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戚氏落發，太后已廢。戚氏掌權已成為過去！這天下，還是劉氏皇族的天下……</br> 皇叔公此刻正在御書房教小皇孫。而小陛下卻心不在焉，放下筆提起老師成婚的事情來了……是啊，下個月，下個月十一就要出嫁了！雖然知道是必然要發生的事實，還是免不了內心深處若有所失隱隱作痛吧……</br> 可小陛下還想跟他討論老師成婚，他該送什么禮物？</br> “你是她師父，一定知道她喜歡什么？”</br> “她喜歡……喜歡書！”</br> 他還記得初來王府的第一天晚上，十一便去了藏書樓，成喜遍尋不到姑娘，急得團團轉。他在藏書樓找到她，她那樣乖巧，一個人安安靜靜看書……那天，他把藏書樓鑰匙當成了拜師禮送給她，藏書樓便成了王府里她最喜歡去的地方……成喜也說，來王府之前，她在家中最喜歡看書。來王府之后，她總是每天躲在藏書樓，閱遍了舅母留下來的典籍藏書，藏書樓的每一個角落，她都要親手一一整理自己細細擦拭過才會放心，她還總是會在木墻上默詩……</br> 他是否還記得，那未完待續的《上林賦》，還停在他寫下的那句“色授魂與，心愉于側……”他是否還記得，他說過待她學成時，再來補上剩下的……</br> 可漼氏的藏書，宮里都比不上，小陛下覺得送書反而不討好！</br> “她還喜歡什么？皇叔公過去送過她什么？”</br> “我送過……叛軍！”</br> 她還說過，她每年最喜歡的就是收他送的這份生辰禮！</br> 傳說，犀有神異，表靈以角，因曰靈犀。故有心有靈犀一點通之說。十一一定是和師父靈犀相通之人，所以此刻她正坐在案前看著師父送給她的那些錦布，看得入了神……</br> 宮女問，“姑娘看了整晚，很重要嗎？”是啊，很重要！這一張張錦布，上面的每一個降軍將領用印，都是師父為民血戰的佐證！是她暗暗發誓要以命守護的禮物！如今也成了她堅定自己的信念！</br> 國無圣主，常有叛亂。這宮中宮女內侍大概有許多都是因為戰亂，而流離失所逃至中州，生活所迫才入宮為奴為婢的吧……這么多年小南辰王南征北戰，到處平叛又每戰必勝，自然也護下了不少這些人的故土城池。所以一聽到這些都是他每次打了勝仗收繳的叛軍用印，宮女們自然都心生感觸！都想聽姑娘多講講小南辰王的事……</br> 師父的赫赫戰績，十一自然都是引以為傲如數家珍的！有人想聽，她也樂于分享……</br> 青城，那可是王軍用時最長的一次攻守戰！宮女說那時她還小，娘說要是沒有南辰王軍，他們就要被屠城了。那時候十一也小，但聽師兄講的，她都熟稔于心……</br> “青城被困后，師父率一萬騎兵，日夜不停增援，而敵軍卻有十三萬。這一守就是大半個月，二十日后，援軍至城下，家臣早不抱任何期望，卻忽見城墻上，被投掛了數十條鴉青色的長布，破敗不堪，烈風中飛揚著……鴉青色，是小南辰王的王旗，這數條城墻上，輾轉飛揚的布匹，昭告著城池為破！二十萬援軍，頃刻歡呼震天，聲嘶力竭，齊呼殿下……這就是青城大捷！”十一娓娓道來，仿佛這一場戰事，也是她親眼所見……</br> 師父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犧牲，都是為了守護百姓的炊煙！為了這個宏愿，他可以不要皇姓，永守西州，甘愿一生無妻無子……所以，她也想要為他守護陛下，守護北陳江山，甘愿留在中州，嫁給不愛之人，守住他的清譽……讓他可以繼續領兵在外，守護疆土，完成心中的遠大抱負……</br> 時宜的婚期愈近，與師父之間的交集便越少。雖同在宮城，更多地也只能各自想念……時宜在宣光殿給宮女們細述師父這么多年來為民血戰的每一筆輝煌功績，而師父也被小陛下拉著給他講關于老師在王府拜師的往事……人間別久不成悲，兩處沉吟各自知。對彼此的相思意，也只能各自借著為他人講述對方，來抒發情感，慰籍自己！</br> 蕭晏與鳳俏帶領援軍已至中州城下，又一次看著中州城門，蕭晏發出了感慨，“此處是殿下的故土，又何嘗不是最危險的地方？”</br> 蕭晏此時的感嘆，只是他對于這個與自己一樣出身皇族，又同樣命運多舛人生坎坷的莫逆之交，濃濃的惺惺相惜之情！只是他沒有料到自己的這一聲嘆息，卻更像是一種不祥的預兆……他們并不知道此時的南辰王軍光芒正盛，大放異彩！卻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br> 鳳俏和蕭晏帶著王軍來了，曉譽將秦嚴正法之后也正在往回趕，只差謝云和漼風了！鳳俏說三師兄連寫幾封信，反復強調說他學會騎馬了，隨時可揮兵東進，做師父的先鋒。師父說讓謝云為北陳好好守邊關吧。他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漼風。新帝登基，下召各地藩王和刺史回京，只有太原郡遲遲不歸！他已經預料金榮會有所異動，漼風才會守著太原郡不動。這也是他暫時無法離開中州，讓鳳俏與蕭晏帶領王軍增援的原因。而讓謝云繼續守邊關，大概也是以防萬一。國內若起戰亂，也要預防外敵乘機來犯……內憂外患都不可不防，為國為民，小南辰王總是殫思竭慮、鞠躬盡瘁！</br> 南辰王軍與太原軍必有一戰，是時候召漼風回來了！蕭晏提議，倒不如讓時宜寫封家書給他，用私事召他回京。</br> “什么私事？”</br> “妹妹成婚，讓兄長回來觀禮，是最好的理由！”</br> 蕭晏的提議，十一與師父都陷入了沉思……師父更多地是在為十一擔心，他知道成婚一事，對十一來說不是開心事，是為了他為了漼氏，不得不犧牲自己的萬般無奈！如果為了王軍要召回漼將軍，還要利用此事，他對十一的心疼與愧疚又多了幾分！</br> 而十一想的是，軍師說得對！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成婚之事，也是她為了大義已經接受的事實，既然都是為了大義，何不將她不得不做的這件事，發揮更大的意義？只是她不想在這里寫，大概是因為這里是他的寢殿。她不想在他面前，太多地觸及這件對于他們二人來說，都是錐心刺骨之痛的事……就像她不希望他看到自己嫁給別人的樣子……私心里，她還是想為彼此心中，留下最純凈的自己！</br> 給三哥的信，十一只寫了六個字，“妹出嫁，盼兄歸”，四師姐有些不解……</br> “你所謂細想，就想出這六個字？”</br> “言多必失，這六個字，哥哥看得懂！”</br> 十一剛把信裝好交給師姐，廣陵王的孟內侍便帶著宮女送來了嫁衣……</br> 桃花好，朱顏巧，鳳袍霞帔鴛鴦襖。繡著金絲線的紅色嫁衣，對于世間女子來說，都是多么特別的意義……許你鳳冠霞帔一生無憂，此生清風明月常伴，在最好的年華，得遇良人，共度余生……一身紅妝待出嫁，本該是世間女子最期盼幸福的時刻。可這滿眼鮮艷欲滴的紅，卻刺痛著十一的心！</br> 三哥不日便收到了十一的信，見了信上的六個字，哥哥心中便已領會了妹妹的意思！看著他漸漸浮現在臉上的笑容，屬下不禁問刺史方才還眉頭緊鎖，為何突然笑了？</br> “我妹妹要嫁人了！”他心中卻明白，更大的喜事，還在后邊……而這樣的喜訊，讓他迫不及待歸心似箭了！來不及等屬下收拾東西，吩咐帶上十日口糧，即刻啟程……</br> 十一知道，以哥哥的聰慧，定能猜到，這是討伐太原郡的訊息。因為南辰王軍里的任何一個將軍，都不會因為私事離開戰場！太原郡是哥哥的戰場，而現在，王軍已擂鼓三聲，召他回營了……</br> 中州宮城，因天子年幼，小南辰王又無意攝政，以漼征為首的朝臣們，私下議出了一個合適的攝政人選，就是自幼入宮，與先帝情同手足的廣陵王。漼氏和日后攝政王之間的聯姻，成了坊間朝堂，乃至各世家最在意的事。宣光殿中，也是人來客往……十一與母親整日應付著那些世家夫人的阿諛奉承，也是身心疲憊！</br> 小南辰王與朝中大臣，除了早已與廣陵王朋比為奸的漼征，沒有人知道，這一切，都是劉子行處心積慮蓄謀已久欲奪皇權的發軔之始！</br> 而小南辰王無意攝政，其原因自然也是他領兵在外始終未變的初心，守護蒼生煙火的鴻鵠之志！他無意過多涉入朝堂。自古以來，帝王治國，除了要有治民之法典，馭吏之權術，還需要有鞏己之權勢。他守西州一城，治下安定，是因他王軍法紀嚴明，家臣個個忠心，加上他自身慎獨修身的品性，震懾人心的能力……但守一城容易，治一國卻不易！皇權雖只屬一家，卻受多方牽制。他向來隨性灑脫又胸懷坦蕩，見不慣黨同伐異也做不到籠絡人心。所以朝中事他也只能交給朝中大臣，交給愿意留在天子身邊輔佐之人，而無意攝政！</br> 他所能做的，便是廢太后，將皇權守護在劉姓皇族手中，不再受制于旁人。雖舍棄了皇姓，重親情之人心中也還是難以割舍對于劉氏皇親血濃于水的親情聯系……否則他不會一次次回中州來，又一次次為皇親逝去而傷情！</br> 他所能做的，便是為北陳幼主，尋一位才德兼備學問淵博的太傅，加上讓時宜這位良師留在天子身邊，加以引導，為北陳培養一位能勤政為國愛民如子的好皇帝！</br> 他所能做的，便是暫時留在中州，以南辰王軍的威名，肅清那些想借機反叛的勢力，為天子腳下的黎民百姓，留一片清寧！</br> 他所能做的，便是繼續領兵在外，四處平叛，為這個一波三折皇權連續更迭失盡民心的北陳江山，平息各地早已蠢蠢欲動趁機而起的叛亂……</br> 只能說，他有帝王之才德，卻無帝王之野心！有帝王之仁愛，但乏帝王之狠厲！他還是那個甘愿舍棄皇姓悲憫蒼生無私大愛的周生辰……他這一生，只為了卻君王天下事，卻不求贏得生前身后名！只是他始料未及的，是劉子行隱藏至深的狼子野心……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