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山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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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皇帝乍一聽常公公的計策，頗為心動，便道：“若是能讓他們打起來，倒也是好計。”盤算半天，又愁眉不展；“不成，夷人被范朝暉打怕了，近幾年來，連流云朝國境三百里以內(nèi)都不敢靠近，怎么能讓他們打起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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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常公公不懂這些軍國大事，只想讓范朝暉死而已，便獻(xiàn)計道：“夷人不敢過來，難道陛下不能將鎮(zhèn)國公派出去，直接打到夷人的國境以內(nèi)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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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皇帝到底是皇帝，比個宦官懂得還是要多些，便搖頭道：“那夷人的呼拉兒國離我們流云朝太遠(yuǎn)，且都在沙漠里面。我朝的將士，不擅于在沙地作戰(zhàn)。若是去了，就算有鎮(zhèn)國公，肯定也是有去無回。鎮(zhèn)國公大敗，夷人可就真的要大舉南下。到時我們再也無人能抵擋于他們。不妥，甚是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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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常公公聽得發(fā)暈，自己又琢磨了一陣子，便道：“既然我們不能派兵去打夷人，那就只有讓夷人主動過來了。鎮(zhèn)國公身享朝廷俸祿，自當(dāng)為君分憂，為民殺敵。到時候派鎮(zhèn)國公去，不是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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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皇帝罵道：“早說了只要范朝暉活著一天，夷人便不敢過來。你又嚼什么蛆？拿朕的話當(dāng)耳旁風(fēng)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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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常公公連連躬身作揖道：“奴婢不敢”又腆著臉上前，壓低了聲音道：“請陛下聽奴婢把話說完。依奴婢的小見識，那夷人不來，不是因為不敢，而是甜頭不夠。若是陛下許他們糧食布帛，美人醇酒，又找了人去夷人那里說項，答應(yīng)到時將鎮(zhèn)國公的行軍路線賣個好給他們，還怕他們不過來？——陛下這邊設(shè)好的套子，只等兩方來鉆便是。到時候打個天昏地暗，兩敗俱傷，陛下豈不是正好漁翁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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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皇帝聽了，頭一個反應(yīng)便是：“你讓朕引夷入關(guān)，出賣朕的領(lǐng)軍大將？”就一腳將常公公踹到地上，罵道：“你安的是什么心？——想讓朕做亡國之君、千秋罪人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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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常公公趕緊跪下哭道：“陛下明鑒。奴婢并無此等險惡用心。奴婢只是心疼陛下。陛下本是萬乘之君，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陛下理當(dāng)是天下第一人，說一不二，無人不服。可現(xiàn)在有鎮(zhèn)國公在朝內(nèi)，就算陛下有旨，朝臣仍然要看鎮(zhèn)國公的臉色行事。鎮(zhèn)國公的范家軍，本是陛下的兵士，可現(xiàn)在居然姓了范人都說范家軍的兵士，只知有范帥，不知有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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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一番話，正好觸動了皇帝的心事，皇帝臉上不由陰晴不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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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常公公又爬起來，跪到皇帝腳邊，低聲道：“陛下，忠言逆耳。可奴婢拼了一死，也要跟陛下進(jìn)言：有道是天無二日，國無二主。有鎮(zhèn)國公在朝里一日，陛下便一日無法真正做了主。且太子年紀(jì)漸長，現(xiàn)在太子妃又有了身孕。那鎮(zhèn)國公會站在誰那邊，就是奴婢不說，陛下也知道得比奴婢清楚啊——想想黃公公的下場，陛下再不決斷，恐怕就會悔之晚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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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皇帝便重重地跌坐在了龍椅上。常公公所言，句句珠璣，都敲打在他胸口上。他是一國之君，從小便立志做名垂青史的明君。可未想到，現(xiàn)實和理想差距如此之大。當(dāng)他仗了岳家的勢力即位之時，流云朝的皇室歷經(jīng)數(shù)代奪嫡亂政，已經(jīng)大傷元氣。夷人見狀，趁機(jī)南下，要奪了這花花江山。而那時朝里的忠臣良將都被清洗一空，幾乎到了無人可為政，無人可領(lǐng)軍的地步。要不然，當(dāng)年他也不會死馬當(dāng)作活馬醫(yī)，聽從皇后的建議，讓她的娘家外甥范朝暉去做了領(lǐng)軍大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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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流云朝對戰(zhàn)夷人，三百年來，一直輸多勝少。夷人也習(xí)慣了將流云朝當(dāng)了災(zāi)年之時的糧米袋子，動輒就過來提取一番。流云朝公主和親的也不知凡幾。只是呼拉兒國和流云朝實在差別太大，這么多宗室女兒嫁過去，大都未過一年便被挫磨至死。至今呼拉兒國的王室，依然沒有流云朝的血脈，也算是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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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孰料那范朝暉雖年紀(jì)輕輕，居然是不世出的軍事奇才，自身又勇猛過人。初帶兵時，手下有悍將不服管束，營里所有的將官以車輪戰(zhàn)挑戰(zhàn)范朝暉三日三夜，都被他打趴在地。從此收服了那一干兵痞子。范朝暉自身又通讀兵書，得高人授得戰(zhàn)陣，用在練兵和實戰(zhàn)，居然就將擅長打野戰(zhàn)的夷人士兵動輒圍殲殆盡。夷人見勢不妙，想要突圍的時候，范朝暉一把火燒了夷人的整個營地，又?jǐn)貧⒁娜藨?zhàn)俘三萬余人，一戰(zhàn)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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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其后夷人不服，又多次挑釁，皆被范朝暉擊退。最后一戰(zhàn)，夷人的大王親自帶兵，夷人士兵皆士氣高漲。范朝暉的范家軍卻因連年征戰(zhàn)，損耗甚大。當(dāng)時朝廷里已經(jīng)有人擔(dān)心范朝暉會擁兵自重，便建議皇帝要在補(bǔ)給上掐住范家軍，讓他們有求于朝廷，才能好好控制這支聲名越來越盛的軍隊。皇帝當(dāng)時頗以為然，便故意在范家軍要錢糧的奏折上拖延時日，力圖讓范朝暉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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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那時節(jié)，范家軍在營州處于內(nèi)憂外患，有心殺賊，無力回天的地步。皇帝和朝廷上的重臣，都以為這一次會給范朝暉的脖子套上了繩子，以后就可以把他當(dāng)作他們手里的狗，讓他咬誰，就咬誰。若是不肯屈服，便不給補(bǔ)給，只等和夷人耗得兩敗俱傷，皇帝再派別人去收拾殘局即可。誰知范朝暉居然出奇兵，夜攻夷人的王帳大營，又單槍匹馬，殺入王帳，斬殺了夷人的大王。夷人士兵見大王已死，便都四散奔逃，被范家軍殺得殺，趕得趕，大敗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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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而夷人大王新喪，王室內(nèi)部便如流云朝一樣，開始了奪位的內(nèi)耗。多年來，再也無力侵襲流云朝的邊界。范朝暉“戰(zhàn)神”之名更盛。更要緊的是，此戰(zhàn)之后，范朝暉明了皇帝和朝中有人看他不順眼。夷人還未掃除的時候，就開始給他下袢子。這夷人敗了之后，更是要拿他開刀。便把緊了手中的軍權(quán)，拒不上交。又依了謝家的東南軍和韓家的西南軍的慣例，向朝廷直接索要食邑，以供養(yǎng)范家的營州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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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這個時候，皇帝才發(fā)現(xiàn)，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以前從父皇那里學(xué)來的所謂“為君之道，在于御人”，皆成了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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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開始的時候，皇帝本想貫徹“狡兔死，走狗烹”的原則，結(jié)果那火架得早了些，獵狗嗅到威脅，提前掙脫了韁索，成了野狼；其后，皇帝想玩君主最愛的“平衡之道”，企圖用一個權(quán)臣來制衡另一個權(quán)臣，讓皇帝牽著鼻子斗，從而保證皇權(quán)的至高無上。結(jié)果呢，權(quán)臣也是有腦子的，特別是有兵的權(quán)臣。倆權(quán)臣經(jīng)過商量，覺得互掐劃不來，還是一起架空皇帝比較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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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所謂“御人之術(shù)”，不是靠忽悠就能成的，歸根到底，靠的還是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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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皇帝的君王之道完全失控，只好服了軟。在三路大軍的威逼之下，不得不從了范朝暉的請求，將營州到上陽一帶，劃給了范家軍做食邑供養(yǎng)。從此范家軍脫離了朝廷的掌控，和謝家軍、韓家軍一樣，成了名正言順的一方諸侯。皇帝那時唯一可以自我安慰的，便是范家的嫡系都在京城里皇帝的勢力范圍內(nèi)。范朝暉再跋扈，也不能不顧他的爹娘妻兒老小。且皇后是他的嫡親姨媽，就算他驕橫些，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圍以內(nè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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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現(xiàn)在想來，卻是皇帝心慈手軟，養(yǎng)虎遺患了。幾年前，皇帝曾有機(jī)會給范朝暉下藥，設(shè)圈套要讓他犯下令人不齒的彌天大錯。可范朝暉功力深厚，居然逃出宮去，在外覓得解藥。此后，皇帝一直深深后悔，唯一一次讓范朝暉中計的機(jī)會，自己給他吃得，為什么不是一顆追魂奪命的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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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可事已致此，悔也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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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想到當(dāng)年也曾企圖讓范朝暉跟夷人斗得兩敗俱傷的往事，皇帝便緊皺眉頭，沉吟道：“依朕看，還是不妥。萬一透露了范朝暉的行程，讓夷人將范朝暉一網(wǎng)打盡，那我朝的北部可就無所屏障了。到時候夷人揮師南下，頭一個打的，便是這流云城。”又連連搖頭：“實在是大大地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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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常公公有些著急。他收了夷人的賄賂，又將夷人密使藏在在府里，答應(yīng)要幫夷人除去范朝暉，已是和夷人一條藤上的螞蚱。且他與范朝暉也有大仇。就算夷人不來賄賂他，他也不會讓范朝暉好過。只是范朝暉不說善于行軍布陣，且自身武功出神入化，尋常人等根本不能近他的身。刺殺下毒等事，都害不到他。只有出動大軍，讓他陷入夷人的陷阱，全軍覆沒，以百倍之力圍攻他一人，方有機(jī)會除去他。況且只有范朝暉身死之后，他們這些內(nèi)侍才能再有出頭之日。可陛下要是不答應(yīng)，他的如意算盤便要全盤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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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想到此，常公公便又靈機(jī)一動道；“陛下須知，鎮(zhèn)國公天賦神勇，就算將他的行軍部署透露給夷人，夷人也只能跟他堪堪打個平手。以鎮(zhèn)國公之能，就算兵敗，也能讓夷人折損殆盡。到時候無論范家軍，還是夷人，都不足為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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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皇帝便嘆息道：“就算收拾了范家軍，還有謝家軍和韓家軍在后。這收兵權(quán)之路，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又沉吟道：“謝家和范家結(jié)了親，可謝家也不是甘居人后的。韓家倒是一直在兩者之間不偏不倚。不知道有沒有可乘之機(jī)。”這卻是終于有些意動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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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常公公見皇帝終于松了口，便放下一半的心，又趁機(jī)道：“若是陛下信任奴婢，奴婢愿幫陛下去探夷人的口風(fēng)，為陛下掃除鎮(zhèn)國公，做個探路的小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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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皇帝仔細(xì)想了想，便道：“你先下去吧。”又叮囑道：“此事萬萬不能向別人提起。一旦讓人知曉，連朕都保不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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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常公公忙道：“此事事關(guān)重大，奴婢當(dāng)然知曉。陛下深思熟慮，必能想出萬全之策，為我朝除去奸臣鎮(zhèn)國公，重振朝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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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正文340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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