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忽如其來的短信就像當年陳雯雯邀請他加入文學(xué)社的那次，偶然、隨意、讓人歡喜。那也是一個夏天，蟬玩命地叫，屋外滿是灼眼的陽光，屋檐的陰影落在地面上如刀一般鋒利，他靠在窗臺上百無聊賴，陳雯雯穿著藍白相間的布裙子和淺跟的涼鞋，步履輕盈，像微微地踮著腳走夜路，要從他面前一掠而過。
    “你是路明非么？你喜不喜歡看書？”陳雯雯忽然停住。
    路明非驚訝地抬頭，陳雯雯的雙瞳如同水面，微漾著反射陽光。
    “真沒出息。”路明非嘟囔。如今陳雯雯都有男朋友了，當初還搞得他滿腔郁悶……可想起那一抬眼的瞬間，還是蕩漾起來。
    “好啊。”他回復(fù)。
    “明非你還沒有出發(fā)？”嬸嬸一頭撞進來。
    “這就去這就去！”路明非嚇得猛一立正。
    “沒出發(fā)也好。”嬸嬸晃了晃手里的東西，是個裂開的馬桶座圈，“馬桶座圈給你叔叔坐裂了，去建材城給我買個新的，要櫸木的，高檔一點的。我和你叔叔帶鳴澤出去買出國的西裝，畢業(yè)典禮上穿！你不要磨蹭時間，把馬桶圈買好叫物業(yè)的人來裝上，下午我們四點半回來，你把香腸蒸上蔥摘好，再給我切點蘿卜做湯用！”
    嬸嬸撂下命令扭頭就走，外面門“砰”的一聲帶上，幾分鐘后樓下叔叔那輛小寶馬的引擎聲遠去。
    路明非有點頭大，這個生日真夠忙的，文學(xué)社聚會、嬸嬸的諸多任務(wù)，而今晚是慶祝路鳴澤赴美留學(xué)的家宴。
    相隔十一個時區(qū)，美國伊利諾伊州，卡塞爾學(xué)院本部。
    深夜，圖書館二層中央控制室，燈火通明。曼施坦因站在巨型3D投影前，5米高的虛擬地球懸浮在他面前，隨著他輕輕揮手，地球會迅速地轉(zhuǎn)到他要看的位置。那種感覺就像是神在擺弄自己的造物，令人有縱橫揮斥的快感、權(quán)力在握的喜悅。政治家們?nèi)绻朗澜缟线€有這么先進的投影系統(tǒng)，一定會爭相購買，滿足自己指點江山的欲望，想cos希特勒就cos希特勒，想cos成吉思汗就cos成吉思汗，好比《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里那個先生，“鐵如意，指揮倜儻，一座皆驚呢；金叵羅，顛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
    可曼施坦因一點都不享受，曼施坦因很想死。
    幽藍色的“地球”表面同時有七八處紅光閃爍，警報聲此起彼伏。整個中央控制室充斥著高速敲擊鍵盤的嗒嗒聲、打印機工作的嘶嘶聲、機械密碼機翻譯密電的咔咔聲，壓得他腦袋都要炸了。無論白天黑夜，這間控制室里都是這個氣氛，今晚輪到曼施坦因當?shù)姑沟闹蛋嘟淌凇?br/>     多達七十名專家和實習(xí)生在這里工作，每個人同時面對好幾臺終端。學(xué)院秘書，或者說那臺名叫“諾瑪”的超級主機把全世界各地跟學(xué)院有關(guān)的信息都抓取過來，最終還得人力一一分析決斷，中央控制室是這間學(xué)院的智庫。
    “執(zhí)行部專員在秘魯上空截獲了走私飛機，在機艙里我們發(fā)現(xiàn)公元前700年出自埃及的煉金設(shè)備，非常珍貴！目前他們已經(jīng)完全控制了局面，”一名情報員頭戴耳麥，聲嘶力竭，“但他們擊落了飛機……他們正在迫降，請求總部救援！”
    “這是財務(wù)報銷單，請您簽字，我們駐希臘的專員正在等待資金入賬！”女秘書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地跑到曼施坦因面前遞上一份賬單。
    “七萬美元？”曼施坦因眼睛瞪得比銅鈴都大，“這么高額度的款項要他們寫正式報告給我！”
    “來不及了……他們正在和黑幫交易。”
    “我們是學(xué)院！是教育工作者！我們和黑幫交易什么？”曼施坦因勃然大怒。
    “最近幾起連環(huán)殺人案被懷疑和死侍有關(guān)，黑幫知道一些內(nèi)幕，駐希臘專員認為必須在警方介入之前捕獲死侍。”秘書喘了口氣，“很緊急，直接打電話來要錢，據(jù)說雙方正扣著扳機等消息，如果錢不到賬……對方可能認為是欺詐，就要開打！”
    曼施坦因這里還想說什么，那邊沖過來一名神色緊張的金融專家。
    “歐佩克五分鐘前宣布提高原油價格！”
    “原油價格跟我有毛關(guān)系？”曼施坦因瞪眼，“我又沒有買原油期貨。”
    “但學(xué)院買了……大手筆買入，動用了超過十二億的準備金，如果不及時拋出，我們會有巨虧。”
    “巨虧是虧多少？”曼施坦因捂臉。
    “保守估計可能達到兩億……”金融專家擦了擦臉上的冷汗。
    曼施坦因覺得自己就差一口凌霄血飆到天花板上去了，龍飛鳳舞地在女秘書的帳單上簽上自己的名字，扭頭對金融專家下令，“拋！全部拋！”
    他懶得管希臘的七萬美元了，這個晚上他是一句話幾億上下的人，為七萬美元的小事有必要生氣么？真是衰到家的一夜，就靠他獨力支撐。其實通常值班教授都是三人一組，今晚輪到他、古德里安和執(zhí)行部長施耐德。脫線如古德里安顯然靠不住，所以在古德里安表示自己習(xí)慣早睡不想加班的時候，曼施坦因出于老友間的義氣就答應(yīng)了幫他頂。可素來有“鋼鐵執(zhí)行派”美譽的施耐德居然也掉鏈子，說有篇重要的學(xué)術(shù)論文需要修改，也請曼施坦因幫頂一下。曼施坦因知道施耐德這個人雖然是個殺豬的——曼施坦因認為執(zhí)行部的人都是殺豬的，是群只知道舞刀弄槍的粗人——但是一直很想多弄幾篇論文，在學(xué)術(shù)上不落于其他教授之后，所以也答應(yīng)幫頂了。
    但是今晚全世界都不太平，就沒一條讓人提神的好消息過來。
    “裝備部在撒哈拉沙漠試驗新式煉金武器，獲得巨大成功！”一名裝備部的實習(xí)生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振臂歡呼。
    他臉上欣喜若狂的神情點燃了大家的情緒，人人都知道裝備部在撒哈拉沙漠腹地籌備秘密武器實驗，可能逆轉(zhuǎn)人類和龍類對抗均勢的超級武器，居然成功了！所有人都振臂歡呼，場面熱烈得就像是美國宇航局宣布登月成功的瞬間。
    曼施坦因精神一振，想要奔過去看一眼實習(xí)生的終端。此時刺耳的警報聲席卷了整個控制室。這是級別很高的預(yù)警，曼施坦因扭頭看見地球投影上，撒哈拉沙漠的腹地，一團疾閃的紅光正在擴大，有要席卷整個地球的趨勢！
    “怎么回事？不是獲得巨大成功么？”曼施坦因?qū)嵙?xí)生咆哮。
    “出了點小問題……當時五角大樓的間諜衛(wèi)星‘通古斯塔’正飛躍撒哈拉沙漠上空，觀察到了我們的武器試驗，它誤判為……核爆炸。根據(jù)內(nèi)線人物的消息，CIA已就此事上報總統(tǒng)，因為試驗場位于利比亞境內(nèi)，估計很快駐利比亞大使就會發(fā)出嚴正的外交照會……指責(zé)利比亞秘密進行核試驗……”
    曼施坦因狠狠地一個巴掌拍在自己臉上，他想，我就說嘛，什么時候裝備部那幫瘋子傳來過好消息？可事情別整得那么夸張行么？
    “到底什么煉金武器能夠被誤判為核爆炸啊啊啊啊啊……？”值班教授曼施坦因悲憤的呼喊在圖書館的大理石長廊里回蕩。
    “裝配煉銀彈頭的……戰(zhàn)術(shù)飛彈，配合煉汞、從維蘇威火山灰中精制的硝、圣嬰之血，產(chǎn)生的爆炸可以令中心區(qū)域的龍類受到致命毒殺。”
    “這東西有什么用啊？有幾個龍類會去沙漠深處等著你炸？如果他待在紐約呢？讓幾千人給一條龍陪葬？你那些成分不但能殺死龍類，也能殺死人類！”曼施坦因癱坐在椅子里，“我需要打幾個電話來解決這件事……我需要一點時間……”他忽然又暴跳起來，雙掌猛拍在桌面上，“執(zhí)行部立刻給我派人！派人！派人飛往撒哈拉沙漠，把現(xiàn)場給我清理干凈！在五角大樓的人到達之前！”
    他的吼聲被巨大的聲浪壓過了，地面劇震，燈光紛紛熄滅又重新亮起。曼施坦因摔倒在地，翻滾起身，沖到窗邊看向外面，漆黑的夜色里，一道暗藍色的火焰直沖天空。那是“冰窖”的方向，儲存煉金設(shè)備的倉庫，那里藏著的東西能把地球毀滅個幾遍！
    “出事了！”曼施坦因撲到中控臺邊，抓起鐵錘就要砸玻璃。玻璃下方是全校警報的紅色扳手。
    這時中控臺上的紅色電話震響起來，曼施坦因猶豫了一下，還是先接了電話，這部電話直通冰窖，他想先弄清那邊的情況，有人入侵？還是意外爆炸？
    “喂？今晚誰值班？”電話對面的人漫不經(jīng)心地問。
    “風(fēng)紀委員會主任曼施坦因！什么情況？”曼施坦因被他的語調(diào)激怒了。他聽出那個聲音了，是裝備部的發(fā)言人，裝備部那群沉迷于武器的狂人很少露面，聯(lián)絡(luò)都是委托給這個靠不住的發(fā)言人。
    “只是正常的實驗，一點小小的明火，一切問題都在我們的掌控中，”發(fā)言人很淡定，“不用大驚小怪，我們打這個電話就是臨時通知，今晚裝備部在冰窖有實驗。”
    曼施坦因雙眼噴火：“掌控中？你們裝備部在撒哈拉的實驗……”
    “各部門就位！氫火焰準備好，我們再來一次……”話筒里傳來什么人的聲音。
    “還來一次啊？瘋子們你們不玩出人命來不罷休是吧？”曼施坦因?qū)χ捦才叵卮鹚闹挥小班洁健钡拿σ簦l(fā)言人早已干凈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曼施坦因慢慢掛上電話，無力地坐回椅子里。又能怎么樣呢？這個學(xué)院里有些部門是不能得罪的，裝備部就是其中之一，即便知道任憑他們瞎搞會把天都搞塌下來……但誰也不想下次出任務(wù)時拿到手的新式裝備無緣無故地爆炸什么的……
    腳步聲急促凌厲，控制室的門被人用力推開。居然是施耐德拖著古德里安，這兩個沒義氣的家伙把曼施坦因一個人扔這里頂缸，按道理說不會好心回來幫忙的。古德里安大概是被從窩里給抓出來的，還戴著頂皮卡丘圖案的睡帽。非常符合他的審美。
    “怎么回事？”曼施坦因隨手抓下古德里安的睡帽扔在旁邊，卻是問施耐德。古德里安滿眼惺忪，一副“跟我沒什么關(guān)系我還想回去睡”的表情。
    “我們在中國丟失了一份資料。”施耐德的聲音低沉嘶啞，總聽得人毛骨悚然。
    “嘁！”曼施坦因嗤之以鼻。他心說在中國丟失一份資料算什么，你倆一個頂著皮卡丘睡覺去了，一個借口要修改論文，剩我一個人在這里頂了整整十二個小時了，在這十二個小時里我為你執(zhí)行部分布在全世界各地的七個行動組擦了屁股，支付了額度高達十二萬美元的善后款項，阻止了一起槍戰(zhàn)，正在解決一場子虛烏有的核武危機……而你現(xiàn)在急匆匆地跑來就是為了跟我說丟了什么資料？
    “啪”的一聲，一份文件被施耐德拍在桌上。曼施坦因一眼掃到封面上的暗紅色印章，因為加班而渾渾噩噩的腦子好像被人灌入一盆涼水，清醒了。印章圖案是一條巨蛇頭銜著尾圍成一個圈，鱗片宛然，中間是粗黑體的兩個字母，“SS”。
    “頂級編號……”曼施坦因低聲說。
    卡塞爾學(xué)院的任務(wù)，和血統(tǒng)一樣分不同等級。優(yōu)先級從高到低，分別是ABCDEF級……而超越等級之上的特殊任務(wù)則定為“S”級，“S”級任務(wù)很少出現(xiàn)，在三峽水庫對龍王諾頓的作戰(zhàn)“青銅計劃”就是“S”級。而“SS”這種級別則是例外中的例外，未必比“S”級更加重要，但是極其特殊，這類任務(wù)由校董會直接下達，不通過校長昂熱。
    “剛才的核武危機被定義為“A”級任務(wù)，已經(jīng)上升到外交層面，而這份資料任務(wù)級別居然是“SS”級……什么資料那么要命？讓那些藏在幕后的校董們也坐不住了？難不成是校董們的緋聞？”
    “是的，校董會要的東西。”施耐德緩緩點頭。
    曼施坦因點頭，拍了拍手，“先生們女士們，讓我們單獨說話。”
    中央控制室里其他人都站了起來，魚貫而出，金融專家經(jīng)過曼施坦因身邊的時候低聲問：“分階段拋售么？”
    “現(xiàn)在這個不重要了，你自己決定。”曼施坦因揮手，把這十二億的大單扔給金融專家去處理了。現(xiàn)在對他而言只有一件事，這個“SS”級的任務(wù)，一旦它出現(xiàn)，其他的全部讓道。
    “你不能走！”曼施坦因把蹭在隊尾想溜出去的古德里安抓了回來。
    “你說你們要單獨說話，”古德里安撓頭，“你們說的那些東西我又不懂。”
    “可你是值班教授。”曼施坦因嘆了口氣，“‘SS’級任務(wù)不是我們?nèi)魏稳四軉为殯Q定的，校長不在，就由值班教授組共同決定。你必須在場。”
    偌大的中央控制室里只剩下他們?nèi)齻€。門嚴絲合縫地關(guān)上了，沒有人敢偷聽校董會的秘密任務(wù)，學(xué)院風(fēng)氣自由，校規(guī)還是很嚴厲的。“什么東西？”曼施坦因問。
    “你最好別問，”施耐德說，“本來你應(yīng)該完全不知道這件事，這件事直接走執(zhí)行部的流程，因為出了意外，才不得不告訴你。”
    “這么高級別的任務(wù)，執(zhí)行部應(yīng)該全力以赴，怎么會出問題？”曼施坦因問。
    “我們確實全力以赴，制訂了很詳細的方略，成功獲得了資料，派最得力人的親自押送回本部，但是東西在路上丟了。”施耐德比了個手勢。投影圖像變了，是一座龜殼形玻璃穹頂?shù)慕ㄖ袷菣C場等候大廳，但它完全變形了，髙強度的鋁合金梁像麻花那樣擰在一起。投影模擬了這場災(zāi)難發(fā)生的過程，隨著地面震動，所有鋁合金梁無端地扭曲，好像被一雙巨大的手擰轉(zhuǎn)，幾千幾萬片玻璃全部脫離，直墜而下。
    “我見過這個大廳，是火車南站！”古德里安忽然說。
    “對，你見過這個建筑，在路明非的家鄉(xiāng)。你去面試的時候，這座新車站還在建，夏天剛剛投入試用。玻璃穹頂由三千二百片高強度玻璃構(gòu)成，鋁合金骨架結(jié)構(gòu)可以抗八級地震，是最先進的建筑技術(shù)。但是北京時間今天早晨，它在一次三級地震中被毀。三千二百片玻璃垂直下墜，就像是三千二百個刀口同時切割，”施耐德頓了頓，“而當時，我們的人帶著那份資料正在候車。”
    “他死了？”曼施坦因問。
    “被切成了碎片。”施耐德低聲說，“是雷蒙德。”
    出動了B007號專員雷蒙德，可見執(zhí)行部確實很謹慎。雷蒙德2006年畢業(yè)于卡塞爾學(xué)院機槭系，“B”級，言靈是序列號28的“熾日”，能在領(lǐng)域內(nèi)放射強度達到4000流明的烈光。烈光無法殺死敵人，但雷蒙德的領(lǐng)域就是個直徑五十米的巨型白熾燈泡。任何對手想接近雷蒙德，就等于進入了一枚白熾燈的內(nèi)部，眼睛都睜不開。因此這個并不高階的言靈被看作強到變態(tài)的bug言靈。可雷蒙德居然死了，“熾日”完全失去了意義，因為他的對手沒有眼睛，是三千二百塊從天而降的玻璃。
    “傷亡很驚人吧？”曼施坦因問。
    “除了雷蒙德只有三人受傷，那座車站還在試用期，發(fā)車不多，候車的也很少。”
    “是被同類攻擊？一座應(yīng)該抗八級地震的建筑，在三級地震里倒塌了，沒法解釋。”曼施坦因說。
    “我知道，這在中國叫豆腐渣工程。”古德里安插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