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制還沒?結(jié)束,導播室外有人喊。
紀荷嚴肅瞥去?一眼,“怎么了?”
來人是她責編,平時負責欄目事務與?她的對接,紀荷常年出差在?外,萬妮在?臺里坐陣,宛如她的管家。
這會兒萬妮披一頭溫柔的秀發(fā),脖上掛著工作牌,悄悄扯她肩部衣料,一手往外擺,示意她出來。
紀荷回眸看了眼演播室,見主持人到收尾階段,沒?什么大事,擰眉跟她出來。
到了導播室外面,萬妮直接撂挑子,“我搞不定了。”
明州臺位于天鵝湖新區(qū),兩?年前新搬遷,簇新的大樓在?白日下雪亮,兩?人站在?幕窗前,腳下是螞蟻般的城市高架橋和不遠處碧波無?垠的天鵝湖水域。
天高云淡,天下我有。
萬妮一撂挑子,紀荷就皺眉,“干嘛?什么搞不定?”
《法網(wǎng)》編導組全是娘子軍,戰(zhàn)斗力強悍,萬妮頭一回這么說?話,紀荷很失望。
“我真搞不定啊。”萬妮無?奈,“早上你不是把策劃案給我么,我送去?總編室了,不到兩?小時給我打回來了,說?不能滿足。”
“為什么。”紀荷雙臂抱胸,已經(jīng)擰著眉開始思考了。
無?非是這場策劃太?捕風捉影,領(lǐng)導們不信任,不干了。
果然,萬妮一攤手,“我說?是你熬了幾天幾夜跟出來的新聞動向,他們說?你倒是拿個動向啊,一堆有的沒?的陳年舊案,拿過來就要臺里給人又給設(shè)備,這明州臺就老虞一個人的天下嗎?”
萬妮捏腔掐嗓,惟妙惟肖學著采編室那?幫人的樣子。
尤其最后一句不罵紀荷怎么樣,倒把老虞拉出去?,含沙射影。
“這實際罵我呢。”紀荷雙臂抱著胸冷笑,“行啊,他們搞老虞,我也搞老虞,看誰搞得厲害。”
虞總監(jiān)此時在?辦公室狂打噴嚏,他一看日歷,今天是紀荷來臺里坐陣頻道例會的日子,一瞬就覺得頭頂發(fā)涼,順手摸了摸,雖然還算茂密,但忍不住撥號到老蔡辦公室,讓他送點?生發(fā)液過來。
聽老蔡說?,他最近使用的這款來自德國的產(chǎn)品,鹽堿地都能種出東西,效果神奇。
他決定未雨綢繆。
這邊,他剛放下話筒,辦公室門突突被敲響,像鬼子在?村外開大炮逼人就范似的。
“進來。”老虞滿身寒涼,面上嚴肅、正?經(jīng)、領(lǐng)導范兒足。
“領(lǐng)導,我這案子怎么被打回來了?”進門后紀荷開門見山,她目光習慣性?將老虞辦公桌一掃,嚇得老虞趕緊將筆筒旁的茶包拿下,鎖進抽屜,末了,恨不得還要將鑰匙吞嗓子眼里似的表情。
紀荷哭笑不得,想來上次搶人大紅袍,給老頭搞出心理陰影了。
她耐著心。
“師傅,這次您一定把人和設(shè)備,給我留充足了,過兩?天,也許就明天……我肯定給你搞一個大新聞!”
“多大新聞?”老虞保留。
紀荷沖他拋媚眼,“可能在?明州會引起地震的效果。”
老虞卻?不吃這套,“你這案子我看了,陳顏老公案、分尸案、肖冰父母失蹤案……這三件你還不夠,找了什么肖朗義酒吧斗毆案、建材公司低價轉(zhuǎn)租糾紛……怎么?你要把楚河街這十年所有的屎盆子都往肖家身上扣?”
“不是我扣,是肖家多行不義,這回上頭要收他了。”
“哪個上頭?”
“明州市局。”紀荷自信,“這么跟您說?吧,白廳秘書下沉到市局,肯定得三把火的,我太?了解江傾,他不干則已一干就是大的。”
老虞仍然攤手,滿臉稀里糊涂,“到底多大呢?”
“您真一點?政治敏銳度沒?有。”紀荷嘆息,耐心解釋,“□□不是說?了老虎蒼蠅一起打,咱們老虎打完了,現(xiàn)在?該輪到蒼蠅了,知道不?”
老虞忍俊不禁,端起茶杯,“我看上次黨員學習,就該派你去?。”啜了一口茶,仍然是正?經(jīng)起來,“你這消息可靠不?”
紀荷還沒?回復,老虞將她帶來的策劃案掀開。
“瞧瞧你,啊,這是要全臺設(shè)備和技術(shù)人員給你端出去?啊,攝像機八組……八組!你導春晚呢!”
紀荷冷笑,“我還是保留數(shù)字,敞開了搞,十組人都不夠。”
“你是想大新聞想瘋了。”老虞咋舌,指指自己頭頂,“我這壓力很大啊……”
話音落,門板被敲得震天響。
在?法制頻道,有兩?位女?制片素來不和,爭鋒相對到臺長都頭疼。
一位是紀荷,另一位是副臺小情人尤欣。
尤欣長相艷麗,身高舌長,耳光也靈光,紀荷前腳進頻道老大的門,她后腳跟來,敲門力度比紀荷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進來,先對紀荷一冷哼,倒是不用維系虛假的和平。
紀荷也不跟對方客氣,同樣賞一個冷眼。
老虞在?桌后面不住“嚯嚯嚯……”哮喘一樣出氣。
尤欣本來要大鬧,一看老虞狀態(tài),怕出人命,轉(zhuǎn)為細聲,“領(lǐng)導,我這邊有個緝毒案做紀錄片,怎么安排攝像給我們?”
“本來這是小事,我自己搞定,”尤欣苦惱著,“但我聽說?有人要求技術(shù)部留八組人機給她,這……開陽和宗哥還都受著傷呢,本來就人手不夠,對方這么做過分了吧?”
紀荷沒?吱聲,將茶杯給老虞推去?。
老虞繼續(xù)“嚯嚯嚯”,很痛苦表情,紀荷一將茶杯推給他,他迫不及待拿起來喝一口,稍順一口氣后,答:“那?個啊……這個啊……嗯……”
尤欣柳眉倒豎,試探,“不然,給您叫個救護車?”
老虞連忙擺手,“老毛病……容易心悸……嗯……你剛才說?什么?”
尤欣冷著聲,“領(lǐng)導,那?人要八組就八組,但全員待命什么意思?”
“是我要的,別那?人對方的了。”紀荷直接站起身,不準備讓老虞演戲了,年紀一大把,還為徒弟這么拼,她也得有尊師的良心。
老虞卻?不領(lǐng)情,她一站起來和尤欣爭鋒相對,老虞差點?就真的心臟病發(fā)作了,病也不裝了,馬上朝兩?人擺手,示意坐下。
晚了。
尤欣大嗓門先吼出,“紀荷,你真不要太?過分!”
“誰過分了?”紀荷淡淡一挑眉,“你來不是要機器,是想知道我最近忙什么,什么大新聞得這么多設(shè)備?心癢難耐了是吧,想搶來著?”
“別這么難聽。”老虞先制止,“大家都是同事。一個頻道的,什么搶不搶。”
紀荷笑,“我呢,行走江湖多年很少有直接撕破臉的,但尤欣你不一樣,你成功挑到老子底線。”
當年為做一檔戶外節(jié)目,尤欣初出茅廬,想要大展拳腳,將她組里一個實力派借到海南做前采。
前采就是整個攝制組先去?探訪實地、了解實情。
實力派和紀荷一起進的明州臺,平時靈氣的不行,活潑跳動,尤欣倒想借她,那?是不可能的事,紀荷不可能給一個副臺小情人打下手,但老虞落不下面子,以傳授經(jīng)驗為由?將實力派借給尤欣。
結(jié)果到了海南,尤欣在?島上招待所吹空調(diào),上山實地考察的任務給實力派。
意外發(fā)生在?進一個山洞勘察,一塊落石砸中實力派,當場死亡。
什么遺言沒?有。
和紀荷微信的留言還停在?對方最后的一句:等我回來再說?。
可永遠不會回來了。
紀荷當晚飛到珠海,先吊唁了同事,接著到酒店把尤欣臉扇爛。
那?事鬧得很大,尤欣靠臉吃飯,紀荷無?法無?天,但相比會找男人,會找干爹才是真本事。
誰敢動紀荷,喬景良就讓誰吃不了兜著走。
別說?副臺長,臺長話也不好使。
兩?人明面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實際在?同一個頻道——
紀荷放不下實力派的死,尤欣放不下自己落疤的臉,隔三差五,你死我活。
這會兒尤欣新仇舊恨一起發(fā),指著紀荷的鼻子,“別老子老子的,你長□□了么!”
紀荷垃圾山上重生過來的,飚臟話看家本領(lǐng),但不至于為尤欣這等玩意兒失了自己水平,她徑自冷笑,“跟你這兒耍嘴皮子掉價。就問?你,敢下軍令狀嗎?”
“什么軍令狀?”尤欣不甘示弱,奉陪到底的眼神。
紀荷說?,“行啊,當著領(lǐng)導面。我這次八組人,搞一個大新聞給你,多大呢?全民輿情吧——達到這種效果你退出法制頻道。”
“達不到呢。”尤欣信誓旦旦,“全民輿情——你當春晚呢!別風大閃了舌頭,后悔沒?地去?!”
“這不用你管。達不到,我摘這個。”紀荷干脆利落一揚自己員工牌,“誰輸誰走人!”
老虞抱頭,“我的天嘍——還能不能讓我多活幾年!”
老蔡這時候拿著生發(fā)液出現(xiàn),辦公室吵得熱火朝天,他們在?外面都聽到了,先進來緩解下氣氛,“領(lǐng)導……我送東西來了……”
老虞一拍桌,“——我還要速效救心丸!”
老蔡攤手,“我只有生發(fā)液……”
幾句叉一打,兩?個女?人戰(zhàn)火暫熄,相互瞪視一眼,尤欣率先走出。
老虞望著自己愛徒,“……非要鬧這么大?”
紀荷眼角一紅,要笑沒?笑出,最后只給了老虞一句辛澀無?比的話:“鬧再大——雁南不會復生。”
有時候,想想當年垃圾山?jīng)]?有走出來,她和鄭家姐弟異想天開著環(huán)保事業(yè),說?不定也能成。
何必呢……
雁南死了……
……
“紀荷!”門外站了兩?撥人。
《法網(wǎng)》和《夜證》,涇渭分明。
紀荷沒?在?辦公室多待,撂下那?一句就出來,老虞可能心里不好受,當年是他做的決定讓雁南過去?,出了事有良心之人都不好受。
除了漠視生命,只想著怎么推諉的罪魁禍首。
兩?個欄目組成員,此刻相互怒視。
本來一個頻道兩?檔性?質(zhì)類似的節(jié)目,氣氛就很微妙。
今天這一鬧算明著撕破臉。
什么臺高層內(nèi)斗,什么小兵遭殃,通通不顧,擺明面上吧,比陰陽怪氣、粉飾太?平強。
“雁南是意外!”尤欣還在?叫。據(jù)理力爭。
就沖她沒?在?雁南靈堂好好鞠過躬,紀荷現(xiàn)在?對她眼神也不可能好。
如果眼神能吃人,尤欣早他媽粉身碎骨。
直到兩?方人馬擦肩而?過結(jié)束,紀荷自始至終都是殺氣騰騰。
……
回到自己地盤兒。
大家一陣放松下來。
剛才在?辦公室外,誰都是熱血沸騰。
軍令狀,不怕。
“如果輸了,我跟你一起走!”萬妮第一個發(fā)表意見。
秋秋跟上,“這臺里本來就亂內(nèi)不止,你再走了,我也不待了。”
其他人尚有點?理智的,“我們先把節(jié)目做出來。誰輸誰贏不一定,我相信紀荷!”
于是,一起附和這個觀點?。
紀荷點?點?頭,表示這段時間大家各司其職,有待命任務的二十四小時開機,隨時隨地做好十分鐘內(nèi)就上采訪車的爭分奪秒準備。
其他的,她先冷靜一下。
到了自己辦公室,有幾位女?同事跟進來,因為她臉色看起來有點?不好。秋秋還拿了熱水,想給她喝幾口。
自從青海回來,她連軸轉(zhuǎn),再強的身體素質(zhì)都吃不消。
還沒?走到辦公桌前,紀荷單手撈了一下,險險扶住了臺面,身子一歪,整個人倒下。
“紀荷——”
只聽萬妮喊了一聲,再回神,她就攤在?地板,后背抵靠著萬妮的胸膛,秋秋和另外一個女?同事一人扯住她一只胳膊。
三人都是大驚失色。
紀荷兩?腿敞著在?地板,恰好穿得淺色褲子,秋秋眼毒,一下指出,“你來大姨媽了!”
……怪不得頭昏眼花,不得勁!
這時候了大姨媽來湊熱鬧?
紀荷低頭望了一眼自己的狼狽,想到尤欣在?辦公室的一句話,瞬時,苦臉驚呼:“——我他媽為什么不長□□?!”
其他三人一怔,然后笑到腹痛。
紀荷哀嚎著。
不忘讓秋秋拿手機給她,要處理公事,打到市局……
……
這邊,江傾同樣分.身乏術(shù)。
手機一律靜音。
機密會議開完后,才帶著大堆資料回到辦公室。
連口水都沒?喝。坐下沒?三秒,有人敲門。
“進來。”他頭沒?抬。
天氣漸漸熱,梨花敗下,青澀的果子開始冒頭,爭先恐后沐浴著日光浴。
窗戶打開,對面樓是經(jīng)過一座大廣場,到市局大門,過一條馬路才到的商會大廈,如果沒?有人拿著望遠鏡打量的話,這扇窗戶算安全。
咔噠。
輕微的反鎖聲,讓男人劍眉一擰。
他是刑警,對一切動靜敏感。
鋼筆在?紙面停頓。
“江秘書……”輕輕柔柔的嗓音,帶著對方特有的怯弱,那?種弱不是卑微弱,而?是引人憐惜的嬌小動靜。
臉上嬰兒肥,在?青海惹得紀荷第一次見她,就愛不釋手捏著玩,還把人救了。
有的人天生有讓人憐惜的能量。
白曉晨就是這種人。
江傾從桌面抬眸,望著她。
她穿了一件身前拉鏈一拉到底的長裙,亭亭玉立,面色微有憂愁。
“你早上……和叢法醫(yī)相親了?”
消息傳得快。
江傾不置可否,淡淡一略眼皮,繼續(xù)處理公務。
但這也等于默認了。
白曉晨臉色灰白,繼續(xù)望著他。
他在?紙上劃了幾下,頭沒?抬地對她說?,“我現(xiàn)在?很忙,出去?吧。”
“你不問?,我要跟你說?什么事嗎?”
江傾不耐,聲音重了點?,“如果討論我個人問?題,抱歉,暫時不需要。”
“你只需要紀姐姐?”
“是。”
他答得快,幾乎沒?有猶豫,不知道是真心喜歡紀荷,還是單純只為搪塞她。
他像個謎。
白曉晨幾乎搞不懂。
她唇瓣抖了抖,低頭掙扎了幾秒,接著,像鼓足勇氣,手探去?胸前拉鏈上。
一拉到底。
微不足道的摩擦動靜,因為她心跳的寂靜而?徹底放大。只用了幾秒,她就成了只著內(nèi)褲的半裸體。
他沒?有很大動靜,像是把一份文件處理完,才慢條斯理抬眸看她。
嘴角的怒氣,何其殘忍。
白曉晨一下子哭出來。
然后雙臂緊緊抱住自己袒露的上半截。
“穿起來。”他聲音冷到像刀鋒上滾過一圈。
和幾年前完全不一樣。
白曉晨抬淚眼看著他,一邊蹲下地,“你變了。你以前對我很好……是因為嫌棄我嗎?”
“嫌棄你什么?”
“我胸上的疤……”這一句后,白曉晨徹底崩潰,哭到嗓子啞,卻?也豁出去?朝他吼,“你為什么不喜歡我?還不是嫌棄我!一定是這樣!”
“聽著。”江傾掰斷自己那?只鋼筆,墨點?炸到他白襯衫的心臟位置,“今天我很煩。一早被拉去?相親,在?浴場,莫名其妙的地方。回來開會,緊繃到廁所都不敢去?,接著,你在?我辦公室撒瘋——”
他最后一句說?完,整個站起身,猛地將成兩?段的鋼筆砸向文件柜。
金屬與?金屬撞擊的聲音,成功嚇住哭泣的脆弱女?孩。
白曉晨將胸抱緊,抬著尖下巴,小臉淚痕滿布的對著他模糊的影子。
他單手叉腰,一只手按著鼻梁,在?窗前來回踱步。
生氣了。
很生氣。
從高二認識他,白曉晨就沒?見過他這么發(fā)火的樣子。
他向來冷淡克制。大學一畢業(yè)就做了父親秘書,對她是有禮而?照顧的。
那?年,就是認識他的前一年,白曉晨發(fā)生了一件十分慘烈的事。
她高一,下晚自習,母親出差在?外,本該由?父親來接她,但父親因為公務突然忘記這件事。
她只好一個人往家走。
學校離家不遠,十幾分鐘就能到,誰都想不到,這唯一的沒?有父母來接的夜晚,她在?一條巷口,被一名歹徒以利器割胸……
當時整片左乳都差點?與?胸肋骨分離。
疼得在?地上打滾。
白曉晨當時以為自己會死,但是疼昏迷后她發(fā)現(xiàn)在?醫(yī)院,周圍都是穿白大褂戴口罩和帽子的人,是救她的人……
但白曉晨情愿自己沒?被救治。
一年后她不再疼痛,可傷口永遠存在?。
巨大的丑陋疤痕毀掉少女?的含苞待放。
那?一年她十五歲,整個青春停止。
所以再是小公主又怎么樣,從小為傲的美貌與?知書達禮,到后面不過換來人人背后的一句:這孩子以后怎么嫁人?
嫁人?
白曉晨沒?想那?么遠。
她連喜歡人都不敢。
含胸駝背,行尸走肉。
父親很自責,身為公安系統(tǒng)內(nèi)高官,他保護了萬千人,卻?沒?保護自己女?兒,母親傷心欲絕,與?他感情失和。
為了不讓家庭破散,她裝著讓自己走出來。每天笑,安慰父母不要難過。她很幸運。
雖然歹徒在?逃,但她指甲留下了對方的dna,隨著技術(shù)越來越發(fā)達,這人總有一天要落網(wǎng)。
她是英雄啊。
那?些和她一樣慘遭毒手的女?孩子,有的甚至沒?了性?命,但是她一定要活得好好的,讓活下來的幾個看到,劫難同樣可以盛開出花朵,她還要當警察,宣傳警,向所有受過傷害和活在?幸福中的人鼓勵與?提醒……
爸爸媽媽不要為她擔心。
她就這么讓所有人都覺得她走出來了。
背后,一個人舔永遠好不起來的傷口。
直到一年后遇見他。
他拎著公文包,打扮低調(diào),襯衣顏色每周都是從最淡的開始到最深的結(jié)束,白曉晨猜這是他一個強迫癥。
他還有很多小特征。
他不喜歡吃油膩的食物,不勝酒力,替父親承擔不了代?酒的任務。
他還有一個深愛的人,不知長什么樣子,但是能讓他淚流的姑娘,白曉晨真的好羨慕。
他還知道她受到變態(tài)傷害的事。
那?件事太?大了,電視網(wǎng)絡(luò)鋪天蓋地。
他心思謹慎,當父親秘書怎么可能不知道白家每個人的狀況。
那?年她高二。
學校里已經(jīng)風平浪靜。
放學回家由?專職司機接送。
但是白曉晨不敢單獨出門,哪怕和同學約好了,也不敢走在?街頭。
那?次是元旦,她好想出去?玩,可家里沒?有人陪她去?,在?絕望之際。
他來了。
手上拎著公文包,陪伴父親是他工作,但陪她不是。
他卻?朝著縮著沙發(fā)拐角被噩夢驚醒的她,溫聲邀請,想不想去?看新年煙花。
她太?想去?了,于是把手給他。
那?晚白曉晨在?人群中一直被他牽著,他從頭到尾沒?放下她手。
他知道她在?人前裝,知道她從來沒?有放下恐懼,所以牽的很穩(wěn)妥。
面對煙花,白曉晨看著他的背影,他背影是沉默和心事重重,她知道他的秘密,也許,他當時牽著自己的手,想的是另一個他未曾保護周全的小女?孩……
白曉晨沒?想到,那?個小女?孩不柔弱,也不溫柔,她笑容明麗,像春天的光,令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勇氣……
她于是自卑。
從前被他牽著走出來,現(xiàn)在?放棄,讓他回歸愛人身邊,白曉晨好痛,放不下。
這個陪她走出來的男人……
該怎么忘卻??
孤擲一注。
所以現(xiàn)在?丟人現(xiàn)眼,在?他面前。
“別哭。”他手指像那?年煙花牽她時一樣有力,擦去?她淚水。
肩膀被一件襯衣包裹住。
很寬大,可以完全罩住抱膝蹲住的她,他手指在?她模糊的眼前跳舞,幾秒,扣上了全部紐扣。
他警告她,“自己動手,把裙子穿上。”
然后他離去?。
背對窗而?站。
白曉晨想著自己這樣一直蹲下去?,可好久后,他仍是那?個姿勢沒?變,她就被打敗了,自己站起身,將落在?地下的裙子從腿拉起,在?他襯衫里躲著,全部穿好。
襯衣舍不得脫。或者說?沒?力氣脫,她一直在?哭。
“你嫌棄我嗎?覺得丑嗎?”從高中到現(xiàn)在?,她沒?有哪時哪刻不在?意自己胸前的疤。
很痛苦。
想愛人又不敢。
覺得自己拿不出手。
她干脆問?他,“如果紀姐姐沒?有出現(xiàn)……你能接受我嗎?”
長久的沉默。
等她幾乎絕望,他才走過來,伸手摸摸她腦袋,像當年看煙花一樣,溫柔又寬和。
“你很勇敢。”
“還有呢?”
“我心有污濁,和你比,都是我高攀。”
“不……”
“乖。以后別看輕自己。你是很多人都比不了的人。”繼續(xù)摸摸她腦袋,像以前一樣安撫她。
“聽話。”又加了這兩?個字。
白曉晨于是淚水兇猛。
在?他襯衣上泛濫。
這個午后,她感覺又是自己的一次重生,有些看不見抓不住的東西流過她身體,又有些之前很重要現(xiàn)在?卻?似乎不值一提的東西離去?……
活著真好。
……
下午四點?,江傾處理好收網(wǎng)前的最后一次會議,和宋競楊走出會議室。
大戰(zhàn)在?即,全局的外勤車都停在?樓下。
大家明顯神色異常,但不到行動那?一刻,他們都不會知道將要去?干什么。
江傾回到辦公室,剛才和宣傳處領(lǐng)導碰面,對方的意思是讓她暗示紀荷一下,做好警媒聯(lián)動的準備。
她聰明,暗示就等于明示。
江傾撥她號碼,下午聽說?她還在?孫處長那?里打聽消息,為什么不直接打他這兒來?
原本要問?一問?,電話一接通,她聲音卻?倏地讓他情緒引爆,用極強的克制力隱忍,才沒?不可收拾。
“江隊……忙著吧,怎么有空打電話?”
“你呢?也忙?”他盡量平和問?。
她那?頭不知道什么動靜,好像在?喝茶的樣子,又像躺在?椅子上老神在?在?。
事實上,江傾的確是一流刑偵人員,隔著電波,仿佛來到她工作現(xiàn)場。
紀荷臥靠在?躺椅內(nèi),腹部蓋著一塊毛毯,手上端的是秋秋親自煮的紅糖水,一邊還有人手動拿資料給她過目,整個不要太?悠閑。
夾著手機,有點?分.身乏術(shù)回,“忙啊,忙得要死。”
“你不要惹我。”
他突然莫名其妙來一句。
紀荷愣了,啥意思?惹他?
直接發(fā)笑,“我要有時間惹你,那?天打雷劈!”
一直在?準備輿情突發(fā)前的工作,她忙到忘了問?他打電話來干什么,這時候她神經(jīng)太?緊繃,一邊和秋秋討論著空中機位太?少,一邊忽視了他……
他那?邊嗓音不知道為什么特別啞,而?且夾著血氣似的,這男人一旦猛起來就沒?輕沒?重,“惹急老子,信不信干死你——”
紀荷聽成:“啥?干尸泥?!”
他那?邊嘟一聲掛斷。
莫名其妙。
一通來電。
留下一句干尸泥?
紀荷轉(zhuǎn)頭問?秋秋:“是不是出新款面膜了……干尸泥?”
秋秋懵,“不知道啊。”
紀荷撓撓發(fā)頂,對著手機罵了一句:“神經(jīng)病!”
作者有話要說:比起相互救贖,一起并肩不是更精彩?
寫雁南不會復生時,眼眶小濕潤,等再寫到白曉晨眼淚嘩嘩淌,這兩件都是真實事件,年份不一。
不是所有人都能從灰敗中重生,但總有人為你負重而行。
最后,如果大家覺得好看請瘋狂安利好嗎,讓我看到這篇小冷題材,能在晉江咸鹽生存甚至被熱愛,謝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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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