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子彈圖鑒
一連兩次跳海，又在凜冽的海風中半裸飛奔，最后的結果是，卓離病得一塌糊涂，躺在床上休息了四天。一時身如火燒，一時體似冰封。噩夢像破碎的黑白色玻璃片，紛紛揚揚的，映著稀奇古怪的影像，但落在腦海里，又化作大小不一的蝴蝶，輕飄飄的，撲向疲軟的神經，卻怎么也連不成一個完整的故事。
上萬的鎮民已經趕回椰子鎮，雖然鎮子損壞嚴重，近三分之二的房屋毀壞，青石大廣場一帶建筑也蕩然無存，但珊瑚礁與山區保持完好，根基還在，只要安心重建，那么家園總有再次煥發生氣的時候。
卓離的家沒遭受太大的破壞，院子的小水池碧波圈圈擴散，走廊木柱潔凈無塵。此時，淡白色的床單滲透著汗水，卓離眉頭緊皺，喘息聲加重，但精神像從熾熱的熔巖中跳了出來，思緒也開始清晰而有條理。
許多片段，如一幅幅照片，一閃而過。
當解除彈射進鐘樓蜃系炸彈的那一刻，光芒收縮，它內部的雷球與核子球停止轉動，緊接著一道強光沖天而起，刺破空中的烏云，同時鎮內地面劇烈搖晃，浩大的颶風摧毀無數房屋，連辦公廳廢墟也向上拋飛。
噩夢與現實，似乎難以分清界限。
阿涅麗終于對佩奇許了承諾，保證第四象限不會損害阿拉德州協會的利益。佩奇當即答應，也表示第三營士兵絕對不會阻止她倆離開椰子鎮。
另外，阿涅麗還對黑白帽子說了一句話，“告訴姓維丁的，‘黃金時代’絕對不會降臨。有本事的親自來殺我，別在背后鬼鬼祟祟。”這話含義不清，恐怕只有那位姓維丁的才明白了，黑白帽子心中不甘，但做傳話的，畢竟強過一無所獲。
卓離對他們的協議感到無聊，至于第四象限或黃金時代，他也懶得理會是什么，只希望這些麻煩家伙速速離開鎮子。阿涅麗的確要走了，她的目的已經達到，維諾妮卡得到權杖，四大暴君必須集合聽命。
卓離難以忘記那個眼神。維諾妮卡一手被阿涅麗牽著，另一只手握著紅色權杖，黑發流長，顯得楚楚可憐。她偷偷地望了卓離一眼，只是水波盈盈的一眼，但卓離一瞬間讀出了許多信息。
“救我。”
無端的內心響起這么一句話。一個眼神，有許多解讀的方式。但卓離似能感受到對方的情感，心中不禁泛起一陣酸痛。
這個身份特殊的少女，也許是一只失去羽翼的金絲雀。
隨后，佩奇命令麥吉爾中校領兵撤離，他還落落大方的對卓離說，鎮子的重建費用，州政府會一力承擔。卓離幾乎冷笑，心想難道還得感謝你不行？
而唐尼是被幾個士兵夾著帶走的，作為打劫政府金庫的重犯，等待他的將是嚴酷的審判。但此人目光銳氣不減，神氣活現，仿佛去辛德爾不是挨子彈，而是一次療養的旅游。離開前，他還哼哼笑道：“翻車魚，辛德爾見。”
卓離不喜歡“翻車魚”這個古怪的綽號，只好苦笑一聲，這才意識到眼前的危機終于過去了，頓時覺得腦冒金星，眼前的景象也模糊起來，在父親卓別林將他抱起的時候，便沉沉昏睡過去。
窗外柔白的陽光，透過窗簾，溫柔地舔著卓離的臉。四天的時間，足夠調理好一個年輕人的身子。汗在額上閃著油光，手指握得關節發白，卓離呼吸漸漸加重。
噩夢過去了。阿涅麗與維諾妮卡消失了，佩奇與唐尼消失了，連黑白帽子也消失了，但黑漆漆的夢境中，還剩下一個秀麗的背影。
纖細的腰身，配上濕漉漉的白色襯衣，淡紅色的花紋若隱若現。
卓離胸膛起伏，雙手扭住床單，緊閉的眼簾上，睫毛顫動著。
舌頭滑過筆直的鼻梁，細微的觸感，像舔著沾滿花露的玫瑰花瓣。
神經一緊一松，卓離猛然睜開眼，呼的整個人坐了起來。“哈……哈。”喘了幾口氣，只覺渾身汗水淋淋，但精神出奇地好，他張開手臂，心滿意足的伸了個懶腰，順手開了床頭的冰能方碟。
方碟的旋葉打開，陣陣涼爽的氣息撲面而來。
“剛病好，不要受冷。”房間的門被打開，卓別林捧著一個盤子進來。盤上有小麥粥與切小的白面包塊。
卓離無奈地答應一句，關上冰能方碟，嘴里道：“鎮子現在如何？”
“不好。以后所有人都得幫忙重建，你休息好后，也有一段時間忙碌了。”
卓離聽了，隱隱感到不妥，心想明知我答應唐尼去一趟辛德爾，老爸似乎有意將我留下，當下道：“重建不過是小事，近期我有別的事情忙呢。”
“不準。”卓別林放下食物便往外走。
年輕人一碰生硬的話就起了逆反心理，卓離從床上彈起，氣呼呼道：“我還沒說呢，你就說不準。哼，反正我要去辛德爾。”
卓別林在門口立定，冷冷道：“為了什么？對一個死囚許的諾言？辛德爾與鎮子是完全不同的，這個世界也沒有你想象中的和平。”
“辛德爾和平還是混亂，跟我有什么關系？我不過是做一個旅客。”
“若是旅客，完全可以待唐尼事件完結之后再去。辛德爾是一個漩渦，你從遠處看，似乎壯麗雄偉，但稍稍接近，就會被卷入其中，不得脫身。”
卓離怔住了，唐尼事件在辛德爾將有什么變故，他沒有考慮過，也明白卓別林是擔心他的安全才不準他離開。但是，體諒歸體諒，心中有一團焦慮的火焰在燃燒。
卓別林見兒子不吭聲，以為他想通了，道：“唐尼也不會對你的承諾放在心上的，你去辛德爾做一個無聊的看客，還不如留下重建鎮子。”
窗外的白光在格子上散落一個個不敢越軌的光斑。
卓離一咬牙，抬頭大聲道：“你不明白嗎？這承諾由始至終跟唐尼毫無關系。”
“嗯？”
“是我，這是我對自己下的承諾。命運要我在兩天內遭遇這么多古怪的人，就是要提醒我對自己的夢想負責。”
“夢想嗎？”卓別林緩緩轉過身來，他也明白唐尼不過是契機。卓離熱情外向，充滿對旅途的幻想，一直以來，等待的只是一個改變現有生活的轉折點。但做父親的，心中起了惆悵，盡管臉色絲毫沒有表露。
“夢想？又是那子彈極限值？”頓一下，卓別林肅然道：“你究竟想追求什么？金錢、名譽、地位？還是僅僅為了擺脫這個鎮子……”
卓離內心一驚，金錢名譽聽上去誘人，但似乎很遙遠，自己研究子彈極限值，真是為了這些嗎？還是為了擺脫鎮子，甚至是……眼前的父親？
有一種束縛感，如無形的繩子，總是纏住卓離的身心。他總覺得時間過得很快，每天睜開眼，看見的是同一個清晨，嗅到同一股草地濕潤的芽香。安寧，舒適但平凡。他想擺脫，擺脫這個平常的小鎮，擺脫眼前嚴肅的父親，再沒有管制，每天能看到不同的天空，聞到各種新奇的花香。
這就是少年人心中的自由。
“你會后悔的。”卓別林淡淡道：“當一個人越接近金錢地位，他的自由也隨之遠離。而失去自由的人，一切所得，反而成為最沉重的負擔。平凡的價值，難道必須經歷后悔，失去自由才能懂得嗎？”
“后悔，同樣是我的自由啊。”卓離目光熱烈起來，道：“相比后悔，我更害怕日后沒事情值得后悔。”
卓別林沉默了。說后悔是一種自由，不若說年輕人有后悔的資本。沒有什么比年輕更值得驕傲，也沒有什么力量能阻止年輕人追求夢想，不論那個夢想是淺薄還是高尚。
“你答應了嗎？”卓離小心翼翼的問。
“你心意已決，還需要問嗎？”卓別林拋下這么一句，大步離開房間，房門也沒關上。
卓離氣得磨牙，恨恨道：“還沒老就這么頑固，老了誰還能勸得動你？”抬頭見桌上的小麥粥，也覺得餓了，便來到桌旁坐下。
抽屜開了一道縫，卓離順手拉開，卻發現自己的雙管手槍與短劍已經擺在里頭。槍套與劍鞘也擦拭得干干凈凈，沒有一點泡過海水與沾污泥土的痕跡。
走廊上的風鈴傳來清脆的叮一聲，繞過打開的房門，傳到卓離的耳朵。他嘆了口氣，撫摸著短劍。這本是卓別林的劍，也是卓離十五歲生日的禮物。
“是否父子之間，必然有代溝呢？”卓離不著邊際地想著，從抽屜里取出子彈圖鑒與一些剪報，注意力才集中起來。
厚厚的一本子彈圖鑒，囊括世界絕大多數的子彈種類，近八千四百五十種。有種觀點認為，子彈種類是無限的，因為世界元素組合是無限的。但另一種觀點認為，子彈的種類無法超過一萬，理由新子彈的出現次數是成拋物線的，接下來的時間，新彈只會越來越少，直至創作飽和。
剪報上是近年來制造出新子彈的新聞，為子彈極限值做出貢獻的人，自然名成利就。
新式子彈獎勵機制，便是通往金錢地位的通行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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