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南唐路上
船由錢塘出發,沿河北上,不到半日便到了大運河。此運河自隋煬帝后便一直成為重要的經濟動脈,只見河上船來船往、熱鬧非常,兩岸更是遍植楊柳,一途風光旑旎。我這只是小帆船,因刮起了北風,船家只好搖了擼,慢悠悠地前行,反正無事,我一人在艙內細細琢磨那本書來。
此時聽到前方似乎有吵鬧之聲,出艙來看,原來是前面的一條客船上有人爭執。船到近前,見船家在趕一個客人下船,那客人正苦苦哀求。只見那人滿面風塵,背上一個破包裹,衣衫破舊但仍可看出是件儒服,想不到千年前千年后此種事同樣可見!一時心中不忍,遂呼叫其過船來一敘。
那人跳過我船,雙手抱拳相謝,臉上卻是一副不甘為人下的神色。
“小生祖笛,這廂謝過了!”
“不必客氣,祖笛,聽你的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要到何處去?”
“恩公,我從南漢來,故帶南音,家卻是金陵人氏。此次欲歸家,卻沒了盤纏,讓恩公見笑了。”
“正好我也要到金陵,若不嫌棄就一道同行吧。只是我有一事相求。”
“但說無妨。”
“我第一次到金陵,有許多事情想請求教祖兄弟。”我想總得找些事讓人做,不然這種高傲的人會有傷自尊的。
“南漢,不是聽說正在打仗嗎?”
“恩公所言極是,我正是從那里逃回來的。”
“我叫周翼,以后不必叫什么恩公恩公的。我讓你搭船,你給我講一些你所經歷的趣事,咱們兩不相欠。”
一路上有祖笛相伴,時間倒也快了許多。
原來此時大宋正對南漢發動戰爭。南漢是南邊的一個國家,國都是廣州,國王劉繼興,史上出了名的巧匠昏君。祖笛原來是為了避難到的南漢,卻不想那里發生了戰爭。戰爭本是因南漢自己的內亂引起的,但對于吳越南唐這樣小國的人來說,另有了一種擔心。
“我到南漢,本以為憑著自己的本事,作個一官半職的也無不可,誰知那劉繼興發了一道旨意,叫所有要做官之人先行閹禮。”
“閹禮,閹割啊!那不是當太監嗎?”
“正是,他可能以為只有沒有家的人對他來說才是忠心的吧!這樣的皇帝不亡國才是怪事。”
“天!還有這種事。那歷代的宦官作亂的少了嗎?那魏、為什么你要到南漢去而不在金陵呢?”我差點叫出魏忠賢的大名來。
“吾家世居金陵,先祖是大名鼎鼎的祖沖之。本有意在南唐為官,但觀當今國主無進取之心,一意委曲求全,不是長久之計。”
“失敬失敬!祖沖之乃在下仰慕之人,能與其后人同行實是我的福份。”這倒不是謊言,祖沖之的大名確實太響,不過我只知道那個圓周率是他算的,好象還有什么水車什么的。
“客氣了,先祖學究天人,天文、術算、音律、機械、文學、棋道,無一不通。只因生于亂世,大才不得一展耳。”(有這么厲害啊!我暗想。)
“今日刮北風,只有搖櫓慢慢前行。而先祖所制的車船,船兩側夾鐵輪,每輪八葉,中以機械相連,人畜均可為動力。曾在金陵城外新亭江上試行,日行一百里。”
“厲害!怎么會沒人用呢?這種好技術?”
“傳了幾代,又遇戰亂,再好的東西也丟了。”
“那么這些東西,你們家里可還記得?”
“當然,這是我家的家傳典籍,不可不記的。”(呵呵,遇到個高手。)
“此次返家,尚有何打算?”
“先回一趟家,再等待時機了。唉!”
“我此次到南唐,正沒個幫手,你如愿意,能否幫我一下?工錢什么的由你說了算。”
“這個當然好了,不過我也不能占這個便宜,在這種時候還能挺身而出的人我只能當作是我的朋友,朋友之義不能以金錢相論。”
我也不好再說什么,一路上有祖笛相陪,果然快了許多。真不愧是祖沖之的后代,枉我自現代來,很多工程技術上的事還不如他。而祖笛也感到少有人能同他如此談得深入痛快,一時間大有相見恨晚之意。
船艙中做飯吃罷,想起祖笛所言其先祖是棋道高手一事,我自己本也是個棋迷,千年之前的棋是何樣倒也很想知道。便問:“祖笛,你下的是什么棋?”(我可不敢直接問圍棋、象棋。)
“棋就是棋,哦!你是問象戲吧?那個我也玩過,但不熟悉。”原來還是圍棋,這下好了。
“我也好棋道,只可惜這船上沒有棋具,不然大可手談一局。”
“不妨不妨,找紙筆來就行。”看來這棋迷就是棋迷,千年以前還是一樣。
我找到紙筆,看祖笛起筆便劃。果然是高手,軟軟的毛筆在他手中,還無尺子,竟然能畫得如此規整。片刻之間,一個十九路的棋盤已成,開始時我還擔心是十七路的呢。
祖笛將筆遞過,示意我先下。我想人家定是高手,讓我先下是看我要先下幾子了。這可小看我了。起手點在右上星位上,將筆遞過。祖笛也不客氣,在我的左下星位畫了個小圈。
十幾手下過,祖笛鼻尖上的汗影可見。卻原來他有意相讓,我卻不理他只按現代定式的招式一手手的點下去。這些千年來的高手們殫精竭慮才想出的定式又哪里是他一時之間能理會得清的?不一會,見此處已不行,祖笛轉身到另一角跳出一手,呵,唐代劉仲甫的金井欄!
不過中盤殺力我可差祖笛太遠,快近終局時我一數盤面上我只多出五六目來。正在反省是哪里出錯時,祖笛卻拱手說輸了。原來古時不用帖目,我卻忘了這一層。
“不瞞先生,我祖氏在梁武帝時有人作過棋待詔,就我本人也鮮遇敵手。此局弈來,先生的開局精妙之極,中有數手真是天外飛仙一般,若非中局時有意相讓,此局早已結束,令祖笛汗顏。”我連連自責,又想我要是弄一本現代定式書來給他看了不知今后是何結局。
一路下棋閑談,不幾日,船出運河、過潤州,金陵燕子磯已在前頭可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