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念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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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正文319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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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則哥兒五歲多就被范朝暉送上了朝陽山學藝，算起來，已經由六七年沒有見到自己的娘親了。有時候回憶起來，只記得腦海深處一個花團錦簇、美不勝收的影子，還有娘親帶著自己在范府舊地過的那兩三年快樂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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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時候則哥兒還小，懵懵懂懂，有的事記得清，有的事記不清。只是母親的形象在每個還未長大的孩子心里，都是美輪美奐、毫無瑕疵、無可替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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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則哥兒騎著快馬，身上背了一個包袱，里面裝著一些熟肉、熟食，就匆匆奔上了從謝地去江南輝城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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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心急，想快些見到娘親，一路上根本就等不及打尖住店。餓了，就從包袱里撕兩塊肉下來吃。困了，就在馬背上打個盹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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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范朝暉對則哥兒教訓嚴格，篤信“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所以無論是在朝陽山，還是回到上陽王府的軍中，則哥兒都同小兵一樣待遇，除了吃的上面，比眾人要好很多以外，別的，都是同農家少年無異。而吃食上，也是因為則哥兒年歲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在吃食上克扣他，就是本末倒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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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因此則哥兒雖才滿十二，進十三，但是個頭已經比很多成年男子都要高大，也就比范朝暉和范朝風矮一個頭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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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則哥兒一路飛奔，又拿著從象州王府弄的路引，順利進了輝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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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到輝城的時候，已是快日暮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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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城里街道窄小，不能跑馬。他便下了馬，單手牽著韁繩，慢慢地往自己記憶中的承義坊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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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上次他跟大伯父和周媽媽一起來輝城的時候，借機去了娘親住的承義坊安宅看過一眼。他記性好，而范朝暉又教過他如何記路記圖，因此很多地方，他只要來過一次，就不會走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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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進輝城的時候，是從南門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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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承義坊在輝城的最北面。則哥兒要從南門去北面的承義坊，便要穿過輝城的幾條主要街道，特別是南市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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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輝城的南市，是三教九流匯集的地方。南宮雪衣的仁興堂賭坊，就是設在此處不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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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里也有很多下層人的集市，無論買物事，還是買人口，這里都有各自的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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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則哥兒到了輝城，反而有種“近鄉情怯”的感覺，腳步都放慢了些。只希望把這種無限期盼的心情，能拖得再長遠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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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信步走著，已經快要從南市的人市那里穿了過去。再前面，便是通往北面承義坊的大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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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因是已到了日暮時分，南市的人市里，買賣的人群都陸續散去。只有一個披麻戴孝的姑娘依舊低著頭跪在地上，臉上蒙著面紗。她面前的地上，攤著一張大紙，寫著“賣身葬父”四個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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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則哥兒牽著馬從她面前走過，眼角掃到了地上的紙，心里忍不住訕笑起來：真是哪里都有“賣身葬父”的姑娘。——姑娘們，乃們可不可以有些別的招兒來吊凱子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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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則哥兒年歲雖小，因為從小練功，身材卻很高大。他的長相，又幾乎集中了父親和母親的優點。這種樣貌，這種家世，在北地的時候，就算年歲尚小，也惹了不少“桃花債”。上到世家的嫡女，下到街上“賣身葬父”的姑娘們，也曾對他“圍追堵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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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因此則哥兒小小年紀，也算是“閱人無數”。如今見到輝城這個“賣身葬父”的姑娘，則哥兒并不陌生。好在他已是戴了人皮面具在臉上。再“孝順”的姑娘，就算要“賣身葬父”，也是擇美男而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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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則哥兒一面在心里嘀咕，一面暗自往四圍看著。果然沒走幾步，凡是“賣身葬父”的姑娘身邊一定會出現的“惡少”，也大咧咧地現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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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小娘子，要多少銀子才肯賣啊？”那“惡少”似乎也頗通“賣身葬父”其中的奧妙，一語直逼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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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姑娘聽了，自然氣得渾身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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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從旁邊路過的則哥兒忍不住噗哧一聲笑開了，不僅笑了，他還贊賞地看了一眼那個“惡少”。——這“惡少”，真是想姑娘所想，急姑娘所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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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yin賊，誰要賣給你？”那姑娘也是個妙人，居然也是一語道破天機。——她咋知道這“惡少”是yin賊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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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則哥兒再也憋不住，牽著馬退到路邊，彎著腰笑得肚子疼。——輝城真是有個有趣的地方，則哥兒想到娘親就住在這個鮮活的地方，之前的惆悵感傷之意漸漸少了些，心中倒添了幾分歡喜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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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姑娘，你咋罵人啊？本少爺連手都沒碰一下你，怎么就變成‘yin賊’了？”那“惡少”今日似乎閑的很，并沒有馬上叫下人過來丟銀子搶人，反而跟那姑娘嘮起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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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姑娘語塞，便把地上“賣身葬父”的字紙收了起來，冷哼一聲道：“我不賣了——好狗不擋道，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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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惡少”這才恢復了本色，驕橫地道：“我說要買你，就是要買你。不服，去找江南王府上說理去——來，給本少爺看看，你到底值多少銀子”說著，“惡少”便伸手拽下了那姑娘蒙在臉上的面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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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則哥兒聽了江南王的名頭，心里一動，便轉頭看了過來。這一看不打緊，那被拽掉了面紗，站起身來，一身孝服，輕嗔薄怒的姑娘，竟有四五分娘親的樣子。——難怪要“賣身葬父”。有本錢啊，只是不知道有誰是那個愿者上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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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則哥兒正在旁邊沉吟，考慮要不要看在這小姑娘生得跟自己娘親有幾分相似的份上，出手幫她一幫。旁邊的人也都看見這姑娘的臉，不由都嘩然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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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惡少”如今見了這個姑娘的樣子，已是色授魂消，不能自已，忙顛三倒四地叫著：“你跟我回去，我馬上封你做姨娘。——你要多少錢，盡管開個價你父親，我幫你葬還給你父親做孝子，給他尋塊好墳地，保佑我們以后子嗣昌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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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姑娘見露了臉，不知道今日能不能逃過這個“惡少”的手掌心，只含淚道：“讓我做姨娘，打死都不能夠。——除非你能三媒六聘，娶了我去做正妻，否則就別攔著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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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惡少”用手撓了撓頭，為難道：“不成啊。我定了親的，怎么能娶你做正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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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旁邊看熱鬧的人不由也指指點點起來。剛才大家還很同情這個“賣身葬父”的姑娘，現下卻覺得她有些異想天開。——混到南市的人市里賣身葬父的姑娘，怎么會有好家世？怎么又可能到大戶人家里做正妻？人家讓她做姨娘，已是頂天了。若是就買了她去做丫鬟，還不是想怎么糟踏，就怎么糟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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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姑娘見自己的美色居然連讓這個好**之徒娶為正妻都做不到，忍不住嘟噥道：“都是騙人的——什么命交華蓋，有貴人運都是騙人的”一邊說，那姑娘一邊收拾了地上的東西，背在背上，轉身要離開人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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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惡少”見美人要開溜，便大喝一聲，叫了手下過來，道：“給我把小娘子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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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姑娘這才有些慌神，大聲道：“你們可是要在輝城里強買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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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輝城如今的城主是仗義樓的樓主宋遠懷。他自任輝城的城主之后，聽取范朝風的建議，在城里整飭治安，將輝城的政務打理得井井有條。集市上設了多重監管機構，杜絕強買強賣，和奸商欺行霸市的行為。這幾年，將輝城治理得蒸蒸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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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也因此這位姑娘敢孤身一人到人市上自賣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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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而“惡少”和他的手下，似乎并不是輝城的本地人。聽了那姑娘的話，本來不想放在心上。可是人群越聚越多，已經驚動了輝城集市上的管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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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看著那邊的皂隸帶著幾個人往這邊擠過來，“惡少”的手下過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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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則哥兒耳力好，已經聽見對方低聲道：“少爺，我們是代表江南王過來見輝城城主的。事還未辦完，就在輝城惹事，似乎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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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惡少”也不是不知輕重之人，聽了手下的話，又看了一眼那橫眉冷對的姑娘，色厲內荏地哼了一聲道：“算你今兒運氣好——以后看著點兒，別落在小爺手里”一邊說，一邊已經被手下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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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輝城管集市的皂隸帶了人過來，見人都走了，便大聲驅趕著人群：“都散了都散了——要關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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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人市上剛才聚集起來的人群慢慢散了開去，那“賣身葬父”的姑娘嘆了口氣，背著包袱也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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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而在街的另一邊，有兩個道姑打扮的人，看著這邊的鬧劇也有一會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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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只聽那小道姑道：“師父，這‘賣身葬父’的姑娘，生得好象一個人。——師父俗家的侄兒，不正是在找生得這樣子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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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就聽她師父“嗯”了一聲，道：“清源，跟上去看看。若是她家里沒什么人，就帶到山上去吧。——那家人估計難得手，若是這人能帶走，幫她收拾收拾，也差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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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那小道姑伶俐地應了一聲，便跟在那姑娘身后尾隨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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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則哥兒本來一直盯著那姑娘。他感覺敏銳，一轉念間，已是發現街對面也有人正盯著這“賣身葬父”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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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瞇了眼望過去，對方也正好漫不經心地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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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視線相交，則哥兒心中一凜：這眼神，充滿了****之意。若自己不是練有翠微山的先天神功，早就被這眼神制住，身不由己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