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訊人已往青城縣出發(fā)了, 陳摶帶領(lǐng)韓通、謝淵亭二度入山搜尋，讓慕容延釗等通宵未眠的弟子抓緊時間休息, 等著之后輪班。
    趙霽見商榮早飯也沒怎么吃，做了碗醪糟蛋端到客房, 讓他填填肚子再睡。
    商榮早上就是被唐辛夷纏著趙霽撒嬌的肉麻樣敗壞了胃口，此刻小徒弟賽過甜湯的笑臉也撫不平他的怨氣，冷冰冰問：“不給你的糖心送一碗過去？我看他早飯時盡顧著跟你膩歪，也沒怎么吃東西嘛。”
    “唐瀟已經(jīng)幫他安排了，哪兒用得著我操心。”
    趙霽訕笑兩聲，小心替朋友辯解：“他早上為紀(jì)天久的事難過，跟我傾訴苦悶, 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以為商榮憋了這么久定會狠狠發(fā)作, 做好了任其打罵的準(zhǔn)備。不料小師父一句重話沒說，不聲不響吃完醪糟蛋，喝過他遞來的清茶，在他蹀躞不下時平靜發(fā)話：“等這次的亂子平定了, 你就跟唐辛夷下山吧, 本門的內(nèi)功心法你都學(xué)會了，照常修煉即可，回頭我再把還沒教你的劍術(shù)繪成圖譜寄給你，你自行琢磨也是一樣的。”
    趙霽撞了個悶雷，好像吃了口滾燙的湯圓以后又喝了杯冰水，滿腔寒熱相攻，近前驚問：“為什么呀？怎么突然趕我走！？”
    商榮心和氣溫地看著他：“這不是你希望的嗎？你答應(yīng)唐辛夷學(xué)成武功就去輔佐他, 我提前成全你還有錯？”
    趙霽明白他是受了唐辛夷擠兌，反過來拿自己出氣，委屈急憤一陣亂涌，但都被慌怕蓋住了。
    “你聽我說！”
    商榮用力抽回被他握住的手，臉上覆了一層霜。
    “還想狡辯？你難道沒跟唐辛夷說過那種話？”
    撒謊更要罪加一等，趙霽深知商榮處事果決，不管是不是真心，一旦實踐便九牛不回，現(xiàn)下非得赤誠相見才能化解危機(jī)。
    “我、我是說過，但那都是陳年老黃歷了，那會兒我剛剛拜入玄真派，跟你又處不來，只有糖心一個知心朋友，有那種想法也很正常啊。”
    這老實話很不中聽，商榮搞不清自己是失望還是氣憤，復(fù)雜情緒統(tǒng)統(tǒng)交付給冷笑。
    趙霽怕他攆人，忙跪到腿邊雙手抓住他擱在膝蓋上的右手，急告：“我話還沒說完呢，當(dāng)年是當(dāng)年，現(xiàn)在是現(xiàn)在，這三年我對你怎么樣你心里難道沒個數(shù)？我隨你出生入死，共過那么多磨難，何曾拋下過你一次？別說你好好地叫我走，就是拿劍指著我的心口趕我，我也不走！”
    三年相伴，經(jīng)歷跌宕，與之相比，前面活過的十一年都像淡薄的白開水，喝干了也品不出那樣蕩氣回腸的醉意。
    商榮瞅著泫然欲泣的少年，臉上浮起微醺的薄紅，眼睛忙往相反方向瞥去，姿態(tài)仍很沉定。
    “唐辛夷怨我老想拆散你們，你現(xiàn)在就來說說清楚，你對他的心意究竟如何？”
    昨晚窺見韓通和王繼恩親熱，他心有所感，已朦朧意識到與趙霽之間不明不白的情愫，情意萌動帶來的只有慌亂，自由的心拒絕佩戴枷鎖，如果這份羈絆存在隱患，他希望盡快斬斷它。
    趙霽對唐辛夷用心正直，認(rèn)真考究也沒什么可心虛的地方，以前怕商榮生氣，連對方的名字都不敢提，此刻被他追究，便如實剖析。
    “你也知道我和糖心是怎么認(rèn)識的，當(dāng)年我父母雙亡，他也有家難回，遭遇何等相似。他和我又投緣，一見面就成了好朋友，我倆相互憐惜照應(yīng)，后來又經(jīng)過了丁陽那件事，就更看重對方了。我一直拿他當(dāng)自己的親兄弟，覺得他可親可愛，身世又十分可憐，他也是，把我當(dāng)成他唯一的親人，全心全意信賴我。我能不喜歡他，能不對他好嗎？可是這種喜歡只是對親人的喜歡，跟對你的完全不一樣。”
    最后一句話聽得商榮心神歷亂，坐立不寧，既想弄清他的意圖，又怕弄清后不知如何面對，急忙打斷他。
    “你只說，我和唐辛夷，你跟哪一邊？”
    “跟你！”
    趙霽回答得非常干脆，就像在石頭和金塊中做選擇一樣，還主動說明：“前天酒宴上我不是給你敬酒了么，當(dāng)時就說要一輩子陪在你身邊，無論發(fā)生任何事都不離開！”
    商榮望著他，心中有些發(fā)慌，喉嚨有些發(fā)干，像有滿肚子話不知從何處說起，暗地里急得脊背出汗。
    趙霽看他菩薩似的靜坐不動，眼珠子也定定望著一邊，巴巴地等了半晌，輕輕搖晃他的手臂，可憐兮兮呼喚。先叫了聲“師父”沒人應(yīng)，更楚楚作態(tài)地喊了聲“榮哥哥”。
    商榮只覺耳朵燒化了，順著脖子流到胸口，燙得坐也坐不住，虎臉嗔怪：“你還有沒有點男人樣兒？起來說話！”
    趙霽裝瘋賣俏地扭肩撒嬌：“你先答應(yīng)以后再不攆我走。”
    “再敢威脅，我就把你逐出師門！”
    “我不嘛~不嘛~”
    滑頭無賴瞧出小師父已然心軟，肆無忌憚?chuàng)涞剿麘牙镛卟洌虡s不輕不重打了他兩下，隨著他兩條胳膊不斷收緊，第三次抬起的巴掌泄力地落在他腦袋上，繼而被他勒出一聲無奈的嘆息，過了一會兒，低聲吩咐：
    “快起來，被人撞見成什么樣子。”
    趙霽知道自己平安靠岸了，嬉嬉然爬起，拍去褲腿上的灰塵，緊挨著商榮坐下，雙目釘在那張美玉生暈的臉上，替鼻子嗅出誘人的香甜，撅起的嘴唇不知不覺貼上去。
    商榮推臉阻擋，幾番掙扎終被這癩皮狗舔了一下，羞惱地摔著袖子說：“你正經(jīng)點，眼下新出了命案，不是胡鬧的時候！”
    這兩天內(nèi)擾外患，安頓好私情，他的心思便轉(zhuǎn)到正事上。
    趙霽急忙收撿輕浮助他分憂，摟著他的肩膀說：“太師父又去找人了，這次或許會有發(fā)現(xiàn)吧，要不咱們明天也去后面的懸崖下找找那個黑衣怪人的尸首，看他究竟什么來路。”
    商榮別有思量，問他：“你剛才有沒有注意過上官遙？他像不像在撒謊？”
    趙霽回憶著說：“這次我還真看不破他，而且他也沒怎么開口，大部分話都是那個蕭長老說的，如果有假，就是他倆合謀竄供。”
    商榮否定：“蕭正言是神農(nóng)堂的三代元老，為人正直，還是紀(jì)天久的親舅舅，應(yīng)該不會害自家人。”
    “那就真如他們所說，紀(jì)天久是被黑衣怪殺傷墜崖的了？”
    “……也不盡然，事發(fā)時蕭正言提前離開了現(xiàn)場，之后的情形只有上官遙清楚，對這個危險人物我是完全抱懷疑態(tài)度的，他跟不滅宗那伙人本質(zhì)相同，什么壞事都干得出來。待會兒我找個機(jī)會單獨接近他，連莫大哥的事一塊兒試探。”
    趙霽點頭說好，心中也興起一點盤算，挪過枕頭鋪好被子，再彎腰替商榮脫鞋。
    “先睡一會兒，養(yǎng)足精神再去。”
    商榮說：“昨晚忙活了一宿，也沒顧上洗澡，臟死了，讓我先去洗洗。”
    趙霽體貼地按住他：“跑來跑去多累啊，我去提水，你就在屋里洗吧。”
    他搬來澡盆和兩大桶溫泉水，服侍商榮沐浴，順便也沒少揩油，然后幫他擦干身體，抱上床去。商榮在澡盆里被他撫弄得遍體酥軟，頭一挨到枕頭，立刻注滿睡意，拽住他已被自己揉得濕皺的袖口嘟囔：“你也洗洗，過來躺會兒吧。”
    “好，我先去伙房幫忙收拾收拾，那邊太亂了，你先睡吧。”
    趙霽替他蓋好被子，用力吻了吻他的唇角，搬出水桶木盆放歸原處，悄悄翻過墻頭往山下疾行。好幾天沒去探望商怡敏，今日總算有空子可鉆，掛念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本門正面臨重大威脅，他覺得商太師叔應(yīng)該知情。
    行經(jīng)九十九道拐，紀(jì)天久墜落的懸崖孤聳在前，冥冥中似有指引，他趁便跳上絕壁，想再仔細(xì)觀察周圍地形。白天和夜晚的景象懸殊，可有一點變化太過突兀，乍一看便覺畫面中少了點什么，稍后醒悟過來夜間灑落在崖邊頁巖上的大片血跡全都不見了。
    這半日內(nèi)未曾下雨，血跡怎會自行消失？
    他貼近頁巖一寸寸摸索，血跡真的一點不剩，莫不是被野獸舔去了？
    時間有限，他先記下這一疑點，照計劃趕到石洞。
    石洞里已數(shù)日無人造訪，陳摶提前告知商怡敏慶典一事，為她準(zhǔn)備了七天份的食物飲水，商怡敏以為他和趙霽在為招待應(yīng)酬而忙碌，這會兒方知不滅宗的魔爪已伸進(jìn)山門，還險些摧毀玄真派。
    “這群雜碎什么時候開始這么猖狂了？看來赤云老狗這些年混得不錯嘛，他一心想接他師父的班吞并梵天教，可惜當(dāng)年功虧一簣，想不到梵天教沒落后他又自創(chuàng)了一個不滅宗，這份毅力倒著實可嘉。”
    趙霽對赤云法師的真實年紀(jì)常存疑惑，順勢向太師叔求解：“那赤云法師到底多大歲數(shù)啊？我在襄陽見過他，看起來比太師父還年輕呢。”
    商怡敏譏笑：“那是易容吧，我看過他的真面目，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和尚，模樣難看得很。”
    “啊？那他的易容術(shù)也太高超了，我瞧見他的時候是個大美人，比藍(lán)奉蝶也不差呢。”
    “赤云老狗精通易容，又會換音術(shù)，就是假扮藍(lán)奉蝶一般人也分辨不出。我也是因為有人指認(rèn)才確定當(dāng)初見到的是他的廬山真容。”
    “不是說他行蹤很詭秘？什么人對他這么了解？”
    “就是他兩個師兄啊，不動明王陶振海和降三世明王云飛塵，他們和赤云是一起學(xué)藝的師兄弟，彼此知根知底，說的話總不會有差。”
    商怡敏對赤云法師本人不太在意，卻很重視謝嵐那邪門的寒功，讓趙霽細(xì)致描述廝殺時的情形，然后叫他伸出雙手，食指依次按在腕脈上檢查。
    “你現(xiàn)在行氣一周，將內(nèi)力聚到胸口，再大力按壓神封穴，看看可有異常。”
    趙霽隨即照辦，指力到處，左乳旁的神封穴頓如萬針戳刺，疼得他大聲驚叫。
    商怡敏點頭：“那賊人的寒氣已侵入你的經(jīng)脈，積個一年半載便性命難保，幸虧發(fā)現(xiàn)得早，每日正午用《熾天訣》的心法調(diào)息一次，半月內(nèi)即可根治。”
    趙霽抹著胸脯直伸舌頭，后怕道：“聽那些前輩說，這賊人使的是降三世明王的《玄冥功》，還推測云飛塵已經(jīng)和赤云聯(lián)手，您看像么？”
    商怡敏冷笑：“只是形似罷了，就你這點道行，若遇上真正的《玄冥功》哪里還有命在。況且云飛塵不可能和赤云合作，當(dāng)初梵天教分裂就是因為赤云想殺掉他和陶振海，奪取他們各自的獨門神功，以云飛塵的脾氣怎會和企圖謀害他的人握手言和？”
    趙霽早看出她對梵天教的內(nèi)部矛盾知之甚詳，也一早就想打聽十七年前她在天游峰上的奇遇，此刻逮到探查的縫隙，便不失時機(jī)插問。
    “人們都說您曾在天游峰單挑梵天教五大明王，徒孫斗膽請教，您當(dāng)時是怎么斗敗他們的啊？”
    商怡敏笑道：“這些江湖騙子為了把我塑造成女魔頭不惜往我臉上貼金，五大明王任選其一也是睥睨武林的霸者，當(dāng)年我不過是個十七歲的毛丫頭，別說一對五，就是單打獨斗也難取勝。”
    趙霽跟著笑了，覺得這太師叔性情著實討喜，只憑真才實學(xué)狂妄，絕不自吹自擂招搖撞騙，上次自己恭維她“武功天下第一”，她也說：“當(dāng)年算不得第一，如今不清楚江湖上的形勢，假使這十幾年中過去的高手都裹足不前，那或許能名列三甲吧。”
    “所以商太師叔那時是靠智斗贏了他們？”
    這是他最信服的假設(shè)，也最接近真相。
    商怡敏沒必要隱瞞此事，既然聊到了便據(jù)實相告：“梵天教內(nèi)部勾心斗角在當(dāng)年是公開的秘密，五大明王性情不一，各自為陣。赤云老狗和金剛夜叉明王裴勝是一伙的，陶振海和云飛塵則是結(jié)拜弟兄，又算一派，剩下的軍荼利明王宇文淵是騎墻派。那年赤云老狗以解封九州令為名邀齊其他四位明王到天游峰集會，暗中聯(lián)合裴勝，并拉攏宇文淵，想借機(jī)除掉長年與之不和的陶振海和云飛塵。我和陶振海、云飛塵在之前打過一點交道，他倆對我還算客氣，我到了天游峰上，得知赤云的陰謀后便悄悄向他們報信，他二人事先有了防備，故而另外三人未能得手。五人一番亂斗都不同程度受傷，裴勝更是當(dāng)場身亡，宇文淵怕陶振海追殺他，嚇得倉惶出逃。陶振海卻念著同門之誼放了赤云一馬，同時看透名利，決意帶著幼子歸隱田園。云飛塵是他的好兄弟，見他隱退，也不留戀眼前，跟著遠(yuǎn)走世外，做閑云野鶴去了。”
    趙霽興致勃勃聽完，意猶未盡道：“那您當(dāng)初怎么想到去天游峰呢？”
    他想商怡敏和商榮性格相似，許是去瞧新奇看熱鬧的。商怡敏一時說順了嘴，不經(jīng)意間答道：“我是為了偷軍荼利明王的《朝元寶典》……”
    話到半截，猛然警覺，急急住了口。
    趙霽沒聽出這乍斷的氣口，懵著頭追問：“聽說《朝元寶典》是能用樂器操縱動物的催眠術(shù)，您怎會對它感興趣呢？”
    他知道商怡敏不懂也不喜音律，為何要去盜一本對自己無用的秘籍？
    商怡敏露出明顯的煩亂，冷聲道：“這個以后再說吧，時候不早了，你該回去了。”
    這老姑奶奶暴躁無常，凡事都不能違了她的意。
    趙霽唯唯告退，走到水池邊又急急折返，跪在商怡敏膝前懇求：“商太師叔，徒孫才想起一件事，昨夜神農(nóng)堂堂主紀(jì)天久在九十九道拐遭賊人殺害，重傷后墜落山崖，太師父帶人找了半日也沒發(fā)現(xiàn)蹤跡。徒孫來時路過案發(fā)地點，昨晚灑滿鮮血的頁巖居然變得干干凈凈，一滴血跡都沒留下。徒孫百思不解，想求您指點。”
    他知道商怡敏見識廣腦子靈，也許能解釋這奇異現(xiàn)象。
    商怡敏聽他大致敘述完案情，抱臂思索道：“我也不知道殺害紀(jì)天久的人是誰，但關(guān)于那個血跡，有這么一種可能。峨眉山的一線天附近長著一種名叫‘豬血草’的植物，果實榨汁后的形狀氣味都酷似鮮血，靜置幾個時辰會逐漸變得透明無色，倒入白醋，又會恢復(fù)原有的顏色。你不妨試試看。”
    趙霽驚喜，想了想又犯愁：“山上沒有白醋啊，要到山下很遠(yuǎn)的市集才能買到。”
    商怡敏另外提供了一個方法：“沒有白醋，用白漿果莧的汁液代替也行，山上到處都是，不過你得快點，要是下起雨來，痕跡就都被沖掉了。”
    趙霽像猴子一樣撲入山林狂采漿果時，商榮也起床來到上官遙所在的客房，蕭正言正守著他喝藥，這位長老看來特別關(guān)照上官遙，把他當(dāng)成自家小孩照應(yīng)。
    這也是個可疑之處，商榮借玩笑摸探。
    “蕭長老真疼上官大哥啊，吃飯吃藥都要哄，好像把他當(dāng)小孩兒在寵。”
    上官遙稍稍一頓，繼續(xù)大口喝藥，蕭正言露出一絲苦澀的微笑：“這都是紀(jì)堂主交代的，他最疼這個徒弟了，打他拜師起就叫我們這些長輩好好關(guān)照他，可憐他現(xiàn)下生死未卜，心里多半仍記掛這孩子，我能不多替他盡點心嗎？”
    說罷接過上官遙手里的空碗，遞了張手帕給他擦嘴。
    紀(jì)天久寵愛上官遙是毋庸置疑的，不然不會屢次縱容他犯錯，商榮悄悄端詳上官遙，看他氣色依然很差，不知傷勢是否有好轉(zhuǎn)。
    這時一個雜役送來澡盆和洗澡水，是為上官遙準(zhǔn)備的。
    商榮沒話找話道：“這屋子仄小，洗澡不方便，不如我扶上官大哥去附近的溫泉洗浴，洗得暢快又干凈。”
    蕭正言笑著擺手：“不成不成，阿遙怕水，水一淹過肚臍就心慌氣短，平時洗澡都是站在空盆子里用水淋浴的。”
    商榮笑道：“原來上官大哥也有弱點啊，我還以為他什么都不怕呢。”
    那雜役安放好澡盆水桶，發(fā)現(xiàn)忘拿洗浴用的無患子和皂角。蕭正言說：“你跟我說在哪兒，我去取好啦，觀里人手不夠，忙你的去吧。”
    又對上官遙說：“你和商少俠說說話，一直悶著發(fā)愁對身體不好。”
    商榮得到與上官遙獨處的機(jī)會，便設(shè)法套話，假裝殷勤地說：“上官大哥，你的換洗衣服在哪兒？我先幫你找出來吧。”
    上官遙眼珠在他臉上滾了一遭，露出特有的狐媚微笑。
    “商賢弟怎么突然親熱起來了？我記得以前你可是非常討厭我的。”
    商榮賠笑：“那是小時候不懂事，你是本門的貴客，此刻有傷在身，我得負(fù)責(zé)照顧你呀。”
    “呵呵，那真是多謝了。”
    上官遙翻身下床，想是牽動傷痛，捂著胸口劇烈咳嗽。商榮遞了碗水過去，出于提防，沒靠他太近。
    上官遙接過茶碗，兩眼直勾勾望著他，像要鉤出他的真心話。
    “商賢弟，你若有話就請直說。”
    商榮知他生性狡詐，太過刻意定露破綻，便面帶愁容問：“上官大哥知道蕭長老為什么趕來峨眉山嗎？”
    “他好像有要緊事找我?guī)煾福唧w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這樣啊，那就難怪了。”
    “莫非商賢弟知道內(nèi)情？”
    “……紀(jì)堂主失蹤前曾找家?guī)熣勗挘f莫大哥他……”
    “……我?guī)熜衷趺戳耍俊?br/>     商榮密切關(guān)注著上官遙的神態(tài)，故作為難道：“據(jù)說有人告發(fā)莫大哥暗通不滅宗，利用養(yǎng)濟(jì)院的難民做試驗，害死數(shù)百人。通敵的信件已被搜出，前日已畏罪潛逃了。”
    上官遙白眼一翻倒地暈厥，這變故太快，商榮來不及詳查真?zhèn)危q豫片刻上前扶起，看他氣息微弱臉色煞白，狠掐人中也未醒轉(zhuǎn)，竟真的昏死過去了。
    他這是吃驚還是害怕？當(dāng)真什么都不知道嗎？
    正凝神思索，蕭正言回來了，慌忙將上官遙抱到床上，商榮不便欺瞞，如實回答他的詢問。
    “我剛才不小心，說了莫松大哥的事。”
    蕭正言吃驚怨責(zé)：“你這孩子真多嘴啊，阿遙和莫松最要好，紀(jì)堂主怕他受刺激，都沒敢告訴他，怎么叫你給說出來了。”
    商榮只得作愧道歉，心里疑惑膨脹，紀(jì)天久對上官遙過分的愛護(hù)很不尋常，這個胡作非為的徒弟就是神農(nóng)堂里的害群之馬，因何緣故獲得掌門人喜愛，進(jìn)而無原則地百般庇護(hù)？
    經(jīng)過蕭正言推宮過血的按摩，上官遙漸漸蘇醒，說自己想吃荷葉湯，這荷葉湯是神農(nóng)堂自創(chuàng)的一道藥膳，只他們本門人會做，蕭正言委托商榮照看病人，親自去廚房炮制羹湯。
    客房陷入寂靜，仿佛大量泥沙壓在頭頂，沉悶中隱含危險。
    商榮立在床邊觀察上官遙的臉，他雙眼閉合，似睡非睡，像一個外表精美的包袱，無法透視里面的內(nèi)容。
    “商賢弟。”
    上官遙忽然輕聲呼喚，似有話講。
    商榮應(yīng)聲走近兩步，見他閉著眼睛問：“你覺得，你莫大哥會是那種人嗎？”
    他這反問很像障眼法，商榮見招拆招：“莫大哥宅心仁厚，絕不會做這種事，我相信他是被人冤枉的。”
    “是啊，所以是告發(fā)他的那個人有問題。”
    “莫大哥得罪過什么人嗎？那人為什么誣陷他？”
    “這有什么可猜的，我?guī)煾讣磳⑼宋唬瑤熜质呛袈曌罡叩睦^承人，那人的目的就是不想讓他做掌門。”
    “……這個誣告者會是誰呢？”
    “哼，管他是誰，就算我?guī)熜肿霾涣苏崎T，神農(nóng)堂也不會落在其他人手里。”
    上官遙輕輕呼了口氣，微笑像緩緩開放的花，縹緲而安詳。
    “商師弟，你知道我為什么怕水嗎？”
    以為他在轉(zhuǎn)移話題，商榮保持沉默，他卻自顧自導(dǎo)入。
    “我四歲那年被兩個歹人劫持，他們把我丟進(jìn)河里想淹死我，后來我命大活了下來，從此攤上這怕水的毛病。你說說，這兩個壞蛋該不該死？”
    商榮厭惡上官遙，但就事論事地講，他的遭遇確實值得同情。
    “他們殘殺幼兒，自然罪無可赦，當(dāng)時若有正義俠士路過，定會當(dāng)場除害。”
    “你能這么想就好。”
    上官遙發(fā)出刀片般冰涼的笑聲，濃密的睫毛微微抖動，露出玄色的亮光，那亮光令人心顫，活像埋伏在草叢里的毒蛇在窺伺獵物。商榮直面這涌動的殺氣，暗暗捏緊拳頭。
    風(fēng)像個隱身的巫師，喊著虎嘯般的咒語，招來黑云閃電。
    趙霽逆風(fēng)奔行，頭發(fā)被刮成蓬亂的草垛，零星雨點墜落時他的腳踩上九十九道拐的危崖，提起裹在布衫里的漿果用力擰壓，將白色的汁水淋在那塊曾經(jīng)沾滿血跡的葉巖上。
    似乎有一支看不見的筆在揮灑著墨，昨晚的血跡順著果汁的流向逐一呈現(xiàn)，殷紅的顏色與鮮血無異。
    還真是豬血草偽造的！
    令人驚懼的思緒閃過腦海，猶如在山頂上綿延翻滾的濃云，閃電撕裂天幕，大雨瓢潑直下，猛烈沖刷巖石，那本可充作證據(jù)的“血跡”只留在了趙霽記憶中，引導(dǎo)他探尋真正血腥的內(nèi)、幕。</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