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升的太陽光線還沒有那般灼熱,只是懶散地照射著大地。
一切生物都才半夢半醒的感受新一天的開始,或是才接受光明,從昨夜的狂歡里放松下去。
發出啼鳴的那種小生靈卻已經等不住了,它們邊歡快的上下飛躥,嬉戲,邊玩耍般的捕捉著自己活命的口糧。
和鳥兒一樣立刻進入忙碌狀態的,恐怕只有這座圓形城市的最外層的人們了。
男人扛著、推著貨物,在人擠人的小巷子里拼命地想找到一個好攤位可以停下做生意,而女人則是頭頂著大罐子,或是前頭抱一個后頭背一個沉甸甸的瓦罐,在開路的同伙后面快步跟隨著。
他們都是一樣臟兮兮的臉,身上的衣服縫補的痕跡已經快要變成上面的花紋,女人的可能還會好看些,畢竟愛美的心思她們比男人的多上幾分,連補丁也要縫合得像樣,頭上唯一的裝飾就是那塊亞麻頭帕,仔細看會發現個別女性的頭帕上還繡著她們的那點‘小心思’。
可男人們就不怎么樣了,他們的長套看起來卻和被放進泥地里踩過沒什么兩樣,糟糕的胡子和油膩頭巾下的頭發,著實讓人不敢太靠近。
而他們所有人的腰間,卻都系著一模一樣的腰帶。皮質層都磨損得都很厲害,唯獨中間的圓形鐵扣格外嶄新。
走在曬不到太陽的狹窄、陰暗小巷里,他們如同鼠群,在漫無目的地遷徙。
他們周圍高高低低的土屋、木屋,門窗緊閉,每走過一扇門都會下意識地覺得這門剛剛好像才見過。
這里仿佛是無限循環的一樣場景,前進和后退,變得毫無意義。
而這大概是因為這些個房子給人的感覺都是一樣的破舊、衰敗,使得它們失去了區別。
小巷的盡頭,在那座一樣破舊三層木屋的屋頂,一個人正慵懶地躺在那柔軟的草桿上。
他愜意地瞇著眼睛,雙手枕在腦后,接近黑色的發絲貼在他的耳側、以及他那薄薄的亞麻襯衣衣領前,而他的襯衣款式怎么看都和在他屋前經過的人們不一樣。
更加奇怪的是,他下身穿著的卻是和流浪藝人那種的長襪褲,可這顯得他交疊修長的兩腿格外養眼。
和下方小路上那些,為了活命而忙碌奔波的人們相比,他像是個無憂無慮的有錢人家的孩子,喜歡沒心沒肺的嘲笑其他人,喜歡故意在和他不一樣的貧苦人前,顯擺他的自由和富足,更喜歡揮霍、蹂躪其他人可望不可即的‘珍寶’·······
可事實上,他整個人看起來還太瘦弱,根本比不上任何一個能吃飽飯的‘貧苦人’,他的臉上也有好幾處刺目的淤青,連鼻頭上還有很明顯劃痕。
不過,他卻一點也沒被這些傷痕影響。貓咪一樣享受陽光的他,嘴角還藏著不明顯的微笑,他會突然間開始深呼吸,好像他在打算把鼻子周圍所有的空氣都吸得一干二凈。
喧鬧的趕路人已經離去,小路上剩下的,只是些在吃力地邊走邊叫賣的老人。
躺著的人,被釋放出來的唯一一個‘自由無名者’澤羅,這才微微睜開了眼睛。
云層飄走后,太陽變得更加耀眼了,他有些不適應地抬起手擋在眼前,透過手指的細縫,他有些困惑地觀察著這一下變臉的溫和陽光。
最后,他似滿足似惋惜的長嘆一聲,撐起手坐直。
迎著陽光,他緩慢的舉起手,伸了個懶腰。接著再翻了個身,他就爬到了邊上的木板旁。他掀開那板子,踩著下方的木梯離開了屋頂。
他的房間正是這個閣樓,一間極其簡單的房間,簡單到只有一張矮床,一張斷了腿的木凳,和一個比人還小的柜子。
那幾扇窗戶的厚實隔板還緊緊地閉著,使得這個房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澤羅眨了眨眼,緩過從明亮到黑暗的轉變后,他才走到一扇窗戶前,用力的撐起隔板。而在這個窗戶邊,他可以更加清楚地看到從木屋下經過的人。
澤羅不禁在心里感嘆。
這個奇妙的混亂世界,仿佛是將歷史上各個國度當做作料,混雜著倒在一鍋湯里,攪拌、煮沸。
而最后剩下的,則是最堅硬、最難以‘煮熟’的。
過了三天,他算是弄懂了這里的一半的規矩。
和剛才想的一樣,這里對于他來說非常混亂,也非常奇妙。
在這個‘世界’沒有什么國度也沒有君王,有的只是‘人’和他們所謂的‘等級’。
他可以看到有人身著類似古羅馬的裝束,也可以見到久違的‘家鄉舊衣’,有時候幸運的話,他甚至還能碰上幾位‘原始人’扮演者。
但在他所處的底層貧民區,他是很少看再到了那么多的‘袍子’黨了。除了第一天,在那個斗場里他看到的觀眾有一半以上是‘羅馬袍子’黨。
目前他只知道,他眼里的袍子黨們算是地位稍高的存在,就連他們有些不倫不類的文明,也是處在這混亂的所有‘文明’中的統治地位。他們好比那鍋湯中,最難熬爛的那塊骨頭肉。而高貴的他們,向來不出現在這座巨大的圓形城市最外三層的地方。
這貧民區,即那些高等居民所稱呼的放逐區。放逐區的人都是在高等袍子黨的壓榨下茍活著的有名之人。
正和現在的他一樣。
澤羅想到這,就忍不住發笑。
他轉身走到門后的掛鉤那,取下自己的背心外套,穿上后他便直挺挺地站在那,認真地將一顆顆紐扣整齊的扣上。
最后他拿起床頭的腰帶,有些嫌棄的看了一眼,才緩緩的戴好。
完成這個穿衣儀式,他便拉開門內的門栓,悠閑地邁著小步來到二樓。
二樓的布局和他房間的沒什么差別,一樣非常簡單狹窄。
一張桌子,一張椅子,還有一大一小兩個柜子。
站在桌邊的,是一個褐色短發的男人。他臉上的看起來傷比澤羅的還要嚴重上好幾倍,他的嘴角邊有點裂開了,鼻子上還涂著厚厚的一層膏藥,而他兩眼窩的淤痕,到現在還非常明顯。但最顯眼的,還是他雙腳上的嶄新腳銬。
現在,他正在擦拭著桌面,另一只手上端著個木碗。見到澤羅來了,他便立馬停下手中的事,面向對方誠惶誠恐地彎腰低頭。
“早上好,吉娃娃。”澤羅笑著和對方打招呼,來到桌邊坐下。
那男人不敢接觸澤羅的目光,只是一直躲閃地低著頭,將手里的木碗放在澤羅面前。
‘吉娃娃’并不是這男人的名字,而是澤羅幾天前惡趣味爆發給人家取的。
那天澤羅反殺成功,可他當時也并不是很清楚自己的現狀。幸運的是,事實證明他最后的選擇很正確。他成功脫離了俘虜的身份,被歸到了普通人的類別,不用成為任何人的奴隸。
而和他一樣活下來的‘同伴’,也就是現在這個被他戲稱‘吉娃娃’的男人,則成為了他的奴隸。
沒有名字的奴隸,和地上的爬蟲沒有分別。腳上的腳銬將永遠禁錮住這奴隸,毀滅佩戴者最后一寸自尊。
‘奴隸’這一詞,澤羅一點也不陌生。
在來到這前,他早就從各種各樣的歷史、傳說中了解到奴隸的悲慘。有時候,他自己也會忍不住,對這種由人創造出來的‘新人類品種’產生一絲憐憫。
不過,對于善意大發,放棄吉娃娃做他的奴隸這一事,他是絕對拒絕的。
澤羅端起那木碗,喝了一口里面的糊狀濃湯,最后還是放下了。
“唉,吉娃娃啊,如果不是因為你的腳還沒好,我肯定會帶著你去找別的東西吃。”
說到這,澤羅無奈的嘆了口氣。
這個世界的一切他都可以無所謂地欣然接受,唯獨這的食物實在是令他糟心。
幾天下來他吃到的不是硬邦邦的奇怪面包就是粘稠味怪的糊、湯,他甚至根本分辨不出自己吃的是肉還是蔬菜,也根本不想分辨,因為那對他來說實在是夠惡心可怕。
不過,像他這樣的普通平民,也就只能勉強吃到這樣的伙食。
更何況,他現在還沒有任何收入。他的吉娃娃能替他找來能填飽肚子的東西,算他自己走運了。
這個時候,吉娃娃卻突然變的不安起來,他站在那里,欲言又止地盯著桌面。
澤羅感興趣的看著對方糾結的表情,越來越覺得自己給對方取得這個吉娃娃的名字很準確了。
一個悶聲悶氣的怯懦高個男人,卻頂著一種敏感急躁,又可愛的寵物狗的名字。
但他很清楚,這個和他一樣在斗場上存活下來的男人,和‘吉娃娃’都有著非常相似的特點。他們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掌握自己命運的主人,極盡全力的討好,還將本性里某部分完美掩藏在乖巧嬌弱的外表下······
片刻后,澤羅他終于好心的說道。
“你是想說什么么,吉娃娃,那你就直接說啊。”
“每次你都要請示我,要我不得不命令你說,我會很煩哎。”
男人似乎是被嚇到了,抖了一下才結結巴巴的開口,可他那奇怪的卷舌口音,再加上他顫抖的音調,讓澤羅聽得有些困難。。
“主、主人,您、您要是想要的話,我明天就可以去集市那里、那里,買你想要的東、東西。”
澤羅微笑勉強著聽完,而后開玩笑般的說道。
“吉娃娃啊,你是不是忘了我們沒錢。難道要我把你賣了去買吃的?”
可令澤羅意外的是,吉娃娃還真的很認真的點頭了。而吉娃娃點頭時的眼神,沒有絲毫不愿意,誠懇得仿佛這事情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
這回澤羅露出了恨鐵不成鋼的笑容,無奈的看著對方膽怯的模樣。
“把你賣了,我就只能得到幾餐的錢,而我少了的其他東西可是多了去了呢。這真的是······好了,我斗不過你了。”澤羅將手邊的碗推開,起身走向通往樓下的門口。
吉娃娃則是疑惑地又恭敬地給澤羅讓路。
可是,澤羅突然在門口停下來了,他面對著門感慨道。
“吉娃娃,你要知道,我給過你讓你可以解脫的機會。但是你還是拒絕了,打算當一輩子奴隸。”
“如果是你自己做的決定,那我不會替你做任何改動,也不會插手你的任何選擇。”
“不過,雖然你已經是我的奴隸,而我并不會那么無聊來毆打自己的‘狗’,但你依然可能會比外面那些跑腿、做工的狗狗們要辛苦得多哦。”
說到這,澤羅轉身,表情是難得的嚴肅認真。
“你得牢記,服侍我的第一原則。”
“而且你得在執行我的命令的時候,讓它作為最終目的。”
吉娃娃看著對方那種表情,情不自禁地縮著脖子,好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那、那是什么?”
澤羅笑了。這笑容就和那天他在斗場上解決完那兩位斗士后所露出的,一模一樣。
“愉悅我,讓我開心。”
聽的云里霧里的吉娃娃愣在那里,在琢磨著這‘原則’的意思,而澤羅說完這話,就直接出去,輕輕地關上了門。
“愉悅?”
門內的男人看到澤羅走出去后,立馬直起了腰板,一手撐在腰側,一手扶住桌子,苦惱地思考著。
最后他干脆一瘸一拐地走到桌邊,一屁股坐在剛剛澤羅坐著的唯一一個座位上,片刻后他還端起那碗還滿滿的‘早餐’,自己喝了起來。
“······到底愉悅什么啊?”
男人皺著眉頭,撓了撓自己頭上卷卷的短發,苦苦思尋了好久。
外面的太陽已經完全升起,升到最高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