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你娘的……”
    一字一頓從喉間迸出來，趙樽幾乎把牙齒咬碎。一雙染血般的黑眸冷冷地盯著東方青玄，他像在看一個宿世的仇敵，突然撲了過去揪住東方青玄的前襟，一拳砸在他的右臉上，重重將他往地上一摔。
    “你說什么？”
    眼波微微一動，東方青玄也向前迎了兩步，邪邪地瞥著他，笑容如花般燦爛，“你說誰？楚七？哦，我想起來了，她說要給你準(zhǔn)備一份大禮，自己扮成北狄公主烏仁瀟瀟，領(lǐng)了丁字旗的幾個人，去了灤河對岸?！?br/>     “她人呢？”
    陽光下，趙樽身上的鐵甲，卻片片生寒。他看著東方青玄，一步一步走近，一雙黑眸帶著血一般的冷意。
    “有什么事不能當(dāng)著眾人的面說的？”
    對視一眼，東方青玄唇上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
    輕輕瞄了他一眼，東方青玄笑了笑，制止了想要跟隨的錦衣衛(wèi)，隨著他一起走向了營房后面的草地。烈日照在趙樽冷硬的盔甲上，光芒爍爍，肅然冷漠，照在東方青玄大紅的飛魚服上，妖艷似火。
    “你過來。”
    趙樽緊緊攥住陳景那份奏報，黑眸微微一瞇，盯著沙盤的目光冷了冷，急快地從椅子上起身，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大步出了主帥大帳，迎向從營房門口走過來的東方青玄，冷冷看著他壓低了聲音。
    東方青玄來了？
    “錦衣衛(wèi)大都督東方青玄奉旨監(jiān)軍，已達開平大營?！?br/>     正在這時，帳外守衛(wèi)突然大喊了一聲稟奏。
    “我等唯殿下馬首是瞻……”
    沒有人再多說什么，紛紛望向座中主帥，單膝跪地。
    可當(dāng)他們的視線挪到那圣旨上時，有些人又都明白了。飛鳥一盡，良弓遭殃，這是千百年來朝堂風(fēng)云中不變的結(jié)果。如今在朝堂上，不再是洪泰帝做主，新儲君要上位，偏偏選在了趙樽北征之時頒旨，如果他心里忌憚趙樽，難保不會“一石二鳥”，坐收漁翁之利。到時候，這三十萬人就陷入了囹圄之中。
    每個人都覺得趙樽是多慮了。
    洪泰帝做足了準(zhǔn)備要打這一場硬戰(zhàn)是有目同睹的，可以說是舉全國之力要把北狄趕出大晏的版圖，又怎會發(fā)生后援不力，糧草不足的危機？
    這句話來得很奇怪。
    看了他一眼，趙樽蹙了蹙眉，終于說到了最關(guān)鍵的一點，“諸位，本王不怕打硬戰(zhàn)，只怕大戰(zhàn)開啟，我方后援不力，糧草不足……三十萬大軍，去喝風(fēng)嗎？”
    “殿下，我等原本是來討伐北狄的，龜縮在此像什么話？”
    這哪里像“冷面閻王”趙樽說的話？
    眾將士紛紛抽氣，就像不認(rèn)識他似的。
    趙樽皺了下眉頭，“大牛，如今開平與永平的實際兵力只有三十萬，哈薩爾在大寧及興州五衛(wèi)的駐軍也將近三十萬之眾，還有北狄后方的援軍，其中大部分是蒙族騎兵，擅長騎射。兵力對比尚且不說，我們的將士大多來自南方，在北方水土不服者有之，需要一段時間適應(yīng)，目前應(yīng)避其鋒芒，審時度勢，不宜強攻?！?br/>     陳大牛是個直性子的人，不解地向前拱手，“殿下，如今哈薩爾就在對面，俺們守在這里有啥意義？反倒給了他們休養(yǎng)生息的機會，為何不趁著現(xiàn)在打過去？”
    “防守？”
    趙樽語氣仍是極淡，“我軍如今雖士氣高昂，但從大同薊州打過來，軍力疲乏，需要修整，不宜長線作戰(zhàn)。傳令下去，即日起，讓將士們加緊操練，籌備糧草，修城筑營，以防守為主，等良機一到，再行出擊。”
    元祐終于代表眾將士問了出來。
    “天祿……這般是什么說道？”
    什么戰(zhàn)爭形勢他們也都瞧在眼里。大晏軍隊早早晚晚要渡過河去打哈薩爾，晚打不如早打，北方一線本來就是北狄的地盤，一鼓作氣拿下哈薩爾的騎兵才是王道。先前的東西兩路作戰(zhàn)，原本就是分兵各個擊破的策略，正是打了哈薩爾一個措手不及，才輕松取得了戰(zhàn)局的勝利。而現(xiàn)在，要是等他的后援力量到了，緩過了這口氣來，在大寧站穩(wěn)了腳根，再要打他就麻煩了。
    這一下，連陳大牛和元祐也都不太理解了。
    輕輕“哦”了一聲，趙樽淡淡剜過他，看向了下首的眾位將領(lǐng)，不疾不徐地說，“陛下給本王領(lǐng)兵，本王就有對軍隊的絕對指揮權(quán)。所謂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朝廷怎知戰(zhàn)場形勢？關(guān)鍵時候，還得自己把握。”
    “大將軍，但如今圣旨已到，朝廷讓我等直取大寧……”
    他的語氣完全的改變，讓一眾人摸不著頭腦。
    趙樽撩了他一眼，“哈薩爾是頭老狐貍，貿(mào)然北進，不可取?！?br/>     劉參將與眾人對視一眼，皺了皺眉頭，說道：“大將軍，末將以為哈薩爾在開平一戰(zhàn)，損兵折將，正是窮寇末路，才倉惶北躥，此時進攻大寧，正是極好的戰(zhàn)機，機不可失啊?！?br/>     在沒有接到京中圣旨之前，趙樽召見了軍中將校，原本就是在布置如何北渡灤河，與哈薩爾在大寧會戰(zhàn)的事情?？墒ブ家粊?，他如今卻莫名其妙改了主意，不得不讓人奇怪。
    一道重重卻冷漠的聲音，讓營帳里的眾人都驚住了。
    “不急?！?br/>     趙樽一動不動，看著面前的圣旨和奏報，靜默一下，總算有了反應(yīng)。
    “大將軍，屬下愿率先鋒營五千人先行探路，與陳將軍互為呼應(yīng)。”
    看了陳大牛一眼，晏二鬼也出列跪拜在地。
    趙樽沒有說話，目光仍是冷冷沉沉。
    良久，或許為了安慰他的情緒，陳大牛清咳了一聲兒，率先開了口，“殿下，哈薩爾如今移師大寧城，斥候報，主力全部駐扎在灤河岸的興州五衛(wèi)，隆化、平泉一帶，末將請求帶兵過灤河。”
    靜默中，各想各的事情，將校們都以為猜對了趙樽的心思，卻沒有人知道他只不過是在擔(dān)心一個女人而已，根本就與他們想象的那個金鑾殿上的寶座無關(guān)。
    可是大晏有律法，立儲必須立嫡，趙樽即便有滔天的才干也是一個庶出的皇子，還是幺子，哥哥們輪完了也輪不到他的頭上。哪怕他為大晏立下了汗馬功勞，那個黃金寶座也很難有他的份。憋屈也好，難過也罷，那都是沒有法子改變的現(xiàn)實。
    這里的人，沒有不覺得趙樽憋屈的。
    一群高級將領(lǐng)集結(jié)在此聽了圣旨，也是面面相覷，小聲竊竊私語?？烧?wù)摿艘幌聲r局，見晉王殿下沒有吭聲兒，都以為是為了立趙綿澤為儲君的事情，紛紛三緘其口，不敢多言。
    趙樽冷著臉，面色十分難看。
    可營帳之中，得到消息的一群人，卻冷氣森森。
    主帥營帳外面，陽光大盛。
    然而，趙樽接到的除了朝廷的圣旨之外，還有陳景從薊州托軍驛傳遞過來的消息——夏初七在薊州被東方青玄給帶走了。
    趙綿澤為皇太孫的事，也已經(jīng)板上釘釘了。
    在圣旨傳達開平大營的時候，旨意也已然傳遍了海內(nèi)。
    如此一來，洪泰帝“龍體欠安”，但政務(wù)繁雜，朝廷確實也需要有儲君以正儲位，以免黨羽之爭越演越烈，這本來也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好事。由此，趙綿澤升文華殿署理政務(wù)，凡朝中大小事情，都由他來決定，這是洪泰帝準(zhǔn)備放手培養(yǎng)的信號，每個人也都心知肚明。
    這個圣旨來得突然，確實也有點“先斬后奏”的意思。
    先前反對立趙綿澤為儲的阻力，主要來自于軍事將領(lǐng)?？稍诖髴?zhàn)之前，大多數(shù)有能耐的軍事將官都投入了戰(zhàn)場，朝堂上的一群文人，即便有人反對，那呼聲也阻止不了時局。更何況，太子趙柘正位東宮十幾年，人脈甚廣，素有仁厚之名，但凡太子一黨，無不支持趙綿澤。而在洪泰帝的兒子里面，自從寧王趙析被關(guān)入了宗人府，其他皇子即便有那個心，力度也萎了不少，至少在洪泰帝活著的當(dāng)下，沒有人敢真正與他面對面扛上。
    自從益德太子歿后，立儲之事一拖在拖，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洪泰帝屬意趙綿澤，可洪泰帝卻一直沒有動作。然而，一場與北狄的大戰(zhàn)，卻改變了時局，也改寫了歷史。
    從京師來的圣旨，于五月十五傳到了北伐大營。
    ……
    ……
    “傻逼！”
    夏初七閉上嘴巴了，眼神兒剜了過去，低低玩笑一聲。
    “很合理，生不能在一起，死在一起也好?！?br/>     神色微微一頓，東方青玄笑了。
    夏初七癟了癟嘴巴，下意識望向北方越來越沉的天空，遙想著那里正在醞釀著的一場大戰(zhàn)，也遙想著趙十九在戰(zhàn)馬嘶鳴中英姿勃發(fā)的身影，突然挑了挑眉，玩笑說，“要是他宰了你，我給你抵命？一命還一命，合不合理？”
    “若是晉王因此宰了我呢？”
    東方青玄輕笑了一聲，聲線美若春風(fēng)拂面。
    唇角掛著氣死人不償命的微笑，夏初七看著他，“這個你就不必管了，反正出了事兒，也與你無關(guān)，免得你擔(dān)上責(zé)任。”
    他不答，沉默良久，才低笑著問，“你準(zhǔn)備如何做？”
    夏初七莫名其妙地瞪他一眼，“不然呢？看你??？”
    聞言，東方青玄的笑容倏地僵住了，“剛才你看本座那么久？就是在考慮怎么給晉王送‘大禮’？”
    “不開玩笑了，大都督，這件事我必須去做?！?br/>     在空中打了一會兒“視線戰(zhàn)”，很快，夏初七從思緒中回過神兒來。斂住神色，彎腰撿起地上滾落的茶盞，也回避著他的視線，正色地抿了抿唇。
    兩個人相視著，一個若有所思，一個似笑非笑。
    “那就好?！?br/>     “多謝大都督提醒，這一回，小的記住了，絕對不會自以為是?！?br/>     看著他優(yōu)雅柔媚的表情，夏初七輕輕一笑，摸了摸鼻子。
    東方青玄似笑非笑，白皙的手指輕輕叩擊著放茶盞的木架，“七小姐很有自知之明，本座向來喜歡長得水靈的美嬌娘，就你這般模樣兒的，很難入眼?？扇税桑宰佣脊?，大魚大肉吃多了，偶爾見到山野小菜，也想調(diào)劑一下胃口，你不要想太多。”
    “一是一，二是二，黑是黑，白是白。不管是做事還是做人，都喜歡弄得明明白白，最討厭曖昧不清，尤其是男女之事上?！毕某跗叽浇菕熘?，說的也是玩笑話?？赡切⌒〉耐嫘?，未嘗沒有幾分真實的提醒，還有她表明的態(tài)度。
    “什么？”東方青玄笑問。
    “大都督你是不是離開了京師，久不近女色，有些按捺不住了？要不然，就我這樣的姿色，怎生入得你的法眼？本來吧，你長得這樣好看，我應(yīng)該與有榮焉才對。可姑娘我天生有一個怪癖。”
    有么？她什么時候流氓了？夏初七瞧著他大紅飛魚服映襯下的一段旖旎風(fēng)情，還有明明含著笑意卻總讓人覺得冰涼的目光，有些話終究是咽了下去，只能重重一哼，插科打諢的嘲笑。
    他忍俊不禁，“跟你學(xué)的。”
    還有這樣不要臉的邏輯？夏初七干笑一聲，斜歪歪瞪他，勾起的唇角好不水靈，“嘖嘖嘖，耍個流氓你也能耍得這樣無恥，果然不愧是錦衣衛(wèi)的大都督，爛了桃也不爛味兒。”
    “吻你也是本座自己的事，你別無選擇?！?br/>     看著轉(zhuǎn)動的茶盞蓋子，東方青玄眸子一瞇，含沙射影地回答了她前面的話。
    為了解除彼此的尷尬，她咬牙說話間，拳頭揮了出去，直接擊向東方青玄漂亮妖媚的臉。當(dāng)然，她知道他不會讓她打中。果然，他笑著一個側(cè)身，她的拳頭就砸在了他邊上的青花茶盞上。茶盞原本是雕花木架固定好的，被她虎虎生風(fēng)的拳頭一掃，茶蓋“砰”一聲掉在馬車?yán)锏奶鹤由?，滾了好幾圈才停了下來。
    “耍流氓不犯法是吧？”
    手背上傳來的溫軟觸感和他吻上她手背時噴灑的濃重呼吸，讓她又是尷尬又是窘迫。兩個人獨處在這個空間里，原本好端端地沒什么事兒，他非得打破一池平靜的湖水，勾纏起一些漣漪來，讓她很是鬧心。
    他回答得理所當(dāng)然，夏初七卻像被人點了穴道。
    “就這樣?！?br/>     手被他握住，抬起，一個吻，輕輕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不等她吼完，他裹了她的腰身拽起來。
    “喂，你做什么？”
    夏初七始料未及，在馬車突然的抖動下，身子撲在了他的腳邊兒。抬頭怒視一眼，她有些著惱了。
    “哦，這樣??？”東方青玄默默地看了她片刻，就在她挑著眉梢不動聲色的與他對視時，他身子突然向前一傾，從她的膝蓋上抓了她的手來，緊緊地捏在掌心，順勢往自己身邊兒一拉。
    夏初七挑眉，帶著笑看他，“因為那是我的事。”
    “你怎知本座別無選擇?！?br/>     東方青玄別開的眸子調(diào)過來，眸子波光浮沉。
    托在腮幫的手挪開了，夏初七坐直了身子，看著東方青玄一貫柔美卻孤高的表情，想到這幾日下來他對自己的照顧，嘴角挑起了一絲笑意來，“別這樣嘛，我無險可涉，有什么險？再說了，大都督你懂的，你別無選擇，你約束不到我?！?br/>     “本座不會讓你涉險?！?br/>     “為什么？”夏初七瞪著他。
    “不論你要做什么，都不行?！?br/>     靜了半晌兒，才聽見他懶洋洋地聲音。
    迎著車窗透入的涼風(fēng)，東方青玄逆著光的俊臉暗了暗，一雙鳳眸淺淺的瞇了起來，像是受不住行進時的風(fēng)一樣，他側(cè)開了眸子，只留那飛魚服的袍角，被風(fēng)斜斜地吹開，帶出一片迤邐美好的景致。
    “沒錯，太小的禮配不上我家趙十九，必須是大禮?！?br/>     “見面禮？”東方青玄意味不明的看著她。
    “大都督，我準(zhǔn)備給他一個見面禮?！?br/>     心里“咯噔”一下，夏初七想起他說過提議是什么，臉頰不由臊了臊，裝著沒有聽見似的，托著下巴望著車窗外面，目光定在了某一處。
    靠！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夏初七不冷不熱地哼了哼，懶洋洋地倚在他的對面兒，大白眼兒賞給了他，“多謝了，你又幫了我一次。”瞄著她，東方青玄只笑，“口頭上的謝字，沒有誠意，你有時間不如多想想，要怎樣報答我？我那天的提議，一直有效。”
    “不告訴你?！?br/>     “比如？”
    “本座懂的東西還有很多，遠遠比你想象的多。”
    東方青玄迎著她審視的眸子，眉梢揚起。
    “大都督怎么會懂蒙語？”
    翻了個大白眼兒，夏初七對于他的鄙視毫不在意，摸著身上的衣裳，腦子里千萬個念頭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突然心里一亮，頓了頓，像看什么稀罕物種一樣的看向東方青玄，眼睛一眨也不眨。
    “那得看誰穿?！?br/>     東方青玄側(cè)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唇角掀了掀。
    “別說啊，這蒙族衣服還挺好看?！?br/>     看著她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搖頭晃腦，東方青玄輕輕笑著，沒有多說什么。一行車馬又出發(fā)了。在熟悉的車輪“吱呀”聲里，夏初七看著慢慢黑沉下來的天際，摸著頭上的貂皮尖頂圓形帽子，還有帽子邊上垂下的幾串用珍珠做成的“額箍”，低低地笑。
    “陳景的功夫很厲害，就是人嘛，一根腸子捅到底，太容易相信人了?！?br/>     囚車的鎖被打開了，她身上反捆著的繩子也解開了?？蓮那糗?yán)镒叱鰜淼娜耍瑓s不是夏初七，而且形似“棍嘰”的女人。沒錯兒，她缺德地扒了“棍嘰”的衣服，梳了她的頭發(fā)，化了她的妝，變成了北狄公主，成功的騙過了陳景。
    東方青玄輕哼，“知道就好，上來吧，他應(yīng)該不會再來了?！?br/>     夏初七嘿嘿一樂，唇角微微彎起，“是是是，大都督您是好人，是我要騙他，行了吧？”
    “是本座要騙他嗎？”
    東方青玄瞇了瞇眼，看著她聲音的方向——押解北狄人的囚車。
    “真帥！可就是人太老實了，就這樣被你慘無人道的欺騙了?！?br/>     一聲長長的馬嘶遠遠離去，陳景奔馳在夕陽塵土中的一人一馬，看上去很像武俠片中的大俠，夏初七目送著他呼嘯而去，然后長長地嘆了一聲。
    “謝了！大都督，今日的事，陳某多有得罪?！?br/>     東方青玄微微一笑，“陳侍衛(wèi)長要是腳程快一點，興許還來得及。”
    陳景面色一沉，“當(dāng)真？”
    眼皮兒不著痕跡的跳了跳，東方青玄懶洋洋倚在車壁上，恍然大悟一般，低笑著說，“本座先前告訴她，晉王派了你來接她，準(zhǔn)備把她送回京師，可她不想回京師，于是就帶著丁字旗的人，抄小路去開平了?！?br/>     陳景四周看了看，壓低了嗓子，“晉王妃。”
    “本座不知道你指誰？”
    “大都督，人呢？”
    陳景仍然抿著嘴唇，收弓，也不多說話，慢慢勒馬走近?？蓜傄蛔呓?，目光卻定住了。馬車很寬敞，陳設(shè)也很豪華，可里面的內(nèi)容一覽無余，除了東方青玄之外，空無一人。陳景愣住了，又審視了一次車隊里的其他人，沒有瞅出異樣來，抓韁的手不由緊了緊，直視著東方青玄。
    說罷，他示意如風(fēng)打開馬車的門。
    東方青玄瞄了陳景一眼，揉了揉額頭，低低嘆了一口氣，輕輕地說，“陳侍衛(wèi)長的為人，還有對晉王殿下的忠心，本座很是欣賞?？杀咀鶎嵲诓恢狸愂绦l(wèi)長要找什么人。既然本座說了你不相信，不如你親自上來搜搜看？”
    如風(fēng)垂手而立，“是，大都督。”
    “如風(fēng)，看清楚了沒有？往后多和陳侍衛(wèi)長學(xué)學(xué)，你們替本座辦事，要是有陳侍衛(wèi)長一半的本事，本座也就省心多了?！?br/>     在陳景面無表情的逼視里，東方青玄卻是笑了，一雙狹長的鳳眸彎得十分好看，沒有看陳景，他卻是看向了如風(fēng)。
    她不想那樣，所以，只能賭了。
    陳景性子內(nèi)向，不喜多言，卻言出必行。夏初七把一切都看在眼睛里，暗自驚訝于他的箭術(shù)還有他的膽量，面上卻仍是不動聲色。她不是不想招呼陳景，而是太懂趙十九那個男人的固執(zhí)和刻板了。只要她今兒被陳景弄走，她就再也去不了開平，更不知道什么時候才可以見到趙樽了。
    “行與不行，總歸得一試?！?br/>     東方青玄狹長的眼睛微微瞇起，在這樣熾烈的夕陽余光下，眸子里那一抹邪邪的味道更濃了幾分。嘴角輕輕一勾，他笑吟吟地問：“陳侍衛(wèi)長武藝高強，本座一直很是敬仰。可是本座有些懷疑，就算人在本座手上，你有辦法以一人之力，把人給搶走嗎？”
    “大都督，人交是不交？”
    微微皺起眉來，陳景弓箭轉(zhuǎn)向，對準(zhǔn)了東方青玄的眼睛。
    “陳侍衛(wèi)長何意？要動武？還是警告？”
    抿著嘴唇，他緩緩還刀入鞘，突然抽了背后的彎弓，搭上羽箭，二話不說，對準(zhǔn)了東方青玄的方向。很快，在錦衣衛(wèi)的驚呼聲里，利箭破空而來。東方青玄卻不避不閃，臉上始終帶著微笑，淡淡地看著那箭尖射入馬車的車軸上。
    再者，幾天下來，他的耐性也被東方青玄磨沒了。
    不過陳景是個死忠的人。他接了的任務(wù)，就一定要完成。
    果然陳景微微一愣，顯然是被他的話給噎住了。
    從這幾日陳景的作為來看，他料準(zhǔn)了他不敢提“晉王妃”或者“景宜郡主”的名號，更不敢大張旗鼓的找他要人，要不然也不會拖到現(xiàn)在。因為誰都知道“景宜郡主”目前應(yīng)該在京師，如果得知她竟然膽敢跑到了北邊戰(zhàn)場，多少人得吃不了兜著走。
    輕笑一聲，東方青玄慵懶的揉了揉鼻子，表情很是欠揍，“本座與陳侍衛(wèi)長不算熟識。又怎會與你‘心知’，更談何‘肚明’？陳侍子長說笑了?！?br/>     “大都督心知肚明?！?br/>     “人，何人？”
    “大都督，陳某得罪了，請你把人交給我?！?br/>     陳景一手提刀，一手勒馬，目光涼涼的。
    東方青玄撩開馬車簾子，阻止了隨從的驚喝，彎著唇角看著陳景，像是剛剛見到他似的，笑得特別的無辜，“沒有想到會在這里遇見，陳侍衛(wèi)長也是去開平，要不要一道兒走？”
    “陳侍衛(wèi)長！”
    馬上的男人二十幾歲的年紀(jì)，一張年輕的面孔正直冷硬，眼睛微微淺瞇，背上的弓箭和箭囊，手里提著的鋼刀，在陽光下詭異地泛著一層寒氣。而他黑衣輕甲，嘴角緊緊抿起，顯然對于東方青玄幾天的故意回避不耐煩了。
    “大都督留步——”
    默默的想著，她說不清心里那份兒情緒到底是什么。正酸酸甜甜的胡思亂想著，不遠處的官道上突然傳來一陣重重的馬蹄聲，聲音由遠而近，終于停在了煙塵滾滾的官道中間。一人一馬橫刀而立，在戰(zhàn)馬的“嘶”聲里，他低低喊了一聲。
    趙十九啊趙十九！
    分別的日子，太難熬。只要能在一處，即便危險，也都是快樂。
    “是啊，慢的不是車，是人心。”
    “噗哧”一笑，她若有似無地又嘆了一聲。
    東方青玄的聲音傳過來，“不是車太慢，是你的心飛得快?！?br/>     “哎，大都督，我咋感覺咱這車隊的行進速度太慢了?！?br/>     看著夕陽的光線，想著距開平府越來越近，夏初七滿心都是歡喜。好久沒有見到趙樽了，她很想他。那種想不同，不是想戰(zhàn)友的想，不是想傻子的想，是一種從來都沒有想念過的“想”，想得只要腦子里浮現(xiàn)出他的臉，心里的每一個脈絡(luò)都在清晰的泛甜，與他相處的往事也都會一件件在腦子里浮現(xiàn)。
    “我也沒有怪你。”
    東方青玄說著，在馬車的搖晃里，又端起茶盞來喝了一口，享受地嘆了一口氣，又瞄了她一眼，“你這都是自己找的罪受啊，讓你回京師好端端的待著不肯，非得到北邊兒來，怪不得誰?！?br/>     “那可說不準(zhǔn)。”
    聽著他懶洋洋的回答，夏初七寬了寬心，剛想松口氣，可看著遠處綿延的官道，不由又提起了一顆心來，“你說這都避了好幾天了，陳景不會再追上來了吧？”
    “快了。最多還有兩天?！?br/>     “還有多久才到開平？累死我了。”
    念頭入腦，她微嘆了一口氣，漫不經(jīng)心的問他。
    假以時日，其實與他做朋友，也是很舒心的一件事。
    不過幾日下來，她對東方青玄也有些刮目相看。以前她只覺得他狠、毒、無情、心機叵測，拿著繡春刀擦試時那含著笑的眼神兒，看一次，她都覺得會少十年壽命，會掉一地的雞皮疙瘩。可相處多了，她卻發(fā)現(xiàn)他身上不少的優(yōu)點。他脾氣是真好、細心體貼、很懂得照顧女人。
    她就說嘛，她也不是人見人愛的姑娘，像東方青玄那種美得不似人間生物的男人，又怎么可能看得上她？
    一連幾天下來，她沒有與“棍嘰”說過話，也不怎么與東方青玄多聊。為了避免被陳景逮到送回京師，每次留宿客棧的時候，她都住在東方青玄的隔壁房間?？膳c那天晚上的孟浪不同，其后的日子，他再沒有對她有過什么親昵的舉動，這讓夏初七懸了許久的心，又落了下去。
    當(dāng)然，東方那廝狡猾，她即使問了，他也未必肯說。
    她沒有多問。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夏初七才知道原來那個“棍嘰”姑娘是北狄公主，她的母親是如今的北狄大妃，她的哥哥正是北狄軍的統(tǒng)帥哈薩爾。夏初七不知道東方青玄要帶“棍嘰”去開平做什么，不過很顯然，那廝不是一個好貨，做事更不會沒有目的性，而且多半都是“喪心病狂”的事兒。
    從客棧出來的那天，夏初七完全沒有想到，東方青玄這一次不是空手去開平的。他還從青州府的大牢里押解出來了“棍嘰”，放入了囚車?yán)?，一路北上?br/>     一行二十來個錦衣衛(wèi)，一輛黑漆的馬車，幾輛關(guān)押著囚犯的囚車正從順天府出發(fā)前往開平的路上。這正是夏初七與錦衣衛(wèi)東方青玄一行人。
    飽受戰(zhàn)火的官道上，一片空曠冷寂。
    黃昏的天際，殘陽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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