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莫大于心死！在宮中困得越久，失去師父和王軍的消息越久，十一心中的期盼也一點(diǎn)點(diǎn)被消磨殆盡，漸漸變得心如死灰，了無生機(jī)……直到，阿娘終于來了！</br> 十一再度失語，阿娘心如刀鋸……看著女兒滿腹委屈，仿佛又變回了去西州之前的樣子，讓娘心疼不已！</br> 能見十一一面，很是不易！“周生辰起兵反叛了！”阿娘直切主題！十一震驚，緊緊抓住阿娘的手……</br> “不可能，不可能的，娘，不可能！”</br> 她無法開口說話，只能激動地紅著眼睛看著娘……阿娘穩(wěn)住十一，“你要冷靜！你想聽我把話說完，就必須冷靜！”十一只能強(qiáng)忍下來，聽阿娘把話說完，可盈眶的淚水已經(jīng)滿溢欲滴……</br> 劉子行不放心三娘子單獨(dú)與時(shí)宜見面，派孟內(nèi)侍寸步不離。阿娘不能明言，但她知道她所說的話，以十一的聰慧，以及她對她師父的了解，她都能聽懂……她看向門外孟內(nèi)侍，強(qiáng)忍住心中的悲痛，說著劉子行昭告四海的說辭……</br> “在行宮，殿下起了反叛之心，幸被漼侍中識破奸計(jì)，周生辰被俘……陛下賜了他剔骨之刑……”阿娘忍不住紅了雙眼，漸漸語帶哽咽，心中之痛難以名狀……“行刑三個(gè)時(shí)辰……他無一聲哀號……拒死，不悔！”</br> 十一難以置信……剔骨之刑！她無法接受……可娘字字句句，說得清晰，又讓她不能不信！可她還是難以接受……剔骨之刑！十一淚流滿面，涕泗滂沱……那一刀刀，割在師父身上，該有多痛！那一刀刀，仿佛又一次，割在十一身上！那一刀刀，又一次，撕裂著她的心臟……錐心刺骨，剖心剜肺……讓她肝腸寸斷，死去活來……她淚如雨注，傾盆倒泄……可她哭不出聲來，無邊的悲痛，如同狂風(fēng)暴雨向她肆虐而來……她心痛如絞，難以承受……</br> 阿娘想讓她哭出聲來，她知道她受不了！她哭出聲來才好……可十一哭不出聲音！她是因?yàn)閹煾覆拍苤匦麻_口說話。可如今，她永遠(yuǎn)失去了他……永遠(yuǎn)！她的生命，失去了所有溫暖，失去了所有色彩，失去了所有聲音，也失去了所有生機(jī)……最后，她昏死在娘的懷中……</br> 阿娘守著十一……母女連心，十一心上的痛，也如一刀刀地，割鋸著為娘的心……十一漸漸醒來，看著阿娘，她多么希望，娘會跟她說，她只是做了一場噩夢，即使那份割肉之痛依然還在……阿娘說，“宮中規(guī)矩繁多，我來看你一次，也是不容易，照顧好你自己！”</br> 那不是夢，那是真的！師父真的不在了……十一又悲從中來！她用手語一遍遍比劃著，一遍遍比劃著……“阿娘，他不會謀反！他不會謀反……”心中還未愈合的傷口，仿佛再次裂開……他不會謀反，全天下的人都可能會謀反，可他不會……阿娘握住她的手，迅速把殿下托付楊邵帶給她的血書，塞到十一手中……默默看著十一點(diǎn)頭！她怎么會不懂十一？她怎么會不懂殿下？阿娘也潸然淚下……十一安靜了下來，阿娘肯定的眼神，還有手中的東西，讓她安定了下來……</br> 娘必須走了！李賢人也跟著出去了……十一淚眼朦朧地看著手里的素帕，這是師父留給她的……這一方素帕，是他隨身之物！他的素帕，曾墊過他的手為她療傷……他的素帕，曾為她擦過臉，擦過頭發(fā)……他的素帕，曾為她擦拭過一個(gè)個(gè)的涂林石榴……</br> 如今這素帕，成了血書……十二個(gè)用鮮血寫下的字，赫然在她眼前……</br> “辰此一生，不負(fù)天下，唯負(fù)十一”</br> 她仿佛可以看到，他在獄中，用手指寫下這十二個(gè)血字的情景……</br> 他說過，將士的承諾，比生命還要沉重！而他做到了，他承諾過的……</br> “如果有朝一日，我遇到什么不測，定會有人告訴你，我死在何時(shí)？死在何地？”</br> 他做到了！</br> “辰此一生，不負(fù)天下，唯負(fù)十一”</br> 原來，這就是他心中的答案！原來，他和她一樣，已心屬她一人！這就是書院那夜，她一直期待，而他無法說出口的答案！</br> 十一笑了……可笑著，笑著又哭了！無盡的悲痛，再次鋪天蓋地襲來……她緊緊攥著手中的血書，放在心口……痛徹心扉……哭倒在床榻……</br> 這一夜，杜鵑啼血夜闌珊。這一夜，有淚皆成血，無聲不斷腸……</br> 殿下和曉譽(yù)枉死，王軍背負(fù)謀逆罪名，南辰王府的每一個(gè)將士，都咽不下這口氣！世行為鑒，守節(jié)死義！漼風(fēng)決定棄漼姓，隨姓小南辰王，為天下蒼生，為黎民百姓，也為那些冤死的將士們，于壽陽起兵！棄漼姓，是因?yàn)樗荒苓B累清河漼氏的族人。隨姓小南辰王，是因?yàn)樾∧铣酵跻簧鸁o妻無子，周生無后……宏將軍戰(zhàn)死，從今以后，世上也再無漼公子！</br> 凄凄歲暮風(fēng)，翳翳經(jīng)日雪。阿娘站在漼府看著中州城今夜的鵝毛大雪，想起了時(shí)宜阿爹走的那天晚上，清河郡，也是這樣下著大雪，和今日一模一樣……是這樣的大雪，給她帶來了女兒！也是這樣的大雪，帶走了時(shí)宜的阿爹！今夜的大雪，也是為十一失去了師父而下的嗎？</br> 漼將軍收到公子棄漼姓于壽陽起兵的消息，來稟報(bào)三娘子，說劉子行曾下旨招撫，如今公子棄了漼姓，怕他有性命之憂！三娘子知道以三郎的性格，絕對不會接受招撫！“他既然已經(jīng)決意如此，就隨他去吧……”人不可有傲氣，但不可無傲骨。姑母懂，他的傲骨！</br> “不過話說回來，他倒真的隨了小南辰王，家族姓氏，說不要就不要了，瀟灑至極！”漼將軍說，“是啊，不像我們，顧慮重重！”說這話的時(shí)候，阿娘和漼將軍眼里，都是羨慕……如果，如果當(dāng)年她也可以這樣瀟灑，追隨時(shí)宜阿爹而去……如果，如果時(shí)宜被再賜婚時(shí)，她也可以讓時(shí)宜這樣瀟灑，留在西州……是不是，是不是結(jié)局就會不同？可是，為了漼氏，她總是得這樣，顧慮重重……如今，她已經(jīng)想開了，沒有什么，沒有什么比女兒更重要！</br> 她還在等……等桓先生的消息……桓先生，是小南辰王臨死之前為十一安排的生路。他知道，她喜歡江陵……她說過，她喜歡那里，山喜歡，水喜歡，人說的話，也喜歡！那里，有他們一同做過的美夢！那里，有他們一起留下的溫暖！那里，有他給過她的承諾！她說過，承諾的力量，可以成為信念，讓人以此為生，了然余生！他希望她可以帶著信念，堅(jiān)強(qiáng)地活下去，在那個(gè)能讓她日日歡喜的南境……</br> 可他不知道，沒有了他的人世間，對于她來說，失去了所有的信念！從知道他被污蔑被剔骨的那一刻起，她便萬念俱灰……她無法安睡，只要閉上眼睛，她便會夢到他被剔骨時(shí)的痛苦……她整夜整夜，只能睜著眼睛……她恨不能，恨不能殺了那個(gè)人，為師父報(bào)仇！</br> 可是，清河漼氏有上千族人，單塢水房一族，就有數(shù)百人于朝中禁衛(wèi)軍，和各地郡府任職……她若殺了那個(gè)人，便是弒君之罪，是誅九族的滅門死罪！那個(gè)人說，三哥也反了！高氏曾因一人滅族，戚氏曾因一人毀族。她不能，不能因?yàn)樗粋€(gè)人，而連累了漼氏滿門……她只能眼睜睜看著，仇人近在眼前，卻不能殺！她緊緊地攥著手中的匕首，那刀刃深深嵌入她的手掌，那被刀割肉的痛，便是師父臨死之痛嗎？剔骨三個(gè)時(shí)辰，整整三個(gè)時(shí)辰，那是怎樣地痛入骨髓，撕心裂肺！</br> 那個(gè)人說，自幼聽說她擅琴畫，本想在冊封日讓她當(dāng)眾撫琴一曲……他可知道，她的琴畫，都是師父所授，怎會為了他這樣的仇人而彈奏？她的琴，是長風(fēng)！她的畫，是蓮花！都是師父啊……</br> 桓先生送的蓮花，竟然在臘月里開花了！一支粉色的蓮花亭亭凈植……十一信佛，她知道佛家以蓮花示為清凈無染。蓮花的花雖會死，但根不會死，去歲葉枯來年又生發(fā)，象征著人的靈魂不滅……而粉蓮花，代表的是出淤泥而不染，入世之行，出世之心！所以見到蓮花開了，十一也心生歡喜……她知道，這是師父的化身，他在告訴自己，他雖身死，而靈魂不滅！他依然還是那個(gè)濯濯清蓮的君子，清清白白，不染塵埃……</br> 阿娘再次入宮，看到十一手上的傷，對劉子行說，若想見到楊氏和長孫氏，就不可在冊封之前再刺激她！她就這么一個(gè)女兒，萬事都為她……這是對他的警告！她說她自己的女兒，她最了解，給她幾日冷靜，她自然會想明白！陛下若無耐心，何必強(qiáng)留她在宮中？軟硬兼施，是希望劉子行不再去打擾十一，她要在冊封之日將十一救出宮。在此之前，她要保證十一的安全，也不希望她見到劉子行而想起令她心痛的事……</br> 十一開始進(jìn)食，也會去院中看雪，還想拿梯子爬上屋頂，被李賢人攔下了。孟內(nèi)侍一一匯報(bào)給劉子行，他們都以為十一會像她阿娘說的那樣慢慢想通的。為了討好她，劉子行下令把偏殿屋頂打掃干凈，讓禁衛(wèi)軍守著，她想看就看，從今日起只要她不出宮，她想做什么都可以！</br> 夜里，十一站在屋頂。師父一身戎裝，一如他每次凱旋，為她送來捷報(bào)那般……還是那樣英姿颯爽、俊逸挺拔，緩緩向她走來。還是那樣眉眼含笑，溫潤如玉，溫柔對她說道：“王軍回來了！”還是那樣與她并肩而立，在這屋頂，看向遠(yuǎn)方……</br> 可一切都是虛幻，師父不見了……十一身旁，空無一人，只有無邊暗夜，只有空曠寂寥，只有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天長路遠(yuǎn)魂飛苦，夢魂不到關(guān)山難。長相思，摧心肝！十一流不盡的淚水，又再次泉涌而出……</br> “王軍都回來了，你為何要留在平陰？”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jiān)f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gè)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gè)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gè)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shí)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xiǎn)的廢墟中，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