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二章攤牌（四）
    徐俊英說只有這樣，才能解我心中迷惑——從你活那天晚上開始，媚娘完全改變了性情，尤其是你這雙眼睛，清澈透亮，似能看進(jìn)人心里，媚娘不是這樣的，她從不與我對視她嬌柔弱質(zhì)，不可能學(xué)有武功，也不會有你這樣的膽識、才干。我曾經(jīng)猜測過媚娘轉(zhuǎn)變?nèi)绱舜蟮脑颍雭硐肴ブ荒軞w之于她的死而復(fù)活，直以為她有特別的際遇，但沒有想過，她已經(jīng)不在了，活的，是另外一個人”
    “是的我叫岑梅梅，來自另一個……國度，我意外墜河死亡，醒來就成了棺材里的候我只是承接了她的身體，對于你和她的前事，一概不知，只從王媽媽和丫頭們那里聽說了一些，憑此與你相處，因為我要活下去，必須做出一些符合她身份的事情，請你不要見怪”
    “不怪你，天命如此，誰也沒有想到”
    徐俊英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她，仿佛才認(rèn)識她似的，媚娘微微低下頭，先在心里措詞，想著說那番話比較好。
    “你對恒兒很好，秦媚娘，都沒像你這樣與恒兒玩樂……”徐俊英說。
    媚娘笑了笑各人性情不同，秦媚娘在病中，心情也不好，她沒法好好帶恒兒。”
    徐俊英點了點頭王媽媽、翠喜她們，都你是岑梅梅，而非秦媚娘？”
    “她們岑梅梅，僅僅是我戴面具的樣子。雖然和你一樣覺得秦媚娘變化太大，但沒想得太遠(yuǎn)，畢竟還魂這樣的事有點嚇人，我不敢對誰說，你是第一個的”
    “此事確實非比尋常，我就好了，不要對第二個人說”
    媚娘抬眼看他，徐俊英臉色平靜，眼神很誠懇記住我的話”
    媚娘只有點頭好，我記住了。”
    沉默了一下，媚娘鼓起勇氣，說道感謝候爺我，候爺果然與眾不同，見識非尋常人可比我不是秦媚娘，但我了你們?nèi)齻€人之間的秘密，我發(fā)誓會守口如瓶，還請候爺放心，讓我離開候府吧”
    徐俊英微微嘆了口氣候府，真的讓你這么厭煩？我在這出生長大，住了十多年，只覺得一草一木，都十分可親，你才住了幾個月，就膩了”
    “因為這是你的家，卻不是我的家我也有眷戀的家，我的祖父祖母、父親母親，都是極珍愛我的人，有他們在的家里，充滿溫暖和歡樂，那個家里的小貓小狗，看著都親切可愛……”
    兩串淚珠從眼中滴落，媚娘忽然哭了，她低下頭去，拿袖子蒙住了臉。
    她覺得足夠堅強，是個樂天派，前世今生，都極少哭，不是觸及心靈的痛，難以撼得動她的淚腺。
    最愛她的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和所有愛她的她愛的親人們，在這一瞬間都涌現(xiàn)到腦海里來，一張張笑臉幻化出悲痛絕望的神情，她趴到案桌上，哭了個淋漓痛快，哭得稀里糊涂。
    徐俊英站起身來，不知所措地看著痛哭失聲的媚娘，他伸出手去，觸碰到她的頭發(fā)，很快又縮，呆呆地傻站在那里，一籌莫展。
    相處不長不短的日子里，他從來只見她笑，連皺眉發(fā)愁的樣子都很少看到，沒想到三言兩語的感慨，竟引起她思親想家的情緒，哭成這樣。
    實在不懂如何安撫，寧可她伶牙俐齒地和他爭執(zhí)，煩躁起來朝他拍桌子——那太無禮了，她都不喜歡的事情，竟然也沖他來了。但他不想計較，今夜，都不想跟她計較，只想從她這里弄明白一些事，也想讓她弄清楚一件事：以后她不能再隨意走出候府，仙客來和外邊認(rèn)識的所有人，統(tǒng)統(tǒng)當(dāng)作是夢境。
    沒料到她給他透露了一件奇聞異事，比秦媚娘與老七私生恒兒還要令人瞠目結(jié)舌——岑梅梅不是子烏虛有，不是她編出來的，而是真有其人，只不過生在異國，跌進(jìn)河里淹死了，陰差陽，魂魄進(jìn)入秦媚娘的軀殼
    他很快便想通了，并且深信不疑，秦媚娘活之后，她的種種變化，唯有作此解釋，才能說得。
    她是為了想離開候府，才告訴他真相的，但他仍然很慶幸，是第一個知曉這件事的人，并且希望她不要將此事告訴別人，她說她不是秦媚娘，不愿意再冒頂秦媚娘候的身份，他內(nèi)心有點不安，放與不放她走，都太難做出決定。
    媚娘哭了好一會，漸漸平復(fù)下來，卻還伏在案上，一動不動。窗外響起沙沙沙的聲音，又下雨了，春夜喜雨，浸潤萬物，卻也帶來些微寒意，透進(jìn)房內(nèi)，徐俊英怕她著涼，想喊她，一時又不該用哪個名，正為難間，媚娘一下子坐起身，低著頭，聲音沙啞地說道對不起，我有點累了，想先回那邊去”
    徐俊英指了指一旁的黃銅水盆我讓人打了熱水來，洗個臉吧”
    媚娘搖搖頭不用了，再洗。”
    徐俊英說外邊下雨了”
    媚娘一怔，抬起頭來細(xì)聽，一雙眼睛桃兒似的紅腫，她看了看徐俊英有雨傘，就可以走”
    徐俊英和她對視著雨傘不瑞寶她們收往哪里去了……外面寒意很重，還是天亮后再回吧，那邊床鋪已整理好，加了棉被，你去睡會兒，我在這邊看書。”
    媚娘不肯去睡我認(rèn)床，睡不著，那就坐會吧，天快亮了”
    “離天亮遠(yuǎn)著呢，快去睡，不然會著涼了。”徐俊英說我扶你去？”
    “不用我，我去”
    見徐俊英要站起身，媚娘趕緊先起來，低著頭轉(zhuǎn)身走開了，徐俊英在后面看著，微微一笑：就她怕這招。
    徐俊英床上果然鋪著三四條棉被，拍一拍，松軟有彈性，聞著有紫檀木的香味，想是剛從柜子里拿出來，媚娘又困又累又冷，也不管那么多了，掀開兩條，底下墊著兩條，脫了外邊的夾襖和裙子、襪子，躺倒睡下——屋里那個男人，徐俊英并不可怕，他碰誰，都不可能碰她，秦媚娘，是老七的人
    媚娘為這個想法笑了一下，閉上眼睛，很快便睡著了。
    天蒙蒙亮的時候，外邊雨停了，徐俊英走出書房，徑直來到床前，捺開幔帳，怔住了，棉被放得太多了吧？無不少字人都找不見，輕輕揭開兩方被角，才看見媚娘的臉，蒙著棉被睡，一張臉越發(fā)顯得嬌艷粉嫩，她睡得很香很沉，看情形一時半會是醒不了的。
    徐俊英放下帳幔，輕手輕腳開了門出去，寶駒很快從那邊走廊，行過禮，說道：
    “昨夜雨不算大，場上沒有積水。”
    徐俊英點了點頭去練幾套吧，百戰(zhàn)呢，讓他看著房門，誰都不準(zhǔn)進(jìn)”
    “是”
    操練場上沙質(zhì)泥地雖然濕濕的，但沒有積水，活動方便，徐俊英練了幾個拳腳套路，槍法、劍法，刀法各樣都練了一遍，天色已然大亮，他拿過寶駒遞上的帕巾擦了擦汗，攏上外袍，步伐輕快地穿過花樹夾道的小徑，走回文錦軒。
    遠(yuǎn)遠(yuǎn)看見百戰(zhàn)在廊沿下，倚著柱子，面朝文錦軒，正啃著一個饅頭，見徐俊英走來，趕緊把半個饅頭全部塞進(jìn)嘴里，站直了身子，卻半天說不出話來，徐俊英停下看了他一眼，見他這副樣子，搖搖頭又往前走，卻被百戰(zhàn)攔住，好不容易把饅頭吞下肚去，這才說道：
    “爺且慢，大奶在里面和人呢，大奶說……誰也不許靠近”
    徐俊英面色一變不是說過不準(zhǔn)人進(jìn)去的嗎不跳字。
    “爺息怒是玉表來了，那時大奶已醒，開門出來想回上房，與表遇了個正著，便邀了表進(jìn)房，吩咐小的不讓人靠近，她們在里邊，小的正緊盯著門口呢”
    徐俊英面色緩下來表來得這么早？”
    “做了新點心，送兩碟，東角門鎖了不開，她從院門進(jìn)來的——大奶賞小的吃了一個點心”
    “好吃嗎不跳字。
    “嗯很甜，吃一個夠了。”
    徐俊英拍了拍他看著，我聽聽”
    剛走到門口，便聽到里面?zhèn)鱽砼镜囊宦曧懀嵜烙窦饧獾穆曇粼賶阂忠策€是刺耳你敢打我”
    媚娘啞聲笑道打你有難的？早想打了，因為你實在欠打，在外邊當(dāng)眾動粗，人家會笑話秦媚娘欠修養(yǎng)，這里沒人看見，好得很，殺了你也沒人”
    徐俊英一怔：熬一個晚上，她嗓子就啞了？著涼了吧？無不少字
    鄭美玉冷笑幾聲殺我？秦媚娘，你以為你是誰？莊玉蘭三月嫁進(jìn)來，候的位子遲早是她的，你早就該死，死了就干凈了，為還要活？”
    “為我該死？我死了你能做候嗎？你早想告訴我是吧？無不少字說說看，如果真的該死，我絕不偷生”
    “哼你有罪，罪該萬死”
    “罪？說說看”
    鄭美玉陰冷地說道與人通奸，將私生子當(dāng)成長重孫養(yǎng)著，恒兒，就是證據(jù)”
    啪地一聲，鄭美玉又挨了一巴掌，媚娘聲音鎮(zhèn)定異常你個忘恩負(fù)義的白眼狼徐府白養(yǎng)你這么大，大太太被豬油蒙了心，疼愛你這樣的侄女別人怎樣我不管，你敢信口雌黃，污我清白，侮蔑我的恒兒，我豈能容你？”
    是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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