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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如花錦說，說，說，說幾句哈。
    題外話
    “閉嘴！”夏初七揮了揮菜刀，在那兩個二貨緊張的抽氣聲里，慢慢地蹲身，將頭伸向了注了清水的水缸，瞇上眼，深深一嗅……
    小二面色一白，也嚇得夠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他高舉雙手，“王妃殺不得啊殺不得，若你要?dú)ⅲ蜌⑿×昧恕Ｎ沂菬o辜的啊，還有我比他長得帥啊，死了可惜……”
    “王妃饒命！饒命啊！要?dú)⒛憔蜌⑿《！?br/>     小六嚇得直哆嗦，趕緊甩掉水桶。
    小二和小六怔怔的看著她，傻了片刻，卻只她突然拿著菜刀一步一步地走近，那神色恍惚的樣子，就像中邪了似的……
    “怎么了？”
    夏初七突地調(diào)過頭，面色極其古怪。
    “等等——”
    “我也受不了你。”小二幫襯著他，扶著桶沿，毫不客氣的反擊，兩個人合著用力，一桶清水便慢慢入了缸。
    “受不了你。”小六嗔著，抬高了木桶往水缸里倒。
    小六提著桶，怪叫著，小二這才擦了手跑過去幫忙倒水。自從上次醫(yī)務(wù)營里被東方青玄制住用來威脅夏初七之后，他只要與她一道出來任務(wù)，便會寸步不離地跟著她，恨不得眼睛都不眨一下，盯住她不放。
    “小二，快幫幫我啊，你愣著做什么？”
    狠狠瞪他一眼，夏初七揚(yáng)了揚(yáng)手上的菜刀，然后在菜板上切得“哚哚”作響，好像很忙的樣子，心里卻腹誹了自己一萬次，又腹誹了更傻的小二和小手一萬次。
    “水缸啊，小子。”
    對于這個弱智的問題，夏初七很傷心。
    “王妃，水回來了，倒在哪里？”
    哼一聲，小二朝他擠了擠眼睛，又得意的走到夏初七面前，笑瞇瞇的歪著腦袋瞅她。
    小六回嘴，“盡說風(fēng)涼話，有本事，回頭你試試？”
    小二奚落，“擔(dān)這點(diǎn)水，看把你累得，一頭汗。”
    他與小二兩個人是夏初七的軍營跟班，只要夏初七在醫(yī)務(wù)營，他們兩個便在醫(yī)務(wù)營。如今夏初七跑來做了火頭兵，他們也成了火頭兵。
    小六擔(dān)著水，大喊著入了灶房。
    “水來了，小二，快幫我卸下?lián)印?br/>     軍營里的火房不像晉王府的灶房，配料不齊，食材不全，一應(yīng)炊具都相當(dāng)?shù)暮喡舨皇恰盀橼w十九做飯”的愛意在支撐，她一定會不要臉的撒丫子就跑路。
    犯傻啊！
    喊完這一句豪言壯語，她的人還沒有走到火房，便已經(jīng)開始后悔了。從晉軍的醫(yī)務(wù)隊(duì)長和晉王妃的神壇上“咕嘟”一下，淪落為火頭兵，她這不是自我糟蹋么？
    她長長吐了一口氣，“趙十九，晚上我為你下廚。”
    得到晉王殿下這樣的關(guān)照，夏初七心里是暖的。今兒打了大勝仗，她心里也是愉快的。這姑娘一愉快吧，在戰(zhàn)爭中碎成了玻璃渣渣的心臟，頃刻間便得到了治愈。
    她關(guān)注著城鎮(zhèn)的變化，他卻只關(guān)注她的冷暖？
    “天似是更冷了，你明兒記得再添件衣裳。”
    她安撫趙樽，他卻握緊她的手，淡淡輕言。
    夏初七伸手過去，撫了撫他冰冷的戰(zhàn)袍，目光堅(jiān)定地看著他冷硬的面孔，一字一頓道，“趙十九，我們是軍人，戰(zhàn)爭不是只有流血和犧牲，還有明天的更好，更美……”
    戰(zhàn)爭因他而起，這是趙十九的心結(jié)。
    趙樽，這個被世人稱之會“不敗戰(zhàn)神”的男人，看著破碎的山河和飽受烽煙的城鎮(zhèn)，此刻的眸底，并無半分戾氣。
    這樣子的他，夏初七突地有些不忍細(xì)看。寒風(fēng)飛舞，白雪凄迷，在這一片蒼茫的土地上，倒下的不僅僅是尸體，流出的也不僅僅是鮮血，哭泣的更不僅僅只有無助與絕望。
    趙樽沒有回答，赤紅的眸子半闔著。
    夏初七調(diào)侃著，側(cè)頭看向趙樽。
    “……看來大家都累了，不想干活。”
    他們到達(dá)營地時，營門口的泥地上，還殘留著一攤攤顯目的鮮血。丟棄的戰(zhàn)車，染血的盔甲，破損的戰(zhàn)旗，也一個個東倒西歪地?cái)R在路邊上，沒有來得及收拾，處處都帶著一種戰(zhàn)后的蕭條之態(tài)。
    馬蹄聲“嘚嘚”穿過城市……
    勝利了，總算勝利了。
    從三個月的戰(zhàn)打得有多艱難，他們二人都心知肚明。南軍能玩出有現(xiàn)代理念的“游擊戰(zhàn)”來，是夏初七始料未及的。當(dāng)然，他們更不知道那是出自陳大牛之口。一個又一個的險(xiǎn)境，一場又一場的生死對決，他們好不容易捱到了今天的勝利，實(shí)在太需要用喝酒之樂來緩解心里的不適。
    趙樽點(diǎn)點(diǎn)頭，與她四目對視。
    “不醉不歸。”
    夏初七看著狼藉的城鎮(zhèn)，笑問：“不醉不歸？”
    趙樽凝視著她，“好。”
    “趙十九，今兒晚上的慶功宴，我可以喝酒嗎？”望向趙樽之時，她眸中閃著的盈盈秋水，褪去了戰(zhàn)爭的冷漠，又添了柔情。
    夏初七頭戴風(fēng)雪帽，身披墨色斗篷，騎在高頭大馬上，與趙樽隨風(fēng)獵獵的大氅相映一處，眸中帶著比呼嘯的風(fēng)雪還要冷冽的氣息。
    整個城市，死一般寂靜。
    盛世繁華，俱化蒼涼。
    入駐的晉軍，穿梭在關(guān)門閉戶的大街小巷里，敲鑼打鼓的喊著話，安撫老百姓。戰(zhàn)時的混亂之局，已持續(xù)太久，老百姓心有懼意，有錢的人早已卷了細(xì)軟南逃，沒錢的人不得已留下來，卻嚇得不敢開門，紛紛避走……
    武邑縣的火光還沒有熄滅，全城正在戒嚴(yán)。
    飛雪連天的南晏土地上，晉軍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一把鋒利的刀子，懸在了趙綿澤的頭頂上。
    過了冀州，待德州一破，東昌府也將抵不住。到時候，南晏在北邊的防線便被徹底打亂，趙樽也將與趙綿澤呈南北對立之勢，各占半壁江山……
    天下嘩然，都說南晏朝廷快要覆滅了。
    南晏軍隊(duì)，似是“兵敗如山倒”，大軍已退至東昌府。
    一晃眼兒，又要過年了，呼嘯的北風(fēng)卷著大雪，籠罩了冀州。晉軍將領(lǐng)陳景、元祐，與趙樽三方兵馬匯合于武邑縣。烽火連營的日子數(shù)月有余，勝利合師的晉軍拉回了青州酒，殺了豬宰了羊，要在這晚犒勞將士。
    這一日，是臘月十六。
    這是兩軍對壘以來的首次大戰(zhàn)，前后約持續(xù)了一個多月。據(jù)后來的史料統(tǒng)計(jì)，在這場大戰(zhàn)中，晉軍統(tǒng)共傷亡人數(shù)不足三萬，而南軍的傷亡和降晉人數(shù)卻直逼十萬。合圍的勝利，是晉軍南下的首次大規(guī)模勝利。這一戰(zhàn)，也讓趙樽在這場戰(zhàn)爭的歷史舞臺完成了華麗轉(zhuǎn)身，從最開始被南軍迎頭攻擊的被動挨打和防御局勢，變成了主動出擊。
    十一月初，歷時一個多月的你來我往之后，趙樽終于找到突破口，組織起了一場對整個霸縣、雄州地區(qū)的合圍。以陳景為中路主力，以南征中首次披甲上陣的元祐為左翼，自己領(lǐng)兵八萬做右翼攻擊，分三路往南推進(jìn)，遙相呼應(yīng)，連破南軍二十三座大營，完成了對保定府范圍的大面積占領(lǐng)。
    但敵有張良計(jì)，他也有過墻梯。
    幾番膠著間，夏初七教給了趙樽一個南軍戰(zhàn)術(shù)的新名詞——“游擊戰(zhàn)”。對此，他深以為然。
    打仗是打錢，打仗也是打糧。
    在風(fēng)雪冰封的北地上，晉軍的后防線便是補(bǔ)濟(jì)線。相比起擁有萬里山河的南晏土地，晉軍的大本營北平府苦寒了多年，如何能與江南魚米之鄉(xiāng)比？
    但實(shí)際損失，南晏的損失卻不大。
    這形勢看上去，像是晉軍大出風(fēng)頭。
    戰(zhàn)場上風(fēng)云變幻，層出不窮。
    南軍不再像先前那般猛打猛沖，他們似乎得到了某種戰(zhàn)斗精髓，且戰(zhàn)且退，打不贏就跑，跑遠(yuǎn)了又回來挑逗，與晉軍在霸縣、雄州、涿州、固定一線的縱深處來回攻擊，竟暫時性的牽涉了南下的晉軍。
    晉軍往南“收割”的路上，在雄州遇到了蘭子安與耿三友重新布置的防守。只一日下來，便發(fā)現(xiàn)敵人換了防守之法。
    戰(zhàn)后的晉軍隊(duì)伍修整了三日。其后，陳景領(lǐng)命繼續(xù)揮師南下，乘勝追擊，五日后，晉軍在霸州地區(qū)的地方軍屯，收編了南軍約兩萬余人。
    趙樽于冬月初七晚間到達(dá)縣城。
    霸縣攻克。
    ~
    “看來耿將軍此行的任務(wù)，不僅要‘拖’趙樽，還要替陛下對我行監(jiān)督之職呢？”
    接著，他抬手，喝茶，笑了。
    蘭子安心里一怔。
    耿三友目光微瞇，“陛下的密旨，要蘭大人仔細(xì)參悟……”
    蘭子安輕“哦”一聲，靜聽下文。
    “蘭大人，陛下還有一言要我轉(zhuǎn)達(dá)。”
    “那是那是。”耿三友抱拳還他續(xù)水之禮，又熱情地招呼他坐下來，用“官方語言”對趙綿澤進(jìn)行了一番全方位大范圍的褒贊之后，突地壓沉聲音。
    “呵，有意思。”蘭子安淡淡一笑，起身為耿三友茶盞里續(xù)了水，抬起眼眸時，眸底波光微微乍現(xiàn)，“咱們的皇帝陛下，何嘗又不是一個運(yùn)籌帷幄之人？”
    耿三友了解陳大牛，正如陳大牛了解趙樽。
    不僅如此，陳大牛還非常了解趙樽。俗話說“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這“了解”二字，有時比多出千軍萬馬還要管用——而“了解”二字，也可以嫁接到耿三友身上。
    若論南晏武將，除了趙樽，當(dāng)數(shù)陳大牛最為厲害。
    幾乎突然的，他就明白了趙綿澤為何要一心孤行的啟用耿三友。試想一下，臣工們能想到的東西，趙綿澤自然也想得到，可臣工們想不到的，他也已經(jīng)想到了。
    蘭子安恍然大悟。
    耿三友看穿他心里的懷疑，朗聲笑道，“我與定安侯是兄弟，這一點(diǎn)，想必蘭大人知曉。以前我在與他討論兵法之時，曾經(jīng)感慨過，普天之下，何人能制住晉王鐵蹄，何人又能擋住晉王揮師？那個時候，定安侯便道，想要制晉王，唯有一拖，方可試試。我先前那些話，便是出自定安侯之口。”
    “什么？”蘭子安抿緊了嘴。
    耿三友哈哈一笑，“定安侯，陳大牛。”
    蘭子安一愣，“何人？”
    “好說。”耿三友笑著擺擺手，突地凝目，“蘭大人，你道這良策是何人所想？”
    一念至此，蘭子安僵硬的面孔緩了緩，拱手微笑，“恕蘭某直言，之前蘭某與旁人一樣，直覺耿將軍無領(lǐng)兵經(jīng)驗(yàn)，恐非北征良將。但今日聽聞一個‘拖’字，蘭某不得不對耿將軍刮目相看，失敬失敬！”
    正如耿三友所說，若是硬碰硬，南軍不是晉軍的對手，他們能做的，便是堅(jiān)持打持久戰(zhàn)，耗光趙樽的錢糧，以南晏天朝大國源源不絕的后勤保障能力來拖著趙樽，在這北方大地上與他玩貓捉老鼠，以逸待勞……
    先前他與晉軍對陣，之所以會打不過就退的原因，也在于一個“拖”字，這拖字也是他如今能想到的對付趙樽的唯一一個好法子。
    與他對視片刻，蘭子安心臟往下沉了沉，突然想收回先前的想法了——果然人不可貌相，這耿三友竟是個肚子里有貨的。
    “對，拖。”耿三友點(diǎn)點(diǎn)頭。
    “拖？”蘭子安蹙眉。
    耿三友笑道：“依我之意，對付趙樽，就一‘拖’字決。”
    蘭子安微微瞇眼，“你是說……？”
    耿三友像是看穿了他的不滿與敷衍，哈哈大笑著，話鋒一轉(zhuǎn)，“不過，趙樽雖勇，但到底兵力較少，且他匆忙起事，要錢沒錢，要糧沒糧，要后援沒后援，除了擁有精良的火器之外，他還有什么？若是戰(zhàn)事長久耗下去，他又如何拖得過我南晏大軍？”
    “耿將軍所言有理。”
    看他盡說無用的廢話，蘭子安哂笑。
    “蘭大人，霸縣十五萬大軍，也只堅(jiān)持了四個時辰便顯敗局，如今到雄州，軍心定受影響，若是與趙樽硬碰硬，定是討不了好的。”
    耿三友坐在帥位上，嶄新的披風(fēng)連半點(diǎn)褶皺都沒有，一張略顯年輕的面孔上，濃眉大眼，倒也顯得意氣風(fēng)發(fā)。
    “耿將軍，晉逆大軍不日便將沿途往雄州而來，不知你作何打算？”
    在他看來，同樣是粗魯莽夫，但陳大牛粗中有“細(xì)”，這位耿三友，恐怕粗里只剩下一個“莽”字了。
    蘭子安與眾人的想法大抵一致，看著耿三友這么個粗魯?shù)拿Х虿跐h，作為南晏最有文化的人，他心里只剩冷笑。
    只是老臣們私底下都嘆息，南晏危矣！
    如此一來，無人認(rèn)可，卻也無人反駁。
    但誰也沒有想到，向來溫和聽政，耐心采納臣工諫言的趙綿澤，這一次卻相當(dāng)固執(zhí)，連續(xù)駁回?cái)?shù)道奏折，一意孤行地把主帥之位給了耿三友，便下旨稱，誰若干擾軍政大事，一概以亂黨論處。
    奏疏雪片似的飛入正心殿。
    大臣們認(rèn)為，只有讓徐文龍領(lǐng)兵，再加上南軍多出晉軍無數(shù)倍的軍力，方可牢牢壓制趙樽。
    但舉朝上下都知，他是皇親，他的親生母親是洪泰皇帝的親生姐姐，當(dāng)年他力挺趙樽只是為了南晏的江山社稷，并無私心。如今趙樽造反，便是與朝廷作對，梁文龍是一個公私分明的人，若是由他領(lǐng)兵，必定會全力以赴，與趙樽殊死一戰(zhàn)。
    在洪泰朝奪儲之爭時，徐文龍確實(shí)是趙樽黨。
    無數(shù)的文臣武將在奉天殿上冒著生命危險(xiǎn)直諫趙綿澤，要求更換征北軍的主帥。按他們的理論，即便元鴻疇、陳大牛與晏二鬼這些人與趙樽有曖昧不明的關(guān)系，皇帝有忌諱，但梁國公徐文龍卻不會如此。
    耿三友領(lǐng)兵入保定府時，舉朝嘩然。
    時下都是正面戰(zhàn)場，戰(zhàn)爭經(jīng)驗(yàn)對一支軍隊(duì)的勝利到底有多重要，但凡有點(diǎn)見識的人都很清楚。更何況，面對赫赫有名的戰(zhàn)勝大將軍王趙樽，即便是北狄哈薩爾之流都得提高警覺，方可一戰(zhàn)，何況是耿三友？
    但耿三友沒有領(lǐng)兵經(jīng)驗(yàn)，卻人人皆知。
    耿三友有無本事，無人知曉。
    但趙綿澤棄用梁文龍、元鴻疇、陳大牛、晏二鬼這些有戰(zhàn)爭經(jīng)驗(yàn)的將領(lǐng)，任用一個名不見經(jīng)傳，甚至都沒有單獨(dú)領(lǐng)過兵馬作戰(zhàn)的耿三友，還一領(lǐng)便是六十萬大軍，著急讓人驚掉了下巴。
    趙綿澤會派耿三友領(lǐng)六十萬人出戰(zhàn)，是整個南晏朝廷的臣工都沒有想到的。在南晏的武將之中，耿三友只算三流之下，若不是陳大牛，無人知曉耿三友。
    在這里，他與趙綿澤派遣的征北大將軍耿三友順利會了師。
    雄州可戰(zhàn)可守，城防極嚴(yán)。
    特種作戰(zhàn)是新型的戰(zhàn)法，蘭子安根本沒有想到會被敵人輕易繞到身后，還搞了自家的大本營。事發(fā)突然，他略略慌了手腳，待領(lǐng)兵回援時，又遭遇了晉軍涿州與固安部的左右夾擊，在歷經(jīng)四個時辰的抵抗之后，南軍不得不退，可晉軍卻猛追猛打。由此，蘭子安不得不棄掉霸縣，退至保定府雄州。
    卻沒有想到，趙樽早有預(yù)見，在陳景正面迎敵之時，老孟帶著紅刺特戰(zhàn)隊(duì)繞過南孟，從結(jié)冰的牤牛河上偷偷潛入，奇兵突襲了城防空虛的霸縣縣城。
    蘭子安早有準(zhǔn)備，他敢于上前相迎，自有計(jì)較。在南孟鎮(zhèn)上，他早已扎好了口子，設(shè)下伏兵十萬，就等晉軍鉆入圈子。
    戰(zhàn)書早下，時間也剛好，兩軍人馬沒有廢話，號角一吹，烽火連營，嘶聲吶喊著直接干上了。
    陳景領(lǐng)先鋒營五萬余人與老孟的紅刺特戰(zhàn)隊(duì)率先開赴永清，與在京畿南大門的涿州和固安駐守的晉軍一道，往霸縣推進(jìn)。只一日，所率部叢便與主動出兵的蘭子安在南孟鎮(zhèn)迎頭碰上。
    建章二章冬月初五，雪。
    ~
    還洞房，啥好戲也沒瞧著。
    “小郡主，你知道得太多了。”鄭二寶拍拍腦門兒，無奈地彎腰抱起寶音和她的狐貍，也有些懊惱。
    “阿爹是壞人……”躲在角落里準(zhǔn)備鬧洞房的小寶音抱著狐兒，對抖抖擻擻的二寶公公說。
    沒了新婚燕爾，沒有柔情蜜意，她心里嘆息著，無可奈何地為陳景脫下喜服，重系戰(zhàn)袍，戴上纓盔，挎上戰(zhàn)刀，然后目送他一步三回頭的邁出了新房。
    “我來幫你更衣。”
    晴嵐輕“嗯”一聲，拔了拔自己繁復(fù)的大紅嫁袍，起身為他脫下帶著酒氣的新郎服。
    “來不及了，我得走。”
    二人對視一眼，似是心有靈犀，同時輕笑出聲。陳景望了一眼喜床上的大紅被褥，半摟著她的肩膀，沉了聲。
    “媳婦兒？”陳景遲疑的說著，腦子里是陳大牛嘿嘿傻笑著亂入的即視感，不巧，晴嵐的腦子里也是陳大牛青州話的聲音，還有他癡癡望著趙如娜喚媳婦兒的畫面……
    “……”好生硬。
    “那叫……娘子？”他老實(shí)的征求意見。
    “還叫姑娘？”晴嵐面色通紅。
    “晴嵐姑娘……”
    頓一下，他看著面前身懷有孕的新婚嬌妻，面上略帶歉意，可是馬上就要離開了，他肚子里打了一晚上的腹稿，愣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陳景哪里曉得“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了？他搖頭，嚴(yán)肅道：“殿下的心思，慣常讓人猜測不透，他既然這樣安排，便自有他的打算……”
    片刻，晴嵐先開口，“陳大哥，殿下不是說，咱們新婚，讓你留守北平城么？而且北平的防務(wù)你也是熟門熟路的，怎會突地改變了主意？”
    兩人對視著，都不敢置信。
    陳景：“……”
    晴嵐：“……”
    可是，他好不容易打發(fā)了猛烈灌酒的兄弟，留著幾分清醒入了洞房，揭了蓋頭，吃了合巹酒，還沒有來得及做新郎倌該做的事，便接到了緊急軍令，讓他立即回營備戰(zhàn)。
    這一晚上是陳景的洞房花燭夜。
    晉王府里的熱鬧，一直未散。大紅的燈籠，喧嘩的賓客，悠揚(yáng)的樂曲，混合著清幽飄遠(yuǎn)的酒香味兒，在這個風(fēng)雪的夜里，醉了天地，迷了月亮。
    ~
    甲一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搓搓冰冷的面頰，對著月亮，無奈一嘆。
    可如今突然來了一個大地震，晉王吃了味兒，他成了無辜的犧牲品……
    原本陳景新婚燕爾，是他留守北平的。
    甲一向前跨了幾步，原本想要辯解，可看著他冷肅的背影，終是停下了腳步，懊惱地使勁兒搓額頭。
    “即便是你，也得注意距離。”趙樽莫名其妙地吩咐一句，像是沒有看見他的不情愿，涼涼的目光掃視一眼，便抱著懷里酒香味兒極重的姑娘大步離去了。
    “殿下……”甲一微微一驚。
    “這次你留守北平。”
    “你。”趙樽低頭，不再解釋，攔腰將她抱起，在紅煩亂映出的旖旎光影里，把她掙扎不停地身子按在懷里，側(cè)頭看向眉目沉沉的甲一。
    “少了東西？”夏初七瞇眼，“什么東西？我去幫你拿。”
    他道：“我在營中清點(diǎn)人馬，做戰(zhàn)前準(zhǔn)備。可備好一切，卻突地發(fā)現(xiàn)掉了一樣?xùn)|西，趕緊回來取。”
    “那你回來做甚？”夏初七奇怪。
    趙樽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把她放在甲一臂彎的手拉了回來，然后將自個身上的大氅脫下，披在她的肩膀上，掖了掖領(lǐng)子，沉聲道，“鬧不成洞房了。”
    做詩？甲一懷疑地瞄她，沉默。
    “你回來得正好，洞房還沒鬧呢？我們先去鬧洞房，再去喝一杯。如此良辰美景……正適時飲酒做詩……”
    夏初七在軍營混久了，女漢子心性兒嚴(yán)重，加上與甲一很熟，也知道趙樽從不介意甲一與她接近，所以根本沒有男女之念，對于趙樽的反應(yīng)，也毫不知情。膩歪著走過去，她笑吟吟攬住趙樽的手腕，想了想，又伸出另一只手?jǐn)堊〖滓坏母觳玻┌椎哪樕希瑢憹M的全是“哥倆兒好啊，戰(zhàn)友情啊”，舌頭打滑地笑。
    “喂，趙十九，你怎么了？”
    “嗯。”趙樽不冷不熱，不知在想什么。
    無奈地清了清嗓子，他避開趙樽冷冽的視線，垂首，目光始終望著腳尖，“殿下，王妃吃多了酒，屬下正要送她回去。”
    趙樽在喜宴上喝得也不少，不過酒品顯然比夏初七好了許多，雖說神色有些不愉快，但面色卻很冷靜……只不過，從甲一的角度看，冷得似是過分了一些。
    “殿下，殿下……”
    初入王妃房里伺候的金袖嚇得手足無措，上下牙齒冷得敲敲著，差點(diǎn)兒咬到了舌頭。
    風(fēng)聲，在沉靜中嗚咽。飛雪，在凄聲里飄蕩。
    雖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趙樽許久未動。
    趙樽看見的版本卻是這樣的：她與甲一兩個低低說著什么，她像是被逗得很開心，笑得肩膀直抖動，甲一想要離開，她突然上前拉住他，頭貼在他的胸膛上，甲一還要走，她撲了上去，緊緊環(huán)住了他的腰。
    夏初七自己感受到的版本是這樣的：她要去打甲一，腳滑了，身子撲在了甲一的身上。而這一切，都是甲一挨打姿勢不正確引起的。
    站在風(fēng)雪之中，趙樽輪廓分明的五官在一片喜氣洋洋的大紅燈光下似乎平添了一抹深邃的陰影。靜靜地盯著他們倆，他眸若幽潭，情緒皆無。
    “趙十九，你怎的又回來了？”
    猛地張開嘴，她轉(zhuǎn)頭，見鬼般看著那個男人。
    很熟悉，熟悉得她心驚肉跳。
    “那我便教教你，挨打的正確姿勢。”夏初七拽著甲一的身子，還沒有來得及教授呢，鼻尖便突然聞到一股子淡淡的馨香味兒。
    “不會。”看著走過來的趙樽，甲一身子都僵硬了。
    “我說甲老板，你到底會不會挨打啊？”
    她背向趙樽，發(fā)現(xiàn)咬得甲一傻住了，得意地嗤嗤一笑，撐著他的胸膛便要推他，可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她打滑的鞋底上再次一溜，身子便投懷送抱似的再次撲在了甲一身上。為了平衡身姿不至于摔倒，她條件反射地緊緊抱住他。
    若夏初七是個正常人，肯定能在第一時間發(fā)現(xiàn)趙樽，可她不是不正常么？不僅耳朵不正常，還喝了酒。
    “殿下……？”
    激靈靈轉(zhuǎn)頭，他看向了從風(fēng)雪中走來的人。
    他低呼一聲，未及推開她，突聽邊上傳來一道沙沙的腳步聲，似是從風(fēng)里傳來的節(jié)奏。沉穩(wěn)、有力，明明很輕，卻每一下都敲在他的心口。
    “夏楚！”
    甲一始料未及，被咬了個正著。
    “打不過我也要打！打不過我不會咬啊。”夏初七半肚子的酒水不是白喝的，多多少少還是左右了一些她的神經(jīng)，膽兒比平常大了，聲音也比平常尖銳了，撲過去便要打他。可地面有雪，她鞋子一滑，人便不受控制的栽了過去，嘴巴不偏不倚地咬到了甲一的胸口。
    “早說過，你打不過我。”
    她似是憤慨得很，說著便要掄袖管與甲一切磋比劃幾下，可甲一對她太了解，即便她喝了酒，還是夏初七，根本就是鬧著玩的。他不耐煩地抓緊她的手腕，黑沉的面孔往下一低。
    “呵，真是反了你了。當(dāng)初我不想你寸步不離吧，你非得逼我這只公雞下蛋，見天兒跟著煩得很。現(xiàn)在我要你留下來說幾句話吧，你卻想離我遠(yuǎn)遠(yuǎn)的，生分得緊。甲老板，你是欺負(fù)我人老實(shí)呢，還是欠收拾呢？”
    “不記得了。”甲一冷冷的。
    “哼哼，當(dāng)然。”夏初七腦子半迷糊狀態(tài)，酒品也不太好，話就更多了些，“那是一個月黑風(fēng)高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天上下著鵝毛般的大雪，閃電在噼啪，雷聲在轟隆……你當(dāng)時站在我的面前，嗯，你再仔細(xì)回憶一下？”
    “有嗎？”甲一挑眉。
    “喂！”夏初七耷拉下臉，不悅地瞪他，“我說甲老板，你如今越發(fā)長脾氣了啊？難道你忘了，答應(yīng)過我家爺什么事？又對我許過什么諾？你說你會保護(hù)我的，寸步不離的保護(hù)，還要永遠(yuǎn)忠誠于我，聽我的話……”
    似乎是看她喝多了，左右也是理論不清，他緊緊抿著嘴巴，不等她說完，重重哼了哼，轉(zhuǎn)身便走。
    她很愉快，甲一卻很不耐。
    “還是不錯的，不錯，不錯……”
    吹了冷風(fēng)，夏初七腦子似是更暈了。想到做媒，她興奮地圍著甲一轉(zhuǎn)了一圈兒，將他上上下下端詳了個夠，就像在菜市場看估價(jià)銷售的豬肉似的，滿意地點(diǎn)頭。
    “緣分？緣分是個什么鬼？”
    “配上”這兩個字，用得很生硬。甲一咀嚼著，滿臉酒氣頓時成了悲憤氣，他黑著臉，定定看著她，“不勞王妃操心了，緣分未到，不可強(qiáng)求。”
    夏初七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有何不可，反正你年歲也不小了……嗯，是差不多了……回頭我要把你們十天干，通通給配上。”
    甲一眉梢一揚(yáng)，“王妃要為我說媒？”
    “甲老板，看陳大哥成了婚，你是不是也有成家的打算了？”
    “不去喝醋了？那你留下吧，我先走了。”甲一冷淡的聲音在她頭頂上響起。只可惜，夏初七沒有聽見。她只是看見他了轉(zhuǎn)身，猛地拉住他，嘿嘿一樂，強(qiáng)壓下涌上喉嚨的酒氣，似笑非笑。
    看著今兒格外陰陽怪氣的甲一，夏初七喝得有些暈乎的腦子里，有一股子把他腦子掰開來看看內(nèi)容的沖動。
    丫說話太不動聽了！什么叫她“攆路”？
    甲一了然的哼哼，不等金袖說話，便凝上了她不懷好意的小眼神兒，“天冷，王妃喝了醋便回去歇了吧，若不然，明兒你跟著殿下攆路去霸縣時，又沒精神。”
    這是她慣用的招數(shù)，喜歡找話題同盟。
    “仔細(xì)了。”夏初七點(diǎn)頭，又瞥金袖，“你瞧仔細(xì)了嗎？”
    “瞧什么？可瞧仔細(xì)了？”
    聽她把自己與畜生同視，甲一黑了臉。
    撒歡是她常用來形容小狐貍的詞。
    她摸著鼻子，半醉地紅著臉玩笑，“我想去灶上喝點(diǎn)兒醋，解解酒，看到你一個人在院子里撒歡兒，便過來瞧瞧……喂，你沒啥事吧？”
    “我沒醉！”夏初七低低嗤著，回視著他把自個當(dāng)成瘋子的眼神兒，又想笑又好氣，但總不好意思告訴他說“我是為了跟蹤你才趴在樹叢里的吧？”
    “吃了多少酒，醉成這德性了？”
    這般想著，悲催的事情果然落到了她頭上。正在被她“偵察”的甲一突然徑直朝她走來，撥開抖著積雪的樹枝，目光炯炯看她。
    若是她這樣被人看見，會不會以為她也不正常？
    大晚黑的喝了喜酒，有人掉了茅坑，有人送了豪宅，有人卡了喉嚨，有人在院子里胡亂奔走……而夏初七領(lǐng)著金袖躲在樹叢背后吹著冷風(fēng)，偷窺甲一，腦子半懵半醒，覺得自己也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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