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四章 回程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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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正文319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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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謝地同江南相隔不遠。若是送大姐繪歆回謝地，他豈不是可以順道去一趟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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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則哥兒暗暗尋思，又想到送大姐繪歆回去這件事，其實犯不著讓自己跟著去。便問道：“大伯父可是還有別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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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你跟著劉副將一起去。等到了謝地，多看看謝地的水軍布防。然后找個機會，跟你二姐繪懿搭上話，問問她，傅家村，在什么地方……”范朝暉低聲交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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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傅家村是什么地方，則哥兒當然心知肚明。繪懿出嫁前，為了讓范家的人善待含霜，將此事已經(jīng)原原本本地告知了則哥兒。這件事，當然不是什么好事。一個不妥，范家就會聲名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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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大伯父是想……？”則哥兒想確定范朝暉的心意，是不是同自己想得一樣。這件事，關系重大，一定要妥善行事，而且要讓自己人去處理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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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劉副將雖然能干，也是心腹，可是到底是外人。且范朝暉也不想因為這件私事，折損一個軍中悍將。派了則哥兒去，一則有自己人做主，外人不必知道原委也可行事。二則也便于斬草除根，清除一切不安定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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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范朝暉看著則哥兒鄭重的樣子，知道他領會了自己的意思，便微微點了點頭。——則哥兒年歲不大，才十二歲不到。這種事，似乎不應當讓他去做。可是他不是旁人，他的責任重大，以后他會帶著兵馬，征戰(zhàn)沙場。如果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以后怎么挑起這幅重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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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則哥兒沉聲道：“曉得了。大伯父放下，我一定將此事辦得滴水不漏。”正處于變聲期的少年人，說話的聲音還有些稚嫩，不過已經(jīng)有了一些厚重的底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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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范朝暉起身，走到落地大窗前，雙手背立，望著窗外的藍天白云，和不遠處一望無際的大海。身姿挺拔，頂天立地，似乎沒有什么可以壓垮他。——跟著這種人在一起，就算生活中有種種的不如意，至少不用為性命前程擔憂，應該也是幸福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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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則哥兒盤腿坐在軟榻前面的矮幾旁，仰了頭，微瞇著雙眼，看著窗前大伯父寬厚又有些蕭索的背影，忍了又忍，才沒有把心頭的秘密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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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再等等，再等等，等到自己去了江南，見了娘親，親口問過娘親之后，再做打算吧。若是娘親能夠原諒大伯父，愿意跟他重修舊好，自己這個做兒子的，當然要幫他們兩人解了這個心結。若是娘親不能原諒大伯父，寧愿自己一個人過活，也不愿淌這淌混水，又或者，娘親已經(jīng)有了別的人，說不得，就只有委屈大伯父了。他的娘親，是萬萬不能受這種委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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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從則哥兒知道自己的娘親裝死也要逃出王府，知道自己娘親受到的種種委屈開始，他就下了決心，這一生，自己一定要盡力往高處走，走到一個最高的位置。在那里，他可以靠自己的力量，保護自己的娘親，不讓她受到任何脅迫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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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范朝暉在窗前站了一會兒，回頭看見則哥兒看著自己，若有所思的樣子，心頭有些詫異，暫時沒有多想，只吩咐道：“你讓人去把繪歆叫過來。我有些話，要跟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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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則哥兒起身應了，下樓去找人將大姐繪歆叫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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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范朝暉在樓上站了一會兒，也下到二樓，等著繪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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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繪歆聽了人過來傳話，忙忙地整了妝，過來風存閣。——在娘家“病”了快兩年了，她從一個意氣風發(fā)的范家嫡長女、謝家世子妃，到現(xiàn)在徹底消沉了下來，也想通了很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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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作為范家的女兒，嫁到謝家那樣顯赫的人家，確實不能只一心想著婆家，不顧娘家。她不是那種無家的孤女，無人可靠，只能以婆家為重。而且無家的孤女，就算想全心全意以婆家為重，也沒有什么體面的人家，愿意娶那些無家的孤女，特別是如同謝家這樣的豪門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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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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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這輩子，當然不能靠了娘家范家的門楣，嫁到一個好的婆家，就把娘家拋之腦后了。沒有娘家，她范繪歆，在謝家又算得了什么呢？謝家也是高門大族，族里嫡系就有五房，里面的嫡子媳婦也有數(shù)十個，沒有娘家扶持的嫡子媳婦，早都一個個不在了，不是郁病而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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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這些年，能過得這樣順風順水，不是她自己特別能干，也不是謝家特別有規(guī)矩，只是因為，她有一個強大到，無人可以忽視輕慢的娘家、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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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一步步地往風存閣的二樓行去，繪歆抬頭就看見了站在二樓樓口的三弟范繪則，不，如今，應該叫他世子爺了。——也是世子，和自己的夫君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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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繪歆突然有一些煩躁。則哥兒年歲雖小，卻有本事，有能力，還有爹爹的大力扶持。這樣的人，自己的夫君，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可是謝順平到底是自己的夫君，自己不能忤逆爹爹，難道連這個四房的堂弟，都要讓自己的夫君和兒子，都退避三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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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則哥兒看見大姐繪歆慢慢上得樓來，回頭對等在屋里的大伯父點了點頭，告知他大姐過了。便昂頭挺胸地走下樓去。路過繪歆身邊的時候，則哥兒的眼珠子都沒有轉(zhuǎn)動一下，只當沒有看見她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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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繪歆見則哥兒從她身旁走過，遲疑了一下，小聲道：“三弟……”沒有同眾人一樣，叫他世子，而是叫他三弟，是想顯得親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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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則哥兒在心底冷笑：他一直對繪歆耿耿于懷，不是她對自己做了些什么不可饒恕的事情，而是她打心底里，對自己娘親的輕慢羞辱，讓則哥兒完全不能原諒他。對于則哥兒來說，尊重他的娘親，比尊重他本人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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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繪歆見則哥兒還是無動于衷，當沒聽見她說話，臉上一白：則哥兒還在生自己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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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對于以前的四嬸嬸，現(xiàn)今父親的先王妃，繪歆的心底，也沒有了那么大的怨恨。她也想明白自己之前的抗拒，一大半，是因為自己的遷怒和糊涂。——都是女人，她也是出了嫁，有孩子的女人，難道還不明白，在這個男人做主的世上，女人都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嗎？且以自己的爹爹對那女人的情意，若是那女人真的水性楊花，不顧廉恥，硬要攀附位高權重的大伯，就不會等四叔和自己的親娘死了那么多年后，才答應嫁給自己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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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也許他們之間有苦衷，也許他們之間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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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只是繪歆都不想再管了。她為親娘出頭，連自己的一輩子賠上了，卻最后才得知，連自己的親娘，都不過是在利用自己對她的孺慕之情，和謝家世子妃的地位，為她自己謀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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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而則哥兒的親娘，除了嫁給自己的爹爹，讓自己聲名蒙羞以外，并沒有對自己，做出任何實質(zhì)上不利的事情。現(xiàn)在想起來，這種聲名上的損失，比起如今自己姐妹共侍一夫的羞辱來說，又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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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想到這里，繪歆心里不是不悔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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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則哥兒……”繪歆忍不住又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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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已是走到樓梯最下一層的則哥兒聽到這熟悉的稱呼，停住了前行的腳步，站了一會兒，便起身大步出了風存閣一樓正屋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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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繪歆咬了咬唇，目送著則哥兒的背影離開了風存閣的正屋。才轉(zhuǎn)身忐忑不安的上到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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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范朝暉看見繪歆進來，微微打量了她一下。見她今天只是穿了一件蓮青色內(nèi)夾長裙，外罩月白色半臂短衫。身形清減了不少，頭上挽著家常的發(fā)髻，只斜斜地插了一支銀簪，十分素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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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見過爹爹。”繪歆微微給范朝暉屈膝行了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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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坐吧。”范朝暉隨手指了指下首的黃花梨木靠背雕花扶手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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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繪歆恭恭敬敬走過去坐下，才對范朝暉問道：“爹爹喚女兒前來，可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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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范朝暉等下人上了茶，才端起茶杯，一邊用杯蓋輕輕摩索著杯身，一邊垂目道：“你在娘家，也住了快兩年了。你的身子，現(xiàn)在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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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繪歆心里一動，忙道：“女兒現(xiàn)在好多了。”又滿面笑容起來：“女兒自出嫁以后，一直在婆家相夫教子，平日里太過忙碌，有些事情，實是女兒考慮不周。只望爹爹寬宏大量，不計前嫌，給女兒一個機會，讓女兒也幫爹爹出點兒力。——也是爹爹養(yǎng)女兒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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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范朝暉聽了，抬頭望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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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繪歆只覺得爹爹的眼神如利箭一樣射過來，微微有些臉紅：她剛才話里的不盡不實，言不由衷之處，爹爹想必都聽出來了。只是自己執(zhí)拗了這么久，爹爹也應該給自己一點時間，慢慢轉(zhuǎn)圜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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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范朝暉想了想，繪歆這個女兒，被程氏教得太過迂腐了。如今自己關了她兩年，她心里，也只是暫時低頭而已。可是若要把她關一輩子，范朝暉覺得自己也做不出來。——他是有登大位之心，只是還沒有到為了大位，不擇手段的地步。謝家，他還不放在眼里。繪歆既然已經(jīng)以謝家為重，還是放她回去算了。如今繪懿在謝家已經(jīng)成了氣候，只要繪歆不給繪懿拖后腿，別的，就隨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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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想到此，范朝暉有些心軟：不管怎么說，繪歆都是他的第一個孩子，還是嫡長女。這么多孩子里，除了則哥兒，他疼繪歆疼的最多。罷了罷了，就放她回去吧。自己能做的，都做了。以后是福是禍，就看她的造化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