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辦？”寧光歪歪扭扭的騎了幾下，看著要摔了趕緊停下來，這才說，“我還沒想呢，我家里讓我留級的。”
    趙小英說：“你家里當(dāng)然讓你留級了，村小就這么幾步路，中午都能回家燒鍋做飯，黎中離的遠，管的也嚴(yán)。要是你家宗宗也念中學(xué)了也就算了，正好讓你陪他上下學(xué)免得家里擔(dān)心。你家宗宗都還在黎小呢，你現(xiàn)在就去念黎中，那不是沒什么功夫做家務(wù)了嗎？”
    寧光一時間有點沒反應(yīng)過來，她知道家里讓她留級肯定不是為了她好，卻也沒想到這么遠，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了？
    “那你家里讓你留級嗎？”她咬著唇，扭頭看趙小英。
    趙小英說她家里沒這個想法，一來是因為趙小英成績雖然算不上好，馬馬虎虎也過得去了，老師壓根沒建議留級，二來卻是趙家對趙霞還有著指望：“我娘老子說，小霞姑姑雖然不大喜歡我們趙家的牛佬家，對美頭家還是比較和藹的。之前安怡在村里的時候我跟她關(guān)系還好了。所以趕緊的念完初中，趁小霞姑姑還有安怡沒忘記這些情分，給我在城里介紹個工作。”
    “……”寧光沉默了會兒，說，“要是真能去城里工作就好了。”
    “這對你來說還不簡單。”趙小英嘆口氣，“你跟安怡關(guān)系那么好，就算留級她也不會忘記你吧？”
    又說，“沒準(zhǔn)安怡還會托小霞姑姑幫你在城里找人呢。”
    “你別瞎說。”寧光就是尷尬，說，“我們才多大？說這話，叫人聽見了，都不好出門。”
    她心里其實暗自期望事情這么發(fā)展，就是有一天能夠徹徹底底的離開鄉(xiāng)下，跟寧家，跟朝陽村，跟這片土地一刀兩斷，再不必相見。
    ……這么想著，就覺得留級好像不是什么好事了。
    尤其還是為了寧宗。
    真是想到這個弟弟，越來越覺得厭惡。
    然而寧宗根本沒察覺到姐姐的心情，他學(xué)了幾天車，摔了好幾次，雖然回家告狀之后，負(fù)責(zé)看護他的寧光被罵的要死，還被褚老婆子罰了兩頓飯不許吃，寧宗到底也煩了，就說不如讓寧光學(xué)，學(xué)了之后接送他補課。
    寧光就不肯，因為她要做的家務(wù)很多，偶爾還要照顧下菜畦，要是再接送寧宗的話，那真的沒什么功夫料理自己的功課了。而且她也還沒學(xué)會騎車，就算學(xué)會了，也擔(dān)心帶人技術(shù)不過關(guān)，萬一路上摔了，自己也就算了，不管是自行車還是寧宗出點岔子，下場都不會好。
    但在寧家寧光的意見不重要，寧宗跟老太太撒嬌了會兒，褚老婆子就答應(yīng)這事兒了。
    寧光只能去學(xué)車，還得快點學(xué)，免得耽誤了寧宗的學(xué)業(yè)。
    至于她自己的學(xué)業(yè)，老太太不以為然的說：“你們老師都說了，你成績不行，進了初中也跟不上，都這個樣子了，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還不如對你弟弟用點心思，以后他發(fā)達了拉你一把，比你自己用心多少年都有用。”
    寧宗笑嘻嘻的幫腔：“對啊對啊，你要是現(xiàn)在不接送我去補課，我以后干嘛幫你？”
    知道自己這時候反駁一定會挨打，寧光抿著嘴沒說話，心里卻是冷笑，從小到大，寧宗坑她的次數(shù)簡直不計其數(shù)，什么時候幫過她？
    她就是腦子進了長江黃河，也不會指望這個弟弟！
    寧光滿懷怨憤的去學(xué)車，可能跟做家務(wù)一樣，壓力之下，她居然用了一個多禮拜就學(xué)會了，只是帶人還是不大行，寧宗坐上去之后，本來像模像樣的頓時成了蛇行的扭七扭八。這情況寧家人肯定不放心她帶寧宗的，于是又罵了她一頓，說她蠢笨，這么久了還學(xué)不會，這還是20寸的車呢，要是24寸的，還不得拖到明后年？
    “所以我就說這美頭是個沒福分的。”恰好路過的寧月美嘲笑寧光，說她有福都享不了，可見天生命賤，只配走路。
    寧月美因為苗國慶喝藥后遺癥的事情，趁著過年跟寧家鬧翻了的。后來寧光砍傷了寧月娥，這在朝陽村是一件轟動的大事，寧月美擔(dān)心外甥女進了監(jiān)獄會帶累自己名聲，六神無主之下，這才跑去化工廠通知了姐夫——按照寧家的打算，事情平息下來之后是想跟寧月美緩和關(guān)系的，誰知道寧月美后來看著沒事了，又不肯跟他們來往了。
    這事情將褚老婆子還有寧福林氣的不行，這會兒聽了她的話，雙雙掛下臉，居然沒有立刻罵寧光，而是講：“小光的福分沒什么好說的，但作為宗宗的姐姐，福分再淺能淺到哪里去？”
    寧月美也不跟他們爭，畢竟這兩位是她血親長輩，就算不來往了，當(dāng)眾跟他們發(fā)生沖突吃虧的也是自己，只嗤笑一聲走遠了。
    寧光這還是頭一次在面對這姨媽的冷嘲熱諷時得到家里的幫腔，但心里一點也不高興。
    她覺得自己的悲哀，很多就是寧宗造成的，可這些人居然還說寧宗給她帶了福分……這簡直叫她感到惡心。
    這些心事寧家人都沒注意，打發(fā)走寧月美，他們讓寧光繼續(xù)練車，無論如何也要保證寧宗的安全。
    寧光的車技是在半個來月之后才達標(biāo)的，這時候她已經(jīng)可以帶著體重比寧宗還重的寧福林滿村轉(zhuǎn)了。
    村里人看到這種情況就跟寧福林打趣，說他有福分，才這么點年紀(jì)就能讓孫女孝敬了。
    寧福林聽著心情也好，他雖然不喜歡寧光，卻還是希望寧光孝順自己的，就說：“現(xiàn)在只是稍微享點福，真正享受還是要等宗宗長大，還有的忙呢。”
    “能為孫子忙就是福啊。”村里人說，“你家宗宗看著就聰明，以后一定能有出息。”
    寧福林頓時喜出望外，又教育寧光，你看人家都說你弟弟將來會有出息，你還不趕緊對弟弟好一點？
    “沒準(zhǔn)以后我也有出息呢。”寧光覺得這世界真不公平，寧宗那么討厭的人居然會有出息！她滿懷厭煩的嘟囔，“沒準(zhǔn)我比寧宗還有出息呢？”
    因為聲音低，寧福林沒聽到后面一句，但只聽了前面一句也讓他笑起來了，輕描淡寫的說了句你懂什么。
    他甚至都不屑嘲笑孫女，是壓根不覺得寧光能有什么出息，只認(rèn)為這美頭不知道天高地厚，胡亂吹牛。
    察覺到牙牙這種想法，寧光抿緊了唇，是一種難以描述的心情。
    她以前對于未來沒有很明確的想法，現(xiàn)在還是頭一次有強烈的愿望，就是出息。
    至少比寧宗出息。
    問題是具體怎么個出息法她又不知道了。
    這次回到家里后，寧福林跟褚老婆子說，寧光可以接送寧宗了。
    從朝陽村到鎮(zhèn)上的楊家沒多少路，但騎車的時間跟走路的時間差距不大，這是因為寧光以前走過去的時候可以抄近路，走田間的田埂斜插掉一大段路。但自行車的話，得繞個圈子。
    這圈子就繞到了化工廠附近。
    還沒靠近呢就聞到了化學(xué)物的臭味，彌漫在曠野里，揮之不去。
    臭味的來源是化工廠的排污，他們直接將污水排進了一條小溪，嘩啦啦的黃色渾濁液體晝夜不停的流向鄰市的方向。
    寧光很不喜歡這味道，忍不住空出一只手來捂鼻子。這動作讓寧宗大呼小叫，讓她別摔著自己。
    因為排污的小溪就在旁邊，寧宗就嚇唬她，說這水都是有劇毒的，誰要是掉下去，一會兒工夫就只剩一副骨頭架子起來了。所以讓寧光悠著點兒，聞會臭味死不了，真掉下去可就玩完了！
    他不知道寧光聽了這話的時候，瞬間有種沖動就是干脆騎下去。
    ……然而寧光到底還是把人送到了楊家。
    楊家照例要留她吃飯，還說楊秋涵出去玩了，等會喊回來陪寧光，不過寧光說家里還有事情要做匆匆告辭了。
    她雖然沒人教什么人情世故，但從小看慣臉色，也知道以前去楊家吃飯也就算了，畢竟去的次數(shù)不多，現(xiàn)在寧宗每個禮拜都要過來，這樣還要在楊家吃飯，就寧家給的那點補課費，楊父楊母豈不是要虧本？
    然而楊母還是塞了一個菜包子給她，說是前兩天包的，讓她路上吃。
    楊母廚藝很好，反正比寧光自己好很多，她會做各種糕點，寧光吃過好幾種，每一種都讓她記憶深刻，這會兒推辭不過也就接了下來。
    不過回村的時候，經(jīng)過化工廠，猶豫了會兒，到底拐了進去，跟門衛(wèi)說找苗國慶。
    她阿伯苗國慶今天照例加班，寧光想把菜包子給阿伯加餐……由于寧月娥擔(dān)心丈夫在外面亂搞的緣故，苗國慶這兩年過的是越發(fā)灰頭土臉了。
    化工廠的工作雖然比種田要輕松，但為了掙錢，經(jīng)常的加班，尤其是夜班，其實相當(dāng)?shù)南纳眢w。
    苗國慶比前兩年瘦的不是一點兩點，臉上顴骨高聳，幾乎只剩了一層皮。
    寧家人并不心疼他，寧光每次看到這阿伯卻覺得由衷的難受。
    她等苗國慶出來的時候甚至有點惋惜楊母給的不是肉包子……旋即又驚醒，告誡自己不要貪心，楊母給東西就很好了，挑三揀四的未免忘恩負(fù)義。
    半晌后苗國慶滿臉灰塵的出來，恰好身后離了幾步的距離也有人出來，是倆兄弟的樣子，小的弟弟看起來還沒成年，手里提著一個包，邊走邊說話。
    “阿伯，給你。”寧光將菜包子遞給苗國慶，就打算離開了，這時候那倆兄弟中的弟弟聽到聲音抬頭一看，就招呼她：“美頭，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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