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弟，你可來了。”
    皇上起身，親手拉著祁牧云入座。當今圣上祈鳳天而立之年，身為九五之尊，傳聞他平日里不茍言笑，今日卻唯對著祁牧云笑得開懷。
    阮霽作為區區一介官眷女子，豈敢直視天顏，她只得余光微微可見大殿之上的觥籌，心中無限感慨。皇上左側坐著皇后，右側便是祁牧云。論座次能與皇后娘娘并肩，足以看出皇上對這位兄弟的倚重。既如此，今日這鎮北王妃的頭銜不知到底要花落誰家？
    阮霽悄悄將字條塞回袖口，心中默念，若是今日當真選妃，不失為好事一件，眾人的目光皆聚焦于鎮北王，自然無暇追究兄長阮卿讓陣前敗軍之事。
    若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算是保全了阮氏這最后一根獨苗。
    正想著，阮霽抬眉便瞧見了不遠處的韓林兒。
    韓林兒宛如天鵝之頸，她坐姿筆挺，削蔥般的手指輕拈一小盞青花瓷茶杯，拂袖小酌了幾口，甚是一副歲月靜好的盛世容顏。阮霽甚至有片刻游離，若是不議品行，只論相貌，倒覺得她與大殿之上那位赫赫有名的鎮北王，甚是般配。
    不過這心中之念只短短一瞬之間，便被應聲的傳話太監打斷。
    “封犒大典，啟禮。”
    朝中百位重臣、凱旋的諸將領紛紛起身，行至殿前叩首領敕。
    首領太監威儀十足，面朝眾人打開圣旨：“大衍與黎漠戰事綿延多年，黎漠動輒尋釁以擾邊關，我朝百姓苦不堪言。幸有鎮北王，軍前受命，多年奉守臨洮，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釋朕西顧之憂，方有今日大衍之勝。”
    “賞，鎮北王良田千畝，錦帛萬匹。賜府宅，留奉京，領兵禁軍。”
    圣命響徹寰宇，殿下眾人俯首，無不應從。
    “臣弟幸不辱命。”鎮北王面色從容地接下圣旨，向皇上叩恩，“稟皇上，此次大敗黎漠，臣不敢居一人之功，皆是眾位將領在陣前奮勇殺敵，他們對皇兄赤膽忠心，天人可見。”
    阮霽豎起耳朵聽著，心中對這位大名鼎鼎的鎮北王生出些別的心思。論功行賞時，此人可做到不藏私心，出言為手下將領討要封賞，如此品行，想來平日里對待部下應是寬宥，說不定，對兄長能網開一面……
    皇上聽聞鎮北王之言，頗為滿意，“朕心中有數。”
    首領太監立即心領神會，他大步走到眾位將領面前，繼續宣讀圣旨，“擢封驍騎將軍秦林川為西和王，封地西和郡。擢封左副將蘇粟為平武王，封地平武郡。”
    阮霽在一旁聽得一怔，兩位郡王？
    大衍朝根基百年，鮮少封賞異姓王。放眼望去，當今圣上繼位七年以來，這還是頭一次加封異姓郡王，更是一次擢封了兩位，實乃前所未有。今此封賞，可謂豐厚至極。
    秦林川和蘇粟二人聽聞，近乎不敢相信，若非太監催促，二人差點忘記叩謝皇恩。
    “恭賀兩位郡王，可別讓皇上等著了。”
    秦林川身高八尺有余，孔武有力，神色激動之情溢于言表。一旁的蘇粟倒是冷靜許多，他身材頎長，站在秦林川身旁，且論容貌氣度，二人不相上下。
    然而越是厚獎有功之人，越是襯得阮卿讓這位敗軍之將面上無光。
    從來只聞勝者喜，何人曾念敗者悲。
    整個望庭宮中，所有人都在為大衍之勝而慶祝，阮霽的余光死死盯著跪在秦蘇二人身后的兄長，阮卿讓臉上那一抹無法掩飾的羞愧難當，只有阮霽一人深深看進眼里。
    “皇上，這論功行賞，既賞了有功之人，卻不可不追失職之責。”
    阮霽聽得心里頓驚，她尋聲望去，說話之人乃是戶部侍郎孟昶，孟清清的父親是也。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阮霽方才還以為兄長能躲過這一劫。但被孟大人這一提點，怕是兇多吉少。
    果不其然，朝堂議論紛紛而起，而這風暴的漩渦中心，自是阮請讓無疑。
    “堂堂護軍議郎，怎會如此輕敵？”
    “若非判斷失誤，延誤先機，我軍怎會先輸一籌。”
    “用兵之策，貴在先機。正所謂一鼓作氣，失了先機可是大罪。”
    “若不是鎮北王審時度勢、力挽狂瀾，此一戰，后果不堪設想啊……”
    大臣們巧言善辯，這言談間一捧一踩，縱使阮卿讓長了百十張嘴，也辯駁不清。況且，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阮霽聽得心里著急，不想朝堂議論的話鋒突然變了方向。
    “護軍議郎曾是皇上欽點的探花，按理說，不該犯下如此謬錯啊。”
    “那是自然。”
    “除非……”
    “阮議郎莫不是有意為之？”
    “皇上，這可是通敵賣國、大逆不道的死罪啊！”
    孟昶說罷，便順勢跪了下去。
    ……
    此言一出，大殿之上瞬間陷入一片死寂。皇上聽聞此言，神色忽地冷峻，再不復先前愉悅。眾人察言觀色，立即黑壓壓地跪了一屋子。
    “大衍斷不能容忍有他國細作覆弄朝堂，還請皇上明察。”
    “請皇上徹查，治阮請讓叛國之罪。”
    “皇上，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
    短短數言，阮卿讓便從一位失責之將變成了吃里扒外、出賣大衍的細作。
    阮霽聽得忍不住發抖，更可怕的是，已經到如此緊要關頭，兄長竟從未替自己申辯一句。
    她無法眼睜睜地看著兄長受辱，她鼓起勇氣，心中抱著一絲最后的期待，朝著皇上身邊的那位鎮北王看去，希望這位厚待下屬的鎮北王，能為兄長仗義執言。
    大殿之上，那位人人尊敬的鎮北王且只冷眼旁觀著這一切，仿佛并不在意。阮霽心中失望至極。
    片刻后，皇上終于發話。
    “阮卿讓，你可知罪？”
    “臣領兵戰敗，愿受一切責罰。”
    阮霽倏忽起身，她蒲柳一般穿行在眾多跪拜叩首的臣子將領之間，徑直走到大殿正中心。
    太監大聲呵斥，“何人在殿前失儀？”
    阮霽應聲跪地，“回皇上，臣女阮霽，愿替兄長領受一切責罰。”
    阮霽的出現忽如一顆石子砸向平靜的湖面，安靜的朝堂頓時水花四溢。
    “兄長有錯，錯在用兵之策。以致大衍士兵傷亡，臣女愿日日跪于佛前，為陣亡的將士們誦經祈福。還請皇上明察，兄長絕非通敵賣國之人。”
    阮霽話音剛落，竟當著眾人自脫外袍，她穿著單薄的套衫，素衣而跪。衣衫上面茶漬寥寥，一番嬌小身姿，跪得楚楚可憐。
    原來，先前阮霽離開暖閣之時，思忖再三，又換回了這件舊衣，本是做最壞的打算而已，沒想到最終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阿霽，還不快退下。”阮卿讓見狀，急得不知所措。妹妹此舉若是激怒了皇上，后果不堪設想。
    阮霽一介女子敢公然面圣，眾人皆是震驚不已。
    皇上一眼便看見了阮霽頭上的那支白玉步搖，他若有所思地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皇后，仿佛瞬間明白了什么。
    “朕竟不知，阮公的女兒，如今已經出落成大人了。”
    “愿皇上看在亡父的份上，饒兄長一命。阮霽愿替兄長領受一切責罰。”
    阮霽此刻早已豁出性命，不成功便成仁。御前申辯，早已抱了赴死的決心。
    眾人屏息凝神，不敢擅自出言一句。不得不說，阮霽此舉著實兵行險招，置之死地而后生。
    活與不活，皆在皇上一念之間。
    “平身吧。”皇上終于開了尊口，“朕念在你已故父親的面子上，阮卿讓，今日廢除一切軍職。”
    先前罷官，今日廢除軍職，皇上法外開恩，到底沒有要了兄長性命。今日能于御前全身而退，這已是不幸中的萬幸。阮霽終于松了一口氣。
    “罪臣阮卿讓領旨謝恩。”
    一切總算落定塵埃。
    忽而聽得大殿之上皇后娘娘的聲音，“皇上賞罰分明，是臣子們的福氣。這賞也賞了，罰也罰了，今日可別忘了九弟的選妃大事。”
    方才，殿內眾多官眷女子們還被嚇得瑟瑟發抖，皇后娘娘此言一出，眾人又立即喜上眉梢。
    她們關注的目光再次落在神武英冠的祁牧云身上，除了阮霽。
    她此刻滿心滿眼都是身側的阮卿讓。兄妹二人跪于大殿之上，彼此相望，阮霽的淚水忍不住在眼眶打轉，全然不知周遭正在發生什么。
    祁牧云的目光輕輕掠過殿下那個素白衣衫的女子，他提駐一步，行禮于皇上面前。
    “今日封犒，臣弟想討一個賞。”
    皇上見狀，興致怡然，“九弟，你想要什么賞賜，盡管說來。”
    “臣弟自知皇后娘娘溫良賢淑，是我大衍之福。臣弟在外戍守邊關多年，自是無暇顧及這內院之事，多虧皇后娘娘費心。”
    祁牧云這話，聽著像是奉承之言，仔細揣摩卻水寒風似刀。
    “臣弟想請皇兄應允，臣弟之妻，由臣弟本人來選。”
    “哦？”皇上與皇后相視一眼，饒有興致，“不知是哪家女子入了九弟的慧眼？”
    祁牧云收回眼角的余光，淡淡答道，“臣弟自然是要選一位清水出芙蓉、翩若驚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