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長風走了，孔晟便開始收拾行裝。其實他身無長物，除了幾件換洗衣衫之外，再就是楊雪若相贈的破虜劍和朝廷的冊封詔書了。
    午后時分，楊府大管家楊寬親自過來，送來兩名人高馬大年約三旬左右的家仆，還有一萬錢作為盤纏。對于楊奇的美意，孔晟自然表示感謝，但他只收了一萬錢而謝絕了兩名家仆。
    收下楊家的家仆，無異于同意楊奇在身邊安插兩枚釘子，孔晟焉能做這種事情。
    不多時，紅棉也送來了楊雪若的親筆書函和甜兒。聽聞楊雪若要讓甜兒追隨在自己身邊充作貼身侍女照顧起居，孔晟有些意外，他雖然感知到愛人的體貼柔情，卻還是搖頭拒絕了。
    明日一早，他就要離開江南，晝夜兼程――要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趕至睢陽赴任，以應對風云突變的亂局。此去危險重重，山高路遙，甜兒一個弱不禁風的女孩留在身邊多為不便。
    但終歸還是考慮到楊雪若的綿綿情意，孔晟不忍駁她的面子，就與甜兒約定――他先赴任去睢陽，待他安頓下來，再來信讓她趕過去。
    紅棉又跟孔晟約定了明日辰時在東城門外告別的時間，楊雪若要親自出城來為愛郎送行。
    收拾好行裝，孔晟就開始考慮一個比較敏感的問題：是否去正在驛館收禮收地不亦樂乎的大太監(jiān)李輔國那里辭行？
    對于李輔國這個日后禍國殃民、攪亂朝綱的權(quán)監(jiān)，孔晟沒有什么好印象，若有機會，必除之而后快，為天下消除隱患。但在目前，他還不宜得罪這個權(quán)監(jiān)。
    根據(jù)歷史的記載，李輔國心性陰鷙，作風狂悖，心胸狹隘，又極為記仇。他畢竟是欽差前來江南宣旨，如果孔晟不辭而別，可能未必會引起李輔國的“在意”，可一旦被此賊猜忌上，后果就大大不妙。
    所謂大丈夫行事要知通權(quán)達變，不拘一格，方能曲徑通幽。又所謂成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至少在當下，還不是跟李輔國對上的時機。再說了，他一個還未到任的小小縣令，拿什么去跟皇帝身邊的寵溺內(nèi)臣相斗呢？
    午時三刻。孔晟悄然出了門，去客棧附近的官方創(chuàng)辦的錢號，以憑證開具了兩張可以異地取錢的“票據(jù)”，每張100貫錢，共計200貫錢。他前番出售孔家祖宅得了楊家的300貫錢，近期一應用度花銷用去了百貫，這些基本上就是他的全部家當了。
    銅錢沉重，出遠門或者商人行商，不可能攜帶大量的銅錢往返，早在幾十年前，類似于后世銀行之類的官方或者半官方錢號機構(gòu)就出現(xiàn)了，實際上就是一種匯兌業(yè)務。
    再過幾年，這種匯兌業(yè)務會發(fā)展得更加成熟規(guī)范，又叫飛錢了。
    孔晟沒有遲疑懷揣著兩張錢號的憑證票據(jù)，腳步匆匆，直奔驛館。驛館之外戒備森嚴，明里暗里都是楊奇派來的兵士守衛(wèi)著。畢竟李輔國是朝廷欽差，若是在江寧出了半點差錯，楊奇形同謀反、要吃不了兜著走。
    當然，對于楊奇來說，這實際上也是一種無形的監(jiān)視。在江南這一畝三分地上，無論是誰，都難逃楊奇的秘密操控。
    孔晟站在驛館門外，略略環(huán)顧四周，見除了明著的守護士卒之外，還有不少潛伏的暗樁，不由暗暗嘆了口氣。
    他很明白，楊奇現(xiàn)在仍然處在觀望狀態(tài)，對于朝廷要他率江南軍渡江支持郭子儀平叛的昭命，他絕對會陽奉陰違，以整軍和儲備調(diào)集糧草需要時間為名，延緩出兵。
    若是唐朝廷平叛大局已定，楊奇迫于無奈就會去錦上添花；而若是反過來，朝廷敗于安祿山叛軍之手、形勢不妙，恐怕這天下間就是烽火四起，楊奇這十萬江南兵馬沒準就調(diào)頭部署在山南、淮揚一線，將江南割據(jù)經(jīng)營成楊氏的獨立王國。
    而一旦楊奇在江南自立為王，第一個就會拿李輔國這個所謂的朝廷特使開刀，這毫無疑問。
    所以，別看時下李輔國在江寧城中優(yōu)哉游哉地作威作福，實則是在玩火，不定什么時候就會玩火**，可惜李輔國卻渾然不覺。其實也難怪他，他做夢也不會想到楊奇會對唐廷有不臣之心。
    想到這里，孔晟長出了一口氣，遞過拜帖向守衛(wèi)的士卒施禮微笑道：“軍爺，小可孔晟，求見欽差大人，麻煩通報一聲。”
    士卒其實早就認出了孔晟，孔晟可是江寧城的名人和風云人物，如今又有官職在身，赫赫有名的天子門生，這名士卒也不敢怠慢，立即抱拳回禮，笑著答應進內(nèi)去稟報。
    聽說江南士子孔晟來了，李輔國一怔。
    別看是他宣布的孔晟任職出仕的昭命，但對孔晟他卻沒有太看重，甚至此刻已經(jīng)記不清孔晟的長相了。一個區(qū)區(qū)的江南年輕士子，憑著幾分才學和一腔熱血，被冊封在烽煙四起的河南道任勞什子縣令，根本就不會有好下場。
    天子門生聽上去挺嚇人的，其實一文不值。要是連小命都保不住，不要說天子門生，就算是天子之師又能如何？
    這兩日他收禮收得手抽筋，也沒在意孔晟行止如何了。再者他聽說孔晟窮困潦倒、蝸居客棧存身，從來就沒指望孔晟會來給自己表示表示。
    伸手不打笑臉人，受人尊重畢竟是好事，李輔國反正閑來無事，就決定見見孔晟，看這小廝是否識時務。
    軍士急匆匆出來向等候在門口的孔晟笑道：“孔縣尊，請進吧，欽差大人收下了你的拜帖。”
    孔晟笑了笑，點點頭，向內(nèi)行去，而就在他與這名軍士擦肩而過的時候，一串銅錢就悄然塞入軍士的手里，軍士不動聲色不著痕跡地將銅錢收入懷中，心里對孔晟的好感頓時暴增。
    這些時日，作為楊奇麾下被派駐在驛館為欽差守門的江南軍士，他們所得的好處不少。來驛館拜謁李輔國的本土權(quán)貴商賈等人，大多會明里暗里地送點甜頭給他們。
    若是能長期延續(xù)，這簡直就是一樁油水極大的美差。這些軍士恨不能李輔國能長期在江寧城里呆下去，他們也能跟著沾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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