輸了。
    但好在還沒有滿盤皆輸！
    孫紹宗收回目光，轉(zhuǎn)而望向城內(nèi)，也不知又盼望了多久，才見一行十幾騎由遠(yuǎn)及近。
    他下意識起身迎到了涼棚外，卻又忽然止住了腳步。
    因為來人并不是他所期待的，而是二十幾名龍禁衛(wèi)，以及一輛被簇?fù)碓谥虚g的馬車。
    這是？
    在孫紹宗專為疑慮的目光中，那馬車不緊不慢的到了近前，然后從上面下來個白發(fā)蒼蒼的老太監(jiān)，拖長了音兒尖聲道：“有旨意！”
    說著，單手將圣旨高高托起，展示給孫紹宗看。
    這是示意他跪聽宣讀，可現(xiàn)如今這等境地，孫紹宗不問清楚那里肯跪？
    當(dāng)下只是迎風(fēng)肅立，正色道：“不知這旨意是出自……”
    那老太監(jiān)倒也不以為忤，雙手捧著圣旨往皇城的方向拱手道：“陛下剛剛大行，能頒下旨意的自然只有太上皇。”
    大行？
    皇帝死了？！
    孫紹宗駭然一驚，雖然早知道忠順王謀反，可卻萬萬沒想到忠順王竟然這么快就弒君了！
    眼下自己在外面‘鬧’的正歡，忠順王為防萬一，不是更應(yīng)該將皇帝留作最后的底牌和護(hù)身符么？
    怎么就狠下心來……
    “孫少卿無需多慮。”
    那老太監(jiān)這時又道：“天幸太上皇睿智圣明，及時察覺到宮中有變，現(xiàn)已將亂臣賊子拿下，囚禁在西苑之中。”
    忠順王已經(jīng)被拿下了？！
    這劇情變化實在太快，即便是孫紹宗一時也有些失神。
    在那老太監(jiān)的示意下，渾渾噩噩的跪聽完了圣旨，具體內(nèi)容也不記得許多，只知道太上皇讓自己繼續(xù)搜尋賢德妃和容妃的下落，還下令巡檢司的增派人手協(xié)助。
    ——原來逃出宮的是賢德妃和容妃。
    直到把圣旨捧在手心里，孫紹宗這才漸漸晃過神來，同時把這背后的彎彎繞猜了個大概。
    要說太上皇和忠順王之間沒什么貓膩，孫紹宗是覺不相信的。
    這事兒多半就是忠順王被算計了，他原本就只是閑散王爺，平時干點狗仗人勢的事兒倒是輕車就熟，要說憑一己之力控制宮中隔斷內(nèi)外，那絕對是癡人說夢。
    而在這事兒上能給他提供幫助的，自然也只有太上皇——但太上皇卻并不是真心實意要幫他登上皇位，而是想讓他承擔(dān)弒君的罪名罷了。
    這樣一來，皇帝倉促被害，既沒能指定皇位繼承人，又沒能選出相應(yīng)的顧命大臣，太上皇居中操作的空間可就太大了！
    怪不得都說‘天家無骨肉’，這父子之間明刀暗箭的，真是防不勝防。
    可太上皇如此心狠手辣，偏偏他之前又曾經(jīng)得罪過太后，這要是……
    “孫少卿。”
    約莫是看孫紹宗面色有異，那老太監(jiān)和顏悅色的寬慰道：“太上皇知道少卿素來忠勇可嘉勤于王事，曾親口對老奴說過，日后定然會重用少卿！”
    說著，看看四下里無人，又壓低了嗓音道：“當(dāng)初鎮(zhèn)國公府一案，乃是牛家咎由自取，少卿只是秉公執(zhí)法，太上皇圣命燭照，斷不會因此怪罪少卿的。”
    要真能這樣倒也好了，可太上皇的許諾，究竟能不能信得過呢？別到時候等朝局穩(wěn)定了，等來的不是重用，反而是秋后算賬！
    可要說不信……
    他現(xiàn)下有什么法子能阻止太上皇掌權(quán)嗎？
    弒君造反的忠順王已經(jīng)被拿下了，即便找到賈元春和容妃，也依舊無法左右宮中的局勢。
    所以即便不信，又能如之奈何？
    頹然之余，孫紹宗忽的又想起一事，忙問：“不知日后紹繼大位的是……”
    “這……”
    老太監(jiān)瞥了他一眼，搖頭道：“這怕不是咱們能過問的。”
    但隨即，他又壓著嗓子道：“但應(yīng)是太孫無疑，少卿素來與太子相善，應(yīng)該也是連見其成吧？”
    “這是自然！”
    孫紹宗裝出喜不自禁的樣子，也學(xué)著往半空拱手：“如此，也足堪告慰太子在天之靈了。”
    說完，他又面露尷尬之色：“其實孫某之前因為擔(dān)心太孫的安危，所以特地派人把太孫母子接到了府上暫避，卻不知……”
    他原本安排沈煉去接太子妃和太孫，是打算如果實在找不到賈元春和容妃，就以太孫的名義號召軍中舊部起兵勤王來著。
    可現(xiàn)如今局勢轉(zhuǎn)變，這張底牌卻淪為了閑棋，甚至是一步臭棋！
    因為太上皇既然是想垂簾聽政、重掌大權(quán)，肯定不希望有人同小皇帝走的太近……
    “這卻不妥！”
    老太監(jiān)聞言有些焦急，忙催促道：“老奴出來的時候，太上皇已經(jīng)命人去請?zhí)珜O了，既然太孫在少卿府上，怕還要趕快送往宮中才是！”
    “正該如此，正該如此，孫某這就回府將太孫送入宮中！”
    孫紹宗一副慌急的模樣，匆匆告罪辭別那老太監(jiān)，翻身上馬疾馳入漫天大雪當(dāng)中，等左右再無旁人時，一張臉卻陰沉的鍋底仿佛。
    舊怨未去，又添新結(jié)。
    此刻宮中雖然已經(jīng)‘平定’了叛亂，但他自身的危機(jī)卻非但沒有退卻，反而愈發(fā)殺機(jī)四伏！
    如果他只是個庸人，甚至一介書生也還罷了。
    偏他卻是出了名的文武雙全，在軍中廣有威望，被尊為‘孫十萬’不說，近來因普法下鄉(xiāng)惠及士林，在文臣里也算是薄有虛名。
    現(xiàn)下又輕而易舉，就讓太子妃和太孫答應(yīng)去自家避難……
    若換成孫紹宗當(dāng)太上皇，會放心這等人留在朝中，甚至還重用對方嗎？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一路疾馳，孫紹宗心頭生出的冷意，竟比漫天風(fēng)雪還濃上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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