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七得到這個(gè)驚人的消息，是在八月初三晌午過后。
    八月初一，京師軍民百姓還在“摘冠纓，服素縞”，晉王殿下要再次出征南疆之事便敲定了。八月初三，一份用藍(lán)筆擬定的公文，從兵部飛出，經(jīng)皇帝朱批，最后落到了趙樽的手上。
    如此一來，門前冷落了許久的晉王府，再次熱鬧起來。
    帝王之心，不可測。晉王之心，更不可測。
    臣工縱有疑惑，卻無人予以置喙。
    無人知曉這叔侄二人間到底發(fā)生過什么，只是為官之人都嗅覺靈敏，一夕之間，仿佛每一個(gè)人都感覺到了，自從冷宮廢棄的荒殿起火那一晚之后，這叔侄二人的感情就微妙了起來。不論議內(nèi)事還是議外事，趙綿澤都不再忌諱趙樽，而趙樽也不再推托朝政，一力當(dāng)先的為趙綿澤出謀劃策，儼然是國之良臣。
    趙綿澤高姿態(tài)的同意了，人人都以為失去失憶的晉王爺會(huì)拒絕這吃力不討好的差事，可他也同意了。
    徐龍文提出來了，人人都以為趙綿澤在這骨節(jié)眼上，不會(huì)再讓趙樽統(tǒng)領(lǐng)兵權(quán)，披甲上陣，可他卻同意了。
    但先前誰都不敢提，為什么？只因人人都知個(gè)中“尷尬”。
    論謀略，論經(jīng)驗(yàn)，論親厚，趙樽都是當(dāng)之無愧的南征將領(lǐng)。
    商量來商量去，避諱來避諱去，終于梁國公徐文龍把名兒點(diǎn)到了趙樽的頭上。
    然而，忠言，良言，佞言，紛紛擾擾，卻找不到一個(gè)合適的、能肅清南疆亂局的領(lǐng)兵之將。自建章帝繼位以來，大晏第一次進(jìn)入緊張的戰(zhàn)備狀態(tài)?？山▏@些年來，大晏戰(zhàn)事頻繁，那些跟隨洪泰帝出生入死的功臣良將，或死于政斗傾軋，或死于帝王猜忌，真正能領(lǐng)兵布陣的將領(lǐng)卻不太多。
    連續(xù)半月，宮門戒嚴(yán)，皇城封鎖，京師城里的兵卒數(shù)量多過了街上進(jìn)走的老百姓。趙綿澤在悉心為太皇太后服喪之余，修繕皇陵，督導(dǎo)京軍，忙肆不堪。每一日都服喪于奉天殿偏殿議事，與臣工共議平定南疆亂局的舉措。
    尤其恰逢烏那諸國來犯，京師民眾更像是卷入了一鍋熱水之中，每日有說不盡的話題，哀國，哀民，哀生活，人人都在等待事態(tài)的發(fā)展，人人都可聞見天空里布滿的血腥之味兒。
    喪事，也是熱鬧之事。
    大殮之后，皇室貴族都得在家中齋戒，各部院大臣和官員還要在本衙門行集體齋戒禮，其余在京的散閑官員，則齊集于奉天門外齋戒，都不得回家。
    太皇太后的喪禮是在隆而重之的氣氛中過去的。七月底，分封往各地的藩王，包括寧王、安王、湘王、吳王等紛紛入朝，在奉天門外行跪拜禮后入皇城，為太皇太后守孝。
    ~
    他不回答，東方青玄也不再問，只是心照不宣地笑嘆一聲，說了一句模棱兩可，極難理解的話，“不論如何，你到底阻止了趙樽，平息了事態(tài)。若不然，多少人都得隨了他一起墮入萬丈深淵，再無退路?！?br/>     如風(fēng)一怔，像是沒有聽見。
    “你是一直在，卻又從來不在?！?br/>     東方青玄輕輕一笑，一點(diǎn)一點(diǎn)轉(zhuǎn)過頭來，溫和的視線落在如風(fēng)手上，狹長的眼兒瞇起，那視線里，無失望，無難過，無悲傷，更無半分不諒解。
    “屬下一直都在的?！?br/>     如風(fēng)臉上沒有情緒，目光涼，聲音也涼。
    如風(fēng)趕緊扶住了他，并未吭聲兒。他嘆一聲，自嘲一笑，“幸虧有你?！?br/>     東方青玄笑著邁步，腳下卻踉蹌一下。
    “是?！比顼L(fēng)摻著他的手腕。
    “如風(fēng)，扶本座過去！”
    東方青玄沒有抬頭，只看見地上有一雙白色的皂靴。他雙手扶在膝蓋上，遲疑了良久，才直起身子，伸出一只修長白皙的手，平靜從容的笑開。
    一張同樣潔白的巾子遞了過來。
    “大都督！”
    他突地一閉眼，摳向喉嚨，“哇啦”一聲吐了出來，一股子無法抑制的嘔吐感襲上了他的胃中。
    天地間，靜悄悄的，似乎只剩他一個(gè)人了。他喉嚨里呵呵一聲，抿緊嘴巴擦拭著身上的血跡，可不論他怎么擦，上面仍然是刺目的猩紅。
    月夜下，他喘了一口氣，高高仰頭看天。
    天上，月色皎潔。
    東方青玄是最后一個(gè)離開荒殿的人，他遠(yuǎn)遠(yuǎn)看著趙綿澤離去的方向，身姿一動(dòng)不動(dòng)。直到背后的橫梁被火燒得倒下，方才掠了出去。
    “如此，朕心安了。”
    趙綿澤點(diǎn)點(diǎn)頭，看一眼那熊熊的火光，蒼白的臉色似是恢復(fù)了一絲血?dú)狻ＫL長吐一口氣，胸中不安的情緒，登時(shí)大定。
    “咱回吧，臣工們都等急了?！?br/>     殿側(cè)的一葉格窗之外，焦玉低喊了一句“陛下”，顫巍巍地扶著旁觀的趙綿澤，腦子混沌著，還沒有從先前荒殿中的恐懼一幕中回神。
    沒再看那被卷入了火中慢慢被吞噬的孩兒，趙樽轉(zhuǎn)過身，脊背挺直，大步離去，驚起寒鴉，踩過荒草，并無半分遲疑，一襲擺開的孝衣與艷紅的火海對比出了一種極為詭異的顏色。
    “告辭！”
    “本座不敢忘?！?br/>     東方青玄輕笑一聲，并未阻止。趙樽也未有做任何解釋，只是在不段蔓延的火光中，瞄了東方青玄一眼，淡淡地道，“大都督不要忘了，在本王的大婚之日，為本王抬轎?！?br/>     “六爺說本座瘋了，看來瘋的人是你！”
    不過頃刻間，火花便蔓延開來。
    風(fēng)助火起，火隨焟燃。
    “不必帶了?！壁w樽冷冷說罷，走過去拿起案桌上還在燃燒的火燭，輕輕往上一揚(yáng)，“噗”一聲把它丟在散落在地的紗幔之上。
    “那你來，是帶她離開的嗎？”
    看著他眸底那一抹陰狠，東方青玄溫柔的笑著。
    趙樽冷哼一聲，眼風(fēng)掃他一眼，“大抵這便是趙家的傳統(tǒng)。有其父必有其子。”
    東方青玄定神看著他，久久才笑開，“六爺尚且知道求情，你這個(gè)親爹倒是說死得好，妙哉妙哉。虎毒不食子，十九爺忘了前塵，連人性之德也忘了？”
    趙樽瞄一眼那個(gè)熟悉的襁褓，喉嚨稍稍一緊，“你們每個(gè)人都說她是我的孩子，七小姐也說他是我的孩兒。可本王早已記不住那些過往，如此便做不得數(shù)。再且，即便她是我的孩兒又如何？正如大都督所言，人世諸多苦，不如一刀去了，少受痛楚，那也是她的福分。”
    東方青玄哈哈一笑，“這話你還能騙得了誰？”
    趙樽冷笑一聲，“他不是我的孩兒?！?br/>     東方青玄又笑，“你的孩兒死了?！?br/>     趙樽反問，“本王為何要難過？”
    東方青玄怔了片刻，隨即“嗤”一聲笑開，瞄向那嬰兒的尸體，就好像先前那小貓兒一樣的尖銳慘叫他從未聽見過一般，邁開輕盈的腳步朝那人走過去，“狠心之人，應(yīng)當(dāng)是晉王殿下您才對。見到這般情形，本座為何不見你難過？”
    兩個(gè)人一人一句，說得似是而非。
    “是，所以你很有天賦?！?br/>     “這年頭，混口飯吃不容易，呵呵?！?br/>     “不來又怎能看見你這般沒人性？”
    東方青玄笑，“來了也不該。”
    那人說：“可是我來了。”
    “你不該來?！?br/>     東方青玄輕輕抬眉，看了一眼眉頭緊緊皺起的男人，妖媚的目光中，閃爍著一抹戾色的光芒，但呼吸緩慢，語速也極慢。
    “殺了人，還能笑得這般開心，普天之下，唯大都督一人耳?！?br/>     這時(shí)，一個(gè)頎長的身影慢慢地踱入殿中。他緊緊抿著唇，看了一眼椅子上那個(gè)小小的尸體，目光如利箭一般射向東方青玄，似是恨不得化成刀鋒，洞穿他的身軀。
    空氣里，一片混沌。
    他牽開唇角笑了笑，似是聞不到那刺鼻的血腥味兒，漫不經(jīng)心的掏出潔白的巾子，認(rèn)真的擦拭著他沾了腦漿了鮮血的繡春刀，直到刀體再一次變成寒光閃閃的金屬色，干凈得就像從未有殺過人一般，他還是沒有停下擦拭的動(dòng)作，只是若有似無的瞄了一眼那孩兒清澈帶淚的眼。
    不，還有另一個(gè)人，或說一具尸體。
    夜風(fēng)徐徐吹來，在荒涼的大殿里，只有東方青玄一個(gè)人。
    一群跟他而來的禁衛(wèi)軍，也跟著散去了。
    但他終究離去了，沒有帶走孩子。
    隱隱的，殿外還有趙楷嘔吐的聲音。
    “呵呵……”東方青玄笑了。
    趙楷接不上話了，看著那襁褓掩不住的血跡往外涌出，他抬起手，撫著穿了鐵甲的胸口，雙眸半瞇著，覺得那一抹潺潺鮮血極是刺目，胃中的食物悉數(shù)往外翻騰，終是忍不住“嘔”了一聲，大步奔了出去。
    在濃重的血腥味兒里，東方青玄輕輕裹緊了襁褓，把那孩兒小小的尸身憐惜的攏緊，放在身邊的椅子上，指了指她，臉上的笑意里，隱隱掠過一抹凄厲，“六爺可以帶走了。你不必自責(zé)。人都是要死的，尚未經(jīng)歷苦痛便離開了這丑惡的人間，她很幸運(yùn)?！?br/>     “本座的繡春刀很快，她沒有痛苦?！?br/>     人護(hù)幼犢是天性，趙楷也殺過人，還殺過不少?？伤麤]有殺過孩子，更沒有看過誰在殺人的時(shí)候，可以殺得像東方青玄那么美，那么艷，那么妖。那樣子就好像他根本不是在殺人，只是為了讓孩子不再哭泣的一種安撫。
    他不敢去看東方青玄的笑臉。
    趙楷緊緊閉上了眼睛。
    慘不忍睹。
    但趙楷知道，這不是幻覺。因?yàn)殡S著那道短促的哼叫，一抹血線沖天而出，鋒利的繡春刀劈開了孩兒的腦子，不僅讓她五官全毀，噴射而出的腦漿與鮮血的混合體，正好落在東方青玄一襲白色的孝衣上。
    快得好像根本就只是一場幻覺。
    快得好像根本不曾發(fā)生過。
    東方青玄殺人的速度太快。
    揚(yáng)了揚(yáng)眉頭，東方青玄不等趙楷答話，手起刀落，便聽見“嗷”的一聲慘叫。很短促，很低沉，就像小貓兒輕咽了一聲，那小嬰兒的哭聲便止住了。
    “唉！看六爺?shù)臉幼樱彩窍虏坏檬值?。左右這天底下的壞事，本座都做盡了，也不差這一樁。此事，還是本座來做吧?！?br/>     趙楷的喉嚨像被封住，說不出話來。
    “我……”
    “難不成六爺想與本座搶這個(gè)效忠陛下的機(jī)會(huì)，親自動(dòng)手？”東方青玄的一張臉，融在昏暗的燈火里，似笑非笑，卻半分未笑。
    “大都督……”見他再一次揚(yáng)起手上的繡春刀，趙楷握在刀柄上的手緊了緊，緊了又緊，可腳步卻重逾千斤，心里亂如麻繩。
    “六爺站邊一點(diǎn)，不要沾了血。太皇太后大喪，不吉利呢。”
    他低低的聲音，帶著幾分嬌媚，聽上去并不血腥，可趙楷卻覺得頃刻間身上的血液便凝固了，腳步不由自主地退了兩步，東方青玄卻上前一步，輕輕彈了一下他的肩頭。
    東方青玄又是一笑：“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難不成，六爺想用己命，換她命？哦，不對。六爺即使拋出己命，也換不了她命?！鳖D一下，他道：“因?yàn)?，本座不?huì)給六爺這樣的機(jī)會(huì)?！?br/>     趙楷腳步微微一頓。
    “呵，六爺好心腸?！睎|方青玄輕笑一聲，把孩兒輕柔的圈在臂彎里，無波無瀾地看了趙楷一眼，用極小的聲音緩緩道，“別怪本座沒提醒你，她是趙樽的孩兒，這世上，本就容不得她。她若不死，便會(huì)有很多人要死。包括六爺——你。”
    趙楷心里一跳，腳步越走越近，手上的刀尖也離他越來越近，“不管是誰的孩兒，本王都不忍心他死于非命。”
    “無恥！”趙楷“唰”一聲，揮刀指向他，一步一步走近。可東方青玄并不畏懼，一雙噙笑的目光里，還莫名其妙地朝他露出一抹憐憫之色，輕輕笑著嘲諷，“六爺，你可知本座手上這個(gè)，是誰的孩兒？”
    “難道六爺沒有聽見，陛下說，孩兒任由我處置？”東方青玄笑了笑，目光睨向趙楷有些失控的臉孔，“若我是六爺，便不會(huì)插手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人人都惜命，可該死的人，還得死?！?br/>     “你要這般想也可以?！?br/>     “六爺是要威脅我？”
    “你給是不給？”
    “你……”聽著小嬰兒撕心裂肺的哭聲，任是趙楷這般心狠之人，心臟也仿若被滾水燙過，難受得登時(shí)涌上一股熱血，“嘩”一聲抽出刀來。
    “旁人的性命，與本座何干？”
    強(qiáng)忍著心里翻天覆地的情緒，趙楷平心靜氣的說著，慢騰騰又走近一步，想從東方青玄手中奪回人來?？蓶|方青玄卻似早已察覺了他的意圖，一雙淡琥珀色的眸子里暈開的笑意，彌漫在精致的面部，讓他的樣子看上去仿佛一個(gè)上天派來的使者，柔到極點(diǎn)，也媚到極點(diǎn)。
    “本王……”趙楷牙齒一咬，扶在腰刀上的掌心緊了又緊，雙目圓瞪著盯著他，只覺得掌心里的濕意凝聚在了心上，“東方大都督何必如此？留一線生機(jī)給她不好嗎？”
    “六爺，瘋的人是你。”
    “東方青玄，你瘋了！”趙楷呆了一瞬，迅速閃身過去，想要搶回他手上的孩兒。東方青玄卻身形一擺，輕松避開了他，臉上擴(kuò)散著一抹輕蔑。
    “六爺別急，本座說的是……尸體歸你?！?br/>     趙楷松了一口氣，正想伸手去接，卻沒有想到，東方青玄抽出的繡春刀，卻輕輕放在了孩兒的脖子上，一下一下的比劃著，臉上帶著那一抹從未改變過的柔媚笑意，就好像取一個(gè)人的生命，不過只是一件吃飯喝水一般的小事。
    “多謝大都督——”
    “六爺何時(shí)這般悲天憫人了？本座還不習(xí)慣呢。”低頭看一眼嚶嚶哭著的小嬰兒，東方青玄哄慰盤的拍了拍她的小身子，莞爾一笑，“不過，既然六爺都開了口，那本座便賣您一個(gè)人情。”
    趙楷攥緊拳頭，目光爍爍的盯著東方青玄，“大都督，不論所為何事，稚子到底無辜。不如把她交給我？如何？”
    蒙塵的桌椅，結(jié)網(wǎng)的蜘蛛，處處都顯蕭瑟。
    忽閃忽閃的燈火之中，沒有人說話。除了燭火偶爾爆出的一道“噼啪”聲，偌大的空間里，只有那個(gè)不識(shí)兇險(xiǎn)的初生小嬰兒，還在“哇啦哇啦”的慟哭。
    一句話說完，他大步離開了荒涼的大殿。
    “你看著處理?！?br/>     趙綿澤沒有回頭，只低低一句話。
    “陛下！”這一回，喊住趙綿澤的人卻是東方青玄。他手上的繡春刀柄還閃著幽幽的寒光，他如花般妖嬈的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笑容，可語氣里的冰冷，卻難以遮掩，“這孩兒要怎樣處置？”
    “是?！避娗檎保纬邪残⌒囊硪淼拇鹆?，躬著身子走在趙綿澤前面，匆匆奔出殿外。
    “傳令眾臣，升奉天殿。”
    “奴才在！”何承安小意上前。
    “何承安?！?br/>     心思一沉，他眉頭狠蹙。
    趙綿澤登基不久，正是民心思安，國事求穩(wěn)之際，邊疆再起干戈，只會(huì)削弱他的勢力，令他的統(tǒng)治力迅速衰落，絕非好事。
    若說先前皇陵滲水之事是震驚，那么這一回就是真正的震憾了。與烏那諸國的關(guān)系，自從三年前趙樽兵抵烏那，抗殺了十幾萬兵卒那鮮血淋淋的一役之后，已是休睦許久。為何這邊兒國喪，他們卻會(huì)突然大舉進(jìn)犯？
    “什么？”
    “是。”趙楷道：“據(jù)報(bào)，烏那國自三年前被晉王擊敗，表面向大晏稱臣納貢，為我藩屬之國，暗地里卻與阿吁、安南勾結(jié)，互通有無。半月之前，得知我國連發(fā)數(shù)起大案，與北狄關(guān)系再度緊張，戰(zhàn)事欲起。烏那之野心死灰復(fù)燃，聯(lián)絡(luò)阿吁、安南各部，糾結(jié)了數(shù)十萬大軍再犯我南疆。至軍情傳入京師時(shí)止，三國叛軍已渡瀾滄江，鶴慶、大理、楚雄、元江等府地紛紛陷落，叛軍大舉北侵，掠財(cái)奪物，將晏人歸為奴隸……閔博厚將軍接到消息，領(lǐng)駐滇邊軍十萬，在南盤一帶與叛國激戰(zhàn)五日，全軍覆沒。閔將軍殉國，邊軍精銳潰散成沙，損失慘重……”
    “說！”趙綿澤臉色徹底黑了下去。
    趙楷低下頭，神色略有懼意，“但臣之所以遲疑，是因此事，與太皇太后的身后事相比，更加緊要。”
    “是?！贾铩！?br/>     “還有？”趙綿澤腳步一頓，回頭看來時(shí)，臉色已有些難看了，“六叔，皇祖母的身后事，乃是朝中頭等大事。你在這拖拖拉拉做甚？還有何事，趕緊一并道來。”
    “陛下稍等，還有一件事……”
    可趙楷哽咽一聲，卻擋住了他。
    太皇太后還未大殮，便出了這樣多不尋常的事情，加上道常的“預(yù)言”，一個(gè)處理不當(dāng)，不僅會(huì)引起群臣猜測，更會(huì)讓民間百姓危懼不已，不利于國事安定。這等事情不容小覷，于情于理趙綿澤都必須趕過去。
    “朕去看看。”
    不得他說完，趙綿澤便失了色。
    “還有……”趙楷似有躊躇，微微攥緊的手指不自在的磨動(dòng)了一下，聲音沉了不少，“道常大師說，太皇太后崩逝乃因夏七小姐的天劫而起，陵墓?jié)B水只是天怒，不會(huì)就此一樁了事，恐還有其他天機(jī)示警。結(jié)果，內(nèi)侍發(fā)現(xiàn)陳放太皇太后遺體的梓宮破損，有老鼠蟲蚊等物鉆入其間，陪喪之物皆被損壞不說，夏季濕熱，她老人家的身子也被糟蹋得……”
    “滲水？”趙綿澤一怔，隨即緩和了神色，“離大殮之日還早，回頭通知工部派人修繕還來得及，不會(huì)誤了時(shí)日。還有何事？”
    看著這個(gè)越發(fā)有帝王威儀的侄子，趙楷神色略有一絲緊張，還有一抹莫名的不安，“第一件事，孝陵衛(wèi)守衛(wèi)來報(bào)，前些日子的雷雨，導(dǎo)致太皇太后陵墓?jié)B水，恐要派人修繕之后，方能入殮。”
    “隨你?！壁w綿澤蹙起眉頭，似有不悅。
    趙楷跑得很急，氣喘吁吁地看一眼東方青玄接在手里的小嬰兒，像是松了一口氣，握緊刀把的手松開，抱拳作了一揖，方才低聲道：“有好幾樁要事，陛下要先聽哪一樁？”
    “六叔何事如此慌張？”
    他的意思是，趙楷來了，殺人似是不好。趙綿澤瞄一眼他收入刀梢的繡春刀，沒有表態(tài)，只是轉(zhuǎn)頭看向滿頭大汗的趙楷。
    “六爺來了！”
    被他驚恐的喊聲一擾，東方青玄似是一怔，偏了方向，繡春刀揮過，恰好掠過孩子的衣角。他沒有再補(bǔ)一刀，只是噙著笑單手接住了襁褓和襁褓中“哇哇”哭泣不止的小嬰兒。
    在他的身后，有無數(shù)的禁衛(wèi)軍。
    在一道低低的喊聲里，荒殿外頭響過一陣急匆匆的腳步，伴隨著寒鴉的驚叫疾步而入的人，是身著一襲孝服的趙楷。
    “陛下，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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