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章
中午十一點, 阿蒂爾·蘭波收到了不想聽見的信息音。
這個信息音逃不過保羅·魏爾倫的耳朵,坐在對面用餐的金發青年優雅地一刀切斷了盤子里的秋刀魚,似笑非笑道:“去看手機吧, 估計又延飛了。”
阿蒂爾·蘭波:“……”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是港口黑手黨做得到這一步。
過了這么久,麻生秋也肯定醒了, 這道命令沒準就是對方下達的,這個家伙也不想一想,他回法國獨自面對波德萊爾老師算救了對方一命。
阿蒂爾·蘭波心底泛起一絲惱意, 接二連訂不到飛機票, 等好不容易訂到飛機票, 飛機居然……是天氣原因而延誤了?那些和他一樣從日本飛法國的人糟了秧, 換一個脾氣不好的旅客,此時已經想要破口大罵航空公司。
阿蒂爾·蘭波見了手機上的提示,懷疑人生地抬頭去看外面的天空。
烏云轉晴后, 天氣好得不行。
昨夜堆積的烏云已經散開,怕是晚上可以不錯的夜景。
然而……毫無賞風景的心情。
忽然,阿蒂爾·蘭波在盯著天空思索的時候頭一暈, 陽光微微晃動,好似金色的波浪, 乍然之間刺入了他的眼底,逼得他閉上眼簾。身處于待了八年的日本, 他聽見了日本餐廳里的竊竊私語,似乎在好奇他們兩人的國籍, 這里不是他的祖國,即使有一個曾經那么溫馨的小家,也改變不了他是外國人的事實。
他意識到麻生秋也改造橫濱市是多么的細水長流。
在橫濱市, 他竟然無法意識到自己的不同,橫濱市市民們見慣了外籍旅客的出現,橫濱市的民宿也大量供應外國的打工者。
唯有走出橫濱市。
唯有走出麻生秋也的視線。
阿蒂爾·蘭波方能知道自己是生活在弱小而慕強的“日本”。
他想要聽見更多的聲音,卻被保羅·魏爾倫用餐刀在盤子上摩擦過的聲音刺著耳膜,對方說道:“你在日本的男友名字挺有趣的,要是我學習的日語沒有錯,‘秋也’的名字在手機上可以直譯為‘秋刀魚’,而日本的特色美食之一就是烤秋刀魚……唔,味道還可以,不過我覺得烤鰻魚要更好吃一點。”
不想吃可以不吃!
阿蒂爾·蘭波一開始不知道他的“居心險惡”,誤以為保羅·魏爾倫是看見菜單的推薦就點了,結果對方當著他的面吃秋刀魚。
阿蒂爾·蘭波剛要氣笑,想去端走那盤烤秋刀魚,卻身一滯,手不自然地移開,落在了保羅·魏爾倫頭頂的帽子上。
保羅·魏爾倫:“???”
阿蒂爾·蘭波若無其事地為保羅·魏爾倫拍了拍帽子,拂去不存在的灰塵。
“到了一點灰塵。”
“多謝。”
保羅·魏爾倫略有疑惑,可是看見對方仍然“正常”的對待自己,一如八年前信任沒有破滅的樣子,他就暫時放下了心思。
不管那么多,只要把阿蒂爾·蘭波綁在自己的船上,他就沒事。
判斷阿蒂爾·蘭波沒有恢復記憶很簡單——
對方有沒有暴怒。
保羅·魏爾倫心中嘀嘀咕咕,嘴里的食物也失去味道,他到底是低估了阿蒂爾·蘭波的耐心和對他的拳拳愛護之心。
事實上,阿蒂爾·蘭波在離開酒吧,宛如孤魂野鬼般游蕩在橫濱市郊區的那個夜晚,便記起了保羅·魏爾倫對自己開槍的行為,對方背叛了他們的友誼,為了一個孩子,為了一個……相似存在的“弟弟”。
阿蒂爾·蘭波心中發堵,就像是淤積沉積在內心,不是說忘記了就消失了,那只是在八年的時光里發酵,要么自己疏通,要么被腐蝕心靈。
他選擇了前。
開解自己。
保羅喜歡弟弟,想要帶走弟弟,他為了法國無法同意,而今他與中也君成為了家人,沒有理由再阻止保羅保護中也君的行為。
他們可以是一個立場的人,解開當年的矛盾。
阿蒂爾·蘭波能夠原諒保羅·魏爾倫,那是立場之爭,扭轉回來就好,他無法原諒麻生秋也,甚至那么生氣,是因為最愛的人認錯了自己啊!
怎么改變,怎么扭轉錯誤的認知?
在用餐的過程里,阿蒂爾·蘭波的腦海仿佛被沖散了迷霧,那些編造得一塌糊涂的記憶如同被解開的絲線,還他一個正確的記憶。他完完整整地得到了十年的過去,不僅記起了遺忘的許多細節,還記得了自己與麻生秋也相處的八年里,那個男人有多么辛苦地成為自己的心靈支柱。
他不喜歡貧窮,對方便努力賺錢。
他不喜歡水晶宮小說,對方便書寫一心一意的愛情故事。
他不喜歡港口城市潮濕的環境,又喜歡泡熱水澡,對方便日日記得烘干被子,家里常年開著空調,水電費較比尋常家庭高得出奇。
他不喜歡齁鼻的香水,對方便蹲坐在外面的花壇上,用冰涼的酒精擦拭自己的皮膚,求在最短的時間散去味道,再回家見他。
最溫暖的家,不是有錢之后的家。
而是,還未有孩子插足,只有他們兩個人依偎取暖的家。
貧窮、弱小、互相理解、一杯熱水、一個熱水袋就能感覺到幸福。
阿蒂爾·蘭波的目光怔怔,記憶來得太突然,就像是老天爺要他在離開日本之前記起這個國家的好,挽留他,讓他記得那個生活在父母的庇佑下、被戰爭消除的柔軟的自己。他失去量后沒有被人欺負,而是被人用盡全力的愛著,卑微地希望他能留下。
“保羅,你喜歡我你的名字嗎?”
“習慣了。”
保羅·魏爾倫隨口一答,這個名字已經用了十二年。
阿蒂爾·蘭波的神色深邃,憂郁陰沉地說道:“你是魏爾倫……我是蘭波……未來的一輩子都是如此……”
一個名字,兩段故事,阿蒂爾·蘭波希望麻生秋也永遠不知道。
保羅·魏爾倫想到自己的名字是親友的,嘴角彎起。在有了大起大伏的人類感情后,他越發相信自己能獲得幸福,他不再排斥與阿蒂爾·蘭波回憶過去,也對男人記掛的麻生秋也產生了礙眼的感覺。
“啊,弟弟回復我了。”
保羅·魏爾倫本來要開口,被自己的手機拉回了注意力。
一路上,他興致勃勃地與親友分享與弟弟交流的樂趣,除了阿蒂爾·蘭波,他再也沒有一個可以敞開來說話的人。
這份自由自在的感覺,了他“愛”上了阿蒂爾·蘭波的美好錯覺。
保羅·魏爾倫:【義務勞動做完了嗎?】
中原中也:【沒,老爸找我有事,我請假了,明天就是隔壁班級的義務勞動,你讓你弟弟記得帶捐贈物資,本子、筆、吃的就可以了。】
著兩人的短信內容,保羅·魏爾倫納悶了,弟弟的“老爸”找弟弟有事情?但是對方的“老爸”不是坐在對面的阿蒂爾·蘭波嗎?
保羅·魏爾倫問道:“阿蒂爾,你有找中也什么事嗎?”
阿蒂爾·蘭波拿起菜單,又點了一碗熱騰騰的味增湯,“沒有,我從昨天開始就未曾見過他,他還不知道我的事情。”
保羅·魏爾倫微妙地控訴道:“你就這么拋下我弟弟,一走了之?”
阿蒂爾·蘭波回答:“中也君沒這么脆弱。”
抬眸看了一眼金發藍眸的搭檔,阿蒂爾·蘭波能從對方身上找到與中原中也相似的地方,所幸,中也君是一個三觀優秀的好孩子。
“他和你一樣堅強,是能夠在泥地里扎根生長的野草。”
“……”
保羅·魏爾倫被間接夸獎了。
許多年來,只有阿蒂爾·蘭波夸獎過他,而且夸的次數也很少,八年前的阿蒂爾·蘭波遠沒有現在這么溫柔,是一個陰沉冷漠的男人。
保羅·魏爾倫雙手托腮,視線游離到附近的人們身上,被他的視線略過的男男女女都情不自禁躲開,不敢于他對視。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超越無與倫比的美貌和強大自信的氣場劃開了他們與普通人的距離。
敢于跨過這個距離的人,要么沒有自知之明,要么本身就稱不上普通。
“保羅,你在法國是休假狀態還是在工作?”
“休假喲。”
騙你的,是任務狀態,回去要寫拖延任務、溜之大吉的報告了。
保羅·魏爾倫心口不一,笑瞇瞇地說話。
他是金色的花,甜美的花蕊,驕傲的枝葉,十二年里吸收著一個國家最污穢黑暗的東西綻放,被他吸引的人總是會忘記他“暗殺王”的身份。
危險的美麗最動人,不是嗎?
兩人繼續等著飛機延誤后的最新信息,而誤把保羅·魏爾倫當成隔壁班同學家人的中原中也待在港口黑手黨本部,滿臉無聊地等著麻生秋也回來,他玩著的手機冷不丁被太宰治奪了過去。
太宰治飛快翻完中也與別人的聊天記錄,深深的鄙視泄露信息的中也。
全家怎么就出了你這么一個笨蛋。
他把手機丟回去,說道:“不要跟他聊天,這是一個騙子。”
中原中也沒有太過驚訝,“哈?你怎么判斷?”
太宰治微笑:“因為這些小伎倆,我比他更會騙你。”
中原中也:“……”
不把聰明用到正道上的死青花魚!
被太宰提醒了,中原中也就把這個信息詐騙犯給拉入了黑名單,反正是無聊的時候才跟別人聊天,不代表自己就有多信任對方。
之后,保羅·魏爾倫的信息石沉大海。
等了兩個小時后,中原中也趴在沙發上大叫:“老爸什么時候回來啊!”
太宰治在使用麻生秋也放在桌子上的電腦,知道密碼,不過很多功能區域被鎖定了,不是本人刷臉和指紋輸入,便無法登陸。
太宰治極為小聲地說道:“秋也的行蹤消失了……”
監控攝像頭也沒有。
從港口黑手黨本部出來后想要做到這一點,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本部附近的監控是最完整的,毫無死角可言。
要不是麻生秋也與他正常手機聯絡,說是在準備蘭堂的禮物,要求他們按時吃飯和休息,太宰治真的要以為對面的是一個假秋也。
太宰治盯得眼睛發酸,放棄去尋找麻生秋也的下落。
【秋也,你的禮物是什么?】
【小說。】
【蘭堂先生在跟你生氣……不會你的小說吧。】
【我有辦法讓他我二次解釋的機會,他在氣頭上,不相信我的話,我要用文字創造的故事來解釋我和他之間的誤會。】
【發來給我~。】
【等我寫完。】
麻生秋也是一個寵孩子的人,即使說等寫完再發,他還是把一個開頭先傳了太宰治,哪怕他的手還在疼,用廢手的代價在寫小說。
太宰治遠沒有那么輕松,閱讀文字,目露異彩。
這是一個開創性的題材,小說的主人公穿入了電影世界里,中原中也問他在看什么。
太宰治把手機藏了起來,吹了一聲口哨,“沒有,不關你的事情。”
中原中也翻個白眼,懶得深究下去。
太宰治立刻回復秋也。
【從開頭上,是一個很有趣的故事,加油,秋也。】
【你也要加油啊,和中也打好關系。】
【不要~。】
【雖然阿治失去了一個為你哐哐撞大墻的迷弟,但是你要是努力一把,也許會有一個為你哐哐揍人的兄弟。】
【胡說,我是他的叔叔,他求我幫忙寫作業的時候,連喊爸都可以。】
【……】
【啊,不小心說漏嘴了,嘻嘻。】
【來學校的教育還是不到位,了中也錯誤的人生觀,以后關于思想教育的課程……我會親自給他上的。】
哈哈哈哈!
太宰治在心底笑得猖狂,臉上風輕云淡,令中原中也不透。
這年頭,當學生會被束縛住。
混社會比較有前途啊!
孤兒院僻靜陳舊的一間圖書室,所有人遺忘了麻生秋也的存在,麻生秋也用中島敦說可以用的紙和筆,開始寫自己的半自傳短篇小說。
一個普通人在現實中原本喜歡某個女性明星,但是他在機緣巧合下穿進了對方拍過的老電影里,他醒來后,發現他的未婚妻與自己喜歡的明星長相完全一致,溫柔火辣,正是那個人的平行時空同位。
他一開始是以明星粉絲的身份去對待自己喜歡的人。
一點點追求。
一點點示愛。
后來,他才知道未婚妻的真實性格,對方并沒有明星的風流和緋聞,也沒有明星登臨頂端的驕傲,他原本以為對方會和明星一樣喜歡唱歌,留下經典的金曲,可是對方雖然有一副老天爺賞飯吃的好嗓子,卻不怎么愛唱歌別人聽,他的未婚妻在私底下只溫柔地唱給自己聽。
對方在生活中是一個凡人,一個褪去了任何特殊光環的人。
只喝花露的仙女不存在于現實,真實的人會有喜怒哀樂,會有堅強和軟弱的一面,有一位死神先生說過:“憧憬是距離理解最遙遠的感情。”
麻生秋也描寫著這個主角,想象上輩子喜歡詩人蘭波、喜歡萊昂納多、喜歡許多文豪的自己,邊寫邊不禁念出聲。
“我想,我該從憧憬里走出來了。”
“我知道這部電影里,我們都是配角,不是主角,我們還未出生的傻兒子才是這部電影的主角。在電影里,我們只活在兒子的回憶里,早已死去。所以我拼了命的去改變生活,創造財富,想要躲過命運設定的死劫。”
“我早已把愛情一股腦地掏了出來,把所有的秘密藏在心底。”
“噢,我還把我們珍貴的回憶都放在了我的小房子里,我獨自偷著樂,那個打碎了的水壺被修補好了,那些用久了的貼身物品也放在那里——我把我們的愛情都收集了起來。”
小說里,故事的主人翁和未婚妻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順利的結婚了。
“我們會幸福一輩子吧?”
“故事到此中場結束,后面的內容,我想讓我的妻子能替我寫完。”
“她曾經說自己想要寫一本小說,可是缺乏開頭。”
“親愛的,這是我送你的生日禮物。”
“你千萬不要鴿掉。”
……
日本的下午點,亦是法國的上午八點。
巴黎公社總部,夏爾·皮埃爾·波德萊爾慢悠悠地來上班,風姿卓絕,絲毫看不出他又去哪位情人那里騙吃騙喝,皮膚被養得光滑,波浪卷的金發做了一個嫵媚騷氣的造型,早上第一件事是推開窗戶,為辦公室里透一透氣。
他不喜歡秘書進入自己的辦公室,自然是對一些小事親力親為。
而后,他見書桌之上,花瓶里搖曳不敗的一支惡之花。
今天似乎有點缺水分?
波德萊爾它澆了澆水,增添晶瑩的露珠。
他嘴唇勾起艷麗陰郁的弧度,自言自語:“不這朵惡之花,誰能想象比埃爾·甘果瓦認識的愛斯梅拉達是一個自卑而瘋狂的人呢。”
人類是多面性的。
化身卡西莫多的維克多·雨果,你到的心靈……也只是麻生秋也的一部分,這個日本男人藏著許多秘密啊。
波德萊爾后知后覺的記起自己上次請維克多和伏爾泰吃飯,自己忘記付錢了,也不知道兩人事后是誰結賬,會不會在餐廳腹誹自己。
那次是急于調查戒指,真的忘記了啊!
才不是故意的。
……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